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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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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五,天气晴朗,一盘满月挂在深蓝天幕。
敞篷车的车顶被放下来,极速驶在浅水湾的盘山公路上时,凉爽的风吹来,自由畅快。
引擎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响,盘山公路像银带缠绕港岛南区的山体,弯道处可以看见公路外天海相连的辽阔景象,月光倾泻在Julian骨节分明的指尖,他放慢了车速,温柔的风从海上吹来,拂在港生脸上。
他侧身看着窗外,山壁上的绿植晕成墨绿色,车轮下公路蜿蜒曲折,每过一个弯道,远处的海平面的轮廓都清晰一分,咸湿的海风带着海浪的低语,卷走车内的沉默。
“快到了。”Julian突然说道,他的声音带着疏离的冷漠,好像他们是去完成某项任务。不过他的眼眸很深很沉,里面装着港生看不懂的波涛汹涌。
车停在浅水湾岸边的观景台上。港生推门下车,一股裹挟着海浪的气息扑面而来,波光粼粼的海面和远处的点点渔火构成了这幅海天晚夜图。
Julian站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色衬衣,海风鼓弄着他这件单薄的衬衫,露出衣角下肌肉分明的腹部。
港生回头,正撞进Julian倒影着银河的目光里,明亮,深邃,默默无垠,没戴眼镜的男人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漠、精明和算计。
不过这可能是港生的错觉,因为转瞬间Julian就换上了一惯的高傲。他背靠着栏杆,漫不经心地说道:“女人如果不答应你,是因为你的钱没有给到位。”
“也不是您那样说的,鲁先生。”港生苦笑道,“我们普通人谈恋爱哪里能开口钱闭口钱呀,我想大家凭真心在一起才能长久。”
“噢?”他不以为然,“那您这位朱丽叶又为什么不收你的礼物呢?”
港生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海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的眼神有些黯淡。
“别难过,只要你有了钱,什么女人没有?”
“你很会用钱收卖女孩子的心嘛,鲁先生。”
“只要有钱,她们趋之若鹜。”
“包括今天那个女孩吗?”港生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说青青?”Julian冷笑一声,这种神态让港生觉得不寒而栗。“她和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那您想对她怎么样?”
“先玩玩喽。”Julian看着港生,“怎么你很关心她的样子。”
“我跟你学学嘛。”港生皮笑肉不笑,心里发苦。
“我其实不会谈恋爱。”Julian突然有些认真的说,“我所有的女朋友都是我用钱弄到手的,她们大概也只爱我的钱。”他情绪低落起来,黯淡下去的眼神,让人忍不住有些心疼。
“钱也许在特定的条件下也能换来爱情吧。”港生想到小时候因为家里没钱,母亲去陪人跳舞才被父亲赶走的事,“没钱又怎么去维系感情,没钱又怎么给爱人庇护所呢?总不能让自己喜欢的女孩赚钱养自己。”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从小时候起就想着一定要赚更多的钱,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对我刮目相看,有了钱一切都会有。”
“鲁先生,你小时候就很有志气啊,不像我小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眼界也不开阔,只会跟家里人赌气,最后变成现在这样一事无成。”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你很努力,我相信这片土地不会亏待努力的人。”
“谈恋爱也一样,富人靠经济,穷人靠努力,我们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条件,无论做什么都只能努力,包括恋爱——要努力付出真心感动女孩子。不过老实说这样的感情更加真挚。”
Julian叹息一声道:“我就是注定得不到什么真挚感情的,算了,无所谓,真心能值几个钱。”
“别这样想。”港生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有时候人付出真心,得到真心,是很美好的体验。”
“真的吗?”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港生。
港生对上那目光,背脊一阵发麻,一种被凶猛动物盯住的窒息感突然把他攥住。生理性的厌恶和上一世的记忆一同涌入他的身体,他面色惨白,指甲用力抠入手掌才能保持镇定。
“我们回去吧。”港生生涩的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夏小姐还在等您。”
“阿港。”已经移动脚步的港生突然被抓住了手腕,身后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要管她。”
港生条件反射的立马抽出手,好像被电到一般,弹跳着退后了两三步。他的过激反应让Julian愣住了。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我……当警察习惯了,别人从后面扣住我……我会……”港生吞吞吐吐说道。
