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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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生的眼睛看不见，他感觉自己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有人在自己身边走动，一会在右边，一会在左边，一会头顶上有一丝呼吸的声音，一会儿耳边有轻轻的叹息。
空气里有海风的咸湿，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熟悉的……属于那个男人的，此刻却极度不稳定的气息。
他的手被紧紧束在了身后，这已经非常明显的告诉了他，自己处在危险不利的处境，当警察的经验告诉他现在不能睁开眼睛，他要等待机会。
“为什么……”
是Julian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身侧不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梦呓般的破碎和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又更像一种泣血的控诉。
“我对你不好吗？我不够信任你吗……”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我是太信任你了……”
港生的心沉入冰窟，他感受到Julian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侧，滚烫紊乱。
“我那么相信你……我甚至把自己……”声音哽住了，化作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抽气，带着潮湿的水汽，“……我甚至想把一切都给你……”
Julian的手指忽然触碰到港生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话语里的痛苦疯狂截然相反。那指尖冰冷，带着剧烈的颤抖，从眉骨到下颌，充满了贪婪的流连，又仿佛在确认一件即将失去的珍宝。
港生全身肌肉都紧绷了，恐惧不是来源于自己的处境，而是源于Julian明显失控的精神状态。他不敢动，不敢睁开眼睛，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大脑飞快转动着，计算着绳子被解开的速度，回忆着武器的藏匿地点，还有自己用哪只手出拳效率更高。
就在Julian的手指流连在他脖颈，带着近乎迷恋的力度缓缓摩挲时，港生终于动了。他猛的将全身力量灌注与手腕和腰腹，以一种巧妙的，近乎脱臼的角度和爆发力，配合椅子中心的偏移——
“碰！”椅子带着他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
绳子早在他有预谋的小幅度挣扎中松动，此刻全然松开，得到了释放。
Julian明显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发难，更没有料到他这么快清醒，并且在被缚的情况下挣脱，他惊愕的退后半步。
就是这半步！
港生像一头挣脱枷锁的猎豹，不顾脚踝被束缚，就着倒地的姿势，狼狈却迅猛的向记忆中书桌的方向滚去！
“不许动！”Julian反应极快，最初的惊愕过后是暴怒和被背叛点燃的凶戾，他扑上来试图阻止港生的所有动作。
两人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团。港生用手肘狠狠击向Julian受伤的肩侧，换来一声闷哼和短暂的松懈。他趁机再滚了半圈，手指终于够到了书桌底部边缘，凭着记忆摸索，用力一抠，薄薄的夹层被掀开——
冰凉的金属触感入手！
几乎是同时，Julian也摸向自己后腰，拔出了他惯用的那把定制手枪！
“咔哒！”
“卡塔！”
两声清脆的枪栓拔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重叠响起，尖锐刺耳。
两人终于分开，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板上，隔着不过三四米的距离，黑洞洞的枪口互相对准了彼此眉心。
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港生额角的汗和冷静到极致的眼神，也照亮了Julian苍白脸上混杂着痛楚、疯狂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他肩膀的伤口似乎崩裂了，白色衬衫上蕴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Julian，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发什么疯？！”港生冷峻的目光直视着男人，带着愤怒和鄙夷，“你他妈又想故技重施！”
Julian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稍纵即逝，立马换上了满眼的狠厉：“你没有喝那杯牛奶？”
…………
昨晚在夹板上，Julian叫住了他，似乎有话说。港生对上他的目光时，忽然一种恐惧袭上心头，在他还未开口时，就打断了他。
“有什么回去再说，天黑了。”
回到别墅后，港生做了简单的食物，两人各怀心事都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港生准备回房间的时候，Julian突然递了一杯牛奶给他。
“今天辛苦了，喝点牛奶有助于睡眠。”他没有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
港生接过杯子，Julian望着他的脸，好像在等他把牛奶喝掉，一种不好的预感本能的浮现在港生心里，他在Julian近乎逼视的目光中喝了半口。
“我拿回房间去吧，等会儿喝，刚吃了东西肚子有点饱。”
回房间后，他立马把牛奶倒进了卫生间，他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窜了一遍。越想越心惊。
深夜，港生睁着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但除了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就是徐徐的风声，在他以为只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凝神静气听着门外的动静。忽然一声轻越的敲门声传来，他的心一抖，下意识滚下床，来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立马提醒自己，不能开门，如果牛奶里真的有东西，那对方一定是来验收成果的，不如将计就计，如果只是自己想多……
没有再多想，他退回床上躺下，回想了一遍自己枪藏匿的位置应该不会被对方找到后就静静等着那人有下一步动作。
果然，敲门没有持续多久，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他听到Julian低低的声音呼唤他，见他没有醒来，对方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有杯子被拿起来又放下的轻微声响，有衣柜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最终那人的气息又来到了他身边。
他在心里咬紧了牙关，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但那人好像在床上坐下了，一坐就坐了一个小时，要不是那股属于对方特有的气息还在屋里，港生甚至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就在港生憋不下去，想要睁开眼睛摊牌的时候，床铺忽然一动，是那人站了起来，下一秒他猛的被人翻了个身，手臂就被绳索捆了起来。
他本想反抗的，但Julian动作太快，他要是动了在这种被缚的情况下根本无益于自己，他只能忍住，等待。
这就是他全部的经历。
而此时两人在小小的房间里对峙，Julian问他没有喝那杯牛奶时，港生脸上浮现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这种表情刺痛了Julian。