“抱歉,让你不舒服了。”Julian很懊恼的样子,“我只是想跟你说,可不可以把那支笔给我。”
港生一愣,从裤兜里掏出笔。
“给你。”他两个手指捏着笔的一端,尽量给Julian留出更多握笔余地,以免碰到对方的手。
“这是万宝龙的签字笔,对你来说不算便宜。”Julian说着上了车,“我会把钱打给你的。”
“不用了,送给您吧。”港生无奈地笑笑,“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谢谢你,阿港。”Julian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月光洒在他大理石雕刻般的英俊脸庞上,眸光闪闪,显得无比真诚。
港生恍然间愣了几秒。
…………
和母亲的见面,港生早就料到了,但是真正见到的时候,他依旧忍不住的全身颤抖,喉咙里好似卡住了东西,无法说话,并且憋得眼睛通红,火辣辣的,险些落下泪来。
那是林莲好到HK后第一次登台表演,港生全程没有落下,他站在夜总会大厅靠门边的位置,默默注视着她在台上的一举一动。
五彩的灯光在她脸上流转,微笑的嘴角是对灯红酒绿欢场的迎合,低垂的眉眼是对命运的妥协,轻歌曼舞间流淌的欢愉却带着悲凉。
港生握紧拳头,抑制住马上要倾泻而出的对母亲二十年的思念和她强颜欢笑屈辱的愤怒。
“阿贵,你一会负责把她带到老板说的酒店。”阿标从身后拍了拍他,让他从极端痛苦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没问题标哥。”港生轻松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一个小时后,林莲好披上皮草外套,由一个瘦弱佝偻的中年男人搀扶着从化妆间里出来。她的脚步小心翼翼,好像害怕下一秒会摔倒,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很淡然,就算前面有人挡住去路也只是默默等待,对其他工作人员的打招呼,她会微笑点头示意。
她依旧是港生印象中的样子,温柔、和蔼、甚至逆来顺受。面前的人和多年前把他抱在怀里的女人重合在一起,他第一时间不是感到欣喜,而是巨大的悲伤,他真切的感受到母亲从他生命里消失了这么多年,那些岁月的空白突然这一刻被悲伤填满,但他再也无法回头去赶走这些悲凉了。
他眼圈有点红,女人不经意扫过他脸庞的时候愣了一下,好像他的愁苦触动了她记忆里的隐痛。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林莲好下意识地问道。
港生一愣,险些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叫阿贵。”
他看见她目光中隐约的失落。
他们要去的餐厅是美心大酒楼,这是个才开了三四年的饭店茶楼,晚市上提供的菜肴比白天更丰富。
一群人簇拥着林莲好走上楼梯,到了大厅,阿标把其他人拦住,自己带着女人和那个佝偻男人去了包间。
港生在车后座上看见母亲的外套,他拿着外套上楼,心想自己是不可能接近包间的,于是把衣服交给了坐在前台沙发上的一个保镖,称自己要去洗手间,然后悄悄潜入了走廊边一间没人的包间。
包间的窗没有封死,他庆幸地点点头。
把窗户开到最大,探出窗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窗外有一条窄窄的水管,下方是三层楼高的后巷,没有什么行人,路灯坏了,灯泡一明一暗闪烁着。
他不再犹豫,翻身越出窗外,双脚轻盈地落在水管上,害怕水管不结实,他的手还撑在窗台上,确定了水管的承重力后,他才小心翼翼沿着外墙慢慢往前移动。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正好滴在水管上,他的脚踩在上面一阵打滑,心一阵猛跳,心想完蛋了,但他没有落下去,只见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窗沿,稳住了身形。这已经是他经过的第三个包间的窗户了。
他屏住呼吸,再往前移动四米就到Julian他们所在的包间。
小巷里传来笑声,是有人过路,他停住所有动作,在夜色的掩护下把自己和墙面融为一体。
终于到了那面窗户的外面,还没等他探出头,窗户边开着的小缝就吹来了里面说话的声音,他定住身形不再上前,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这是女声,港生认得就是自己母亲的声音。
“不想怎么样。”轻蔑不屑又不可一世的傲慢语气,是Julian,“老板请旗下红歌星吃顿宵夜而已,你以为会怎么样,我告诉你,没其他原因!”最后这句话带着隐忍的怒气。
港生知道Julian和母亲的关系不好,但他不知道他们母子关系坏到Julian会这样失态的地步。
“孙叔,你在抬弯很吃得开,怎么沦落到伺候女人了?”他就像个贬低一切的愤怒少年。
一个卑微的男声响起:“我没用,让你爸爸的生意全让人吃掉了。”
说话的是那个佝偻男人,他叫孙小棠,港生知道他现在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并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他以后一定想办法把这个人送进去。
一声冷笑:“你有种,孙叔,我真佩服你,我爸爸剩下不少江山,这么快被你败个精光……来干杯。”一声杯子清脆的碰撞声。港生背脊发寒,心想Julian的阴阳怪气还真的很瘆人。
“谢谢,谢谢少爷。”孙小棠谄媚道。
“其实我不会怪你的。”Julian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不过你干嘛跟着这个贱女人?”
港生听他这样说自己的母亲,皱起了眉头。
“少爷,别这样说,她到底是你母亲……”
“是我妈又怎么样?我这人就是这样,没有感情的!”
“我也没有当你是我儿子!”女人愤怒的声音响起。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爸爸干嘛把你当宝,你看看你自己的贱样!”这是困兽无助的狂吼,越想得到什么却越得不到时的无能狂怒,但港生此刻体会不到Julian的可悲弱小,只觉得他无理取闹且冷血无情。
桌子被谁猛地拍了一下,女人愤怒的声音低吼道:“你竟这样跟我说话!”
“这样说话不行吗?”Julian的声音似乎又冷静了,屋里沉默了一会,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Julian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杯酒,我恭喜你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港生心一揪,摇了摇头,又来了。
“谢谢,谢谢少爷……”小孙讨好的声音。但他的谢还没说完,只听啪一声,是玻璃杯被狠狠砸在地面的声音。
港生凑上去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但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你这个贱货,我爸才死没多久,你就马上跟了别人,人尽可夫!”
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屋里骤然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港生心想,这是Julian被母亲打了,打得好,不孝子!
“少爷,您不要怪她,她总归是你妈。”小孙奴颜谄媚的讨好。
“我就是看在你是我妈的份上,你以后小心点,别怪我这个不小心生出来的儿子不给你面子!你,快谢我啊!”港生想象得到,说出这话的Julian表情是多可怕。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孙小棠殷勤地连声道谢。
“以前的事我不想管,现在我是老板,你是下属。”Julian的语调变得平静而冷漠,“喝了它。”
没有任何声音。
“喝了它!”低沉的怒吼。
“少爷,她今天不太舒服,我看……”
“不关你的事!我今天以老板的身份命令你喝了它!”
“啪——”又是桌子被啪出的巨响:“我说喝了它!”
“是是……难得少爷这么又兴致,你就喝一点吧。”港生没有什么时候这样厌恶孙小棠。
他恨得捏紧拳头,重重在窗户上锤了一下,哪知道玻璃哗啦啦突然碎成一快快的碎片,他猛然一惊,果然情绪失控会坏事!他趁乱看准一旁的排水管,顺着它往下滑,不过排水管好像有些旧了,螺丝已经生锈,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在他滑到二楼的时候咔嚓一声从墙体上脱了下来,他听到窗户里的一阵混乱,有人喊着有杀手,往下探出头。他用衣服把头蒙住,掉落在巷子里一堆垃圾上,手臂感到一阵剧痛。不过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弹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逃出小巷,冲回车上,套上那件白色制服,然后跑到巷口做出要拦截杀手的样子。
小巷里两分钟后才有保镖从楼上爬下来,大门口一分钟后涌出一群马仔和保镖。
“对不起,我没抓到他。”港生垂头丧气,气喘吁吁。
“你怎么样,阿贵?他有没有伤到你?”蜂拥的人群给Julian让开路,他走到港生面前问道。
“我没事。”港生擦了擦嘴角的血,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阿标带人查清杀手。”Julian转向港生,“你跟我去医院。”
“我这点伤,没什么的。”港生道,“鲁先生还是忙您自己的事,不用管我,等我回去了让黑才帮忙擦点药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