“所以你一直都在防备着我，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
港生气极了，反而笑起来：“鲁德培，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他妈就拿那个东西来对我，我信你，所以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Julian好像被踩到了疼痛的尾巴，所有的毛都炸了起来，额角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反而是你，你想要我死对不对，那天在医院，早上你去了哪里？可别告诉我去跟女朋友约会……你从头到尾就在骗我！”
港生的心猛地一跳，立马闪过Julian已经知道自己卧底身份的可能，但也许根本就是对方的多疑，丢出来的迷雾炸弹，他不能中计。而且Julian说没有骗他，这让他心里蹭的怒火升级。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金属质感的物品。
“到底是谁在骗谁？！呵呵……”港生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这枚弹头鲁先生你不会不认识吧？”
这是专门定制的特制弹头，只有Julian的枪上这种子弹。
“这能说明什么，我在船上开了这么多枪，有几枚掉在上面怎么了？”Julian的目光明显闪烁了。
港生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我没说是船上找到的呀，你倒是先认领了！”
Julian愣了一下，港生厉声道：“昨晚你去过游艇！”
一阵风忽然将别墅里某扇窗户吹开了，发出刺耳的啪嗒声。
港生继续控诉：“你是去收弹头还是去把发动机弄坏，还是两者都有，恐怕鲁先生心里一清二楚！你自己用枪打伤自己，然后又弄坏游艇的发动机，就是想把我困在这里，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就这样想陷害和作践我吗？！”
Julian拿枪的手微微颤抖，港生的控诉就像淬毒的刀，每一刀都扎在他的心上，不过他立马闭了闭眼睛，目光骤然恢复清明，但与其说恢复清明，不如说恢复了冷漠和狠厉。
“我的目的？”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封的寒潭，“那哥哥这么积极的带着我出海躲避警察的追捕又是为什么？那天早上你去见了李成权！”
“你根本巴不得我死，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看我的眼神里的恐惧和厌恶，你走路都躲着我，吃饭都不愿和我在一张桌子，这次你恐怕想的也是，永远的摆脱我！所以你和别人合起伙来要把我置于死地，永世不得翻身！你带我出海是假，把我卖掉邀功才是真！对不对？！”
港生如晴天霹雳呆在当场，他的手颤抖着，嘴唇哆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不想跟你呆在一起，但……”
“我就知道！”Julian突然发狂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没法原谅我，我就这样让你讨厌吗？我就这样让你想要我去死吗？你和警察合起伙来要抓我，你！我的亲哥哥！居然是卧底！”
港生脑子一片空白，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辩解。Julian眼眶发红，眼眸中燃烧着滔天业火。
“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呵呵，你当然不是为了好玩，你就是为了立功，为了升官，为了复仇，为了把你这个弟弟送进去！怪不得明明那么厌恶我，却还要忍着反感帮我张罗一切，哥，你可真让我佩服！”
“够了！”港生的心被他用锯子来回拉扯，血肉模糊，疼痛让他失去理智一般开始反击，“你做的那些事难道不应该被送进去吗？！你的生意有多少是见得了光的，下面压了多少人命，践踏了多少道德和法律？难道不应该付出代价吗？！你自己做下的事，难道还害怕有人全部给你扬到太阳底下？！”
“太阳底下？践踏道德和法律？”Julian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我走到今天，都是我一拳一拳打拼出来的！我爸死后，你知道我在美国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回到抬弯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吗？以前我叫叔叔伯伯的那些人，都变成豺狼虎豹要来咬我一口肉！他们又见得了光吗？我摸爬滚打，头破血流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警队里追求你所谓的正义！你过着高尚安稳日子的时候，我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人踢来踹去！道德，法律？人要先活着才能讲道德法律！”
他情绪彻底失控，枪口晃动着，脸部肌肉颤动抽搐着：“是！我赚钱没底线，我做事不择手段，我活该下地狱！可你……你！我的哥哥！你凭什么站在光里审判我？你居然欺骗我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你比我还要坏还要卑鄙！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双手沾满我的血，和我一起下地狱！”
港生瞳孔骤缩，因为Julian迎着他的枪口爬了过来，他双目通红，表情痛苦扭曲，每向前移动一步脸上的疯狂就多一分，最后他们几乎面对面只有一臂的距离。
港生握枪的手颤抖起来。
看见港生目光中的动摇，Julian绝望中生出一种自毁的疯狂快意。他脸上的的疯狂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呵……”他低笑一声，忽然，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指。
他那把定制手枪“啪”地掉落在木地板上。
港生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眼泪从Julian眼眶中一滴滴掉出来，对方缓缓抬起手，握住他的枪筒，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凄然的笑，眼神却死死锁住港生的眼睛，似乎想要把他最后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开枪啊，哥。”他轻声说，仿佛在邀请，“你不是要正义吗？我不是践踏法律了吗？你不是恨我吗？”他微微仰头，抵上枪口，“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你的仇也报了，我也……不用再这么痛苦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委屈和决绝：“……从知道我爱上的人居然是我亲哥那天起，我就该下地狱了。死在你手里……很好。”
早晨的稀薄的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肩头的血色在白衣上蔓延，像一朵凄艳的花。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跪在枪口下，闭上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港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这个偏执、疯狂、手段狠厉却又会在受伤时抓住他的手、会在高烧中喊疼的弟弟，这个刚刚亲口说出“爱”的人……
所有的怀疑、指控、道德的枷锁、责任使命，在这一刻，被那双紧闭的眼睫上颤抖的泪光，击得粉碎。
他持枪的手臂，终于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把枪仿佛有千钧重。
“你……”港生的喉咙哽得生疼，声音破碎不堪，“你这个……疯子……”
“是，我是个疯子。”Julian依旧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被你逼疯的。”下地狱吧，下地狱也要拉上你。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