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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叔侄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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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夕阳洒金,将巍峨的京城城门染上一层华丽的暖色。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松快的声响,终于在城门口缓缓停下。
“王爷,京城到了。”琪瑞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打破了车厢内的温馨。
八王爷赵元俨撩开车帘一角,深邃的目光望向那熟悉的城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身侧的飞燕,秀眉微蹙,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上,带着几分不安道:“王爷,我们……就在此分别,各自回府,可好?”
赵元俨闻言,转过头,浓眉一紧,带着几分纳闷与不解:“各自回府?为何?我送你回府,难道不好么?”
他顿了顿,语气中添了浓浓的委屈,
“还有,飞燕,在蜀地你那般亲昵地唤我‘俨’,如今到了京城,怎又生分地叫起‘王爷’来了?”
飞燕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王爷,如今已到京城,耳目众多。若同乘一辆马车回府,爹爹他……他定会知道蜀地的一切。我不想让爹爹为我担心,更不想……”
赵元俨心中了然,伸手抚她的发顶,安慰道:“飞燕,你是担心太师对我的积怨,怕他生气,对吗?放心,这些事,都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不,王爷,”飞燕轻轻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定,“我还是自行回府吧,这样稳妥些。爹爹那边,我慢慢解释。”她知道父亲对八王爷积怨已深,她不想因为自己,让本就紧张的关系雪上加霜。”
赵元俨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中虽有不舍与担忧,却也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应允:“好。”
“琪瑞,流云,”赵元俨随即扬声吩咐,“护送三小姐回府,不得有任何差池。”
“是,王爷!”
飞燕带着侍女下了马车,坐上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自家车马。赵元俨并未立刻启程,而是远远地、默默地跟在飞燕的马车之后,如同一个忠诚的影子。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心中暗道:“太师的阻挠,皇上的心思,还有那些潜藏的暗流……所有阻碍我与飞燕的万难,是该尽快一一排除了。”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南清宫内已是一片肃然。
“王爷,”一名属下躬身禀报,语气恭敬,“昨晚庞三小姐刚回京城,皇上便在当晚驾临庞府看望,只是三小姐已然安歇,皇上未曾得见。”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早天刚亮,皇上便立刻下旨,请三小姐进宫……据报,三小姐此刻已经朝着紫宸殿去了。”
“什么?”赵元俨猛地睁开眼,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赵祯的心思,他怎会不知?那个比自己年幼四岁的侄儿,对飞燕的那点心思,早已昭然若揭,甚至动了将她纳入后宫、册封为后的念头!孩童时,那句’皇叔,长大后,我要娶飞燕’的稚言,此刻犹在耳畔回响,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狠狠扎在他的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只是没想到,赵祯竟如此急不可耐!看来,他与这位侄儿之间,这场叔侄之争,是势必要摆上台面,彻底摊牌了!”
“飞燕是他赵元俨的,谁也别想抢走!即便是九五之尊,又能如何?”
赵元俨霍然起身,周身散发出迫人的气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凌厉。
他想起了父皇——太宗皇帝临终前,那枯瘦的手紧紧拉着他,眼中满是遗憾与期许:“俨儿,若不是你年幼,父皇定会将这大宋江山交付于你,可惜……如今若是强行让你登位,恐遭不测,父皇多想看着你长大,亲手扶持你……眼下,只能委屈你了……这是父皇留给你的,凭此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更有废立君王之权……”
他又忆起皇兄真宗弥留之际,那沉甸甸的托付,带着帝王最后的信任:“皇弟,若新君无才无德,不堪为君,你可废立,大宋的江山,便交给你了!”
满朝文武皆以为他身份尊贵,手握权柄,又有金锏与两大先皇遗诏在手,必定对那至尊之位虎视眈眈。却无人知晓,于他而言,江山万里,不及飞燕展颜一笑;百官朝拜,不如与她在江南听雨,闲敲棋子,共度平淡流年。
他守护这大宋江山,殚精竭虑,也不过是为了她能在这太平盛世中,安享岁月静好。若有朝一日动用那密旨,也定然是为了护她周全,而非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帝王之梦。
“备轿,进宫!”赵元俨沉声下令,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与此同时,紫宸殿的玉阶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清露,在晨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泽。赵祯昨晚未能见到飞燕,心中挂念万分,今早天不亮便迫不及待地宣她进宫。他实在是太想她了,那思念如同藤蔓,早已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当那抹熟悉的、纤弱的身影翩然出现在殿门口时,赵祯几乎是失态地踉跄着迎了上去,一把紧紧攥住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真切的疼惜:
“飞燕,你可算回来了!快让朕瞧瞧,都瘦了!这些时日在外散心,朕心中挂念得紧,日夜不宁……”
他贪婪地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许久未见的时光,都从她的一颦一笑中加倍找补回来,
“来人!摆宴御花园!朕今日要与飞燕游园畅饮,不醉不归!”
“皇上……”飞燕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挣,力道虽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疏离。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情绪,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倦怠,
“我……我有些疲倦,游园畅饮之事,可否改日再议?”
“飞燕?”赵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的热切与光芒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他有些不解,为何重逢的喜悦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却还是立刻点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讨好:
“好好好,累了就先歇息,朕不扰你。这几日,便在宫中住下可好?朕让御膳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点心。”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那特有的尖细唱喏声:“摄政王到——”
“皇叔?”赵祯一愣,显然没料到赵元俨会在此刻突然出现,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与不悦。
赵元俨一身白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如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甫一进门,便直直扫过赵祯与飞燕那只刚刚交握又无奈分开的手上,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噼啪作响,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紧张。“皇上,臣有要事商议。”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压抑着翻涌的妒火与不容延误的决绝。
“飞燕,是我赵元俨此生认定的挚爱!”他在心中无声地怒吼,“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长大,这二十六年来,我孑然一身,不娶妃不纳妾,守身如玉,全都是为了她!她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没有她,我赵元俨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任何人,都休想从我身边夺走她!”
他更清楚,飞燕那自由不羁、爱憎分明的性子,怎会甘心被困在这深宫内院的樊笼之中,与无数女子共享一个夫君?她对赵祯,不过是对兄长、对姐夫般的敬重与依赖,绝非男女之间的爱恋,更遑论接受那三宫六院、争风吃醋的生活!
“皇叔,这个时辰,有何要事,竟劳动皇叔亲临?”赵祯强压下心中的不悦,语气依旧保持着帝王对皇叔的客气。
“事关重大,必须尽快处理。”赵元俨语气冷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赵祯,带着一种无声的较量。
“皇上,皇叔,飞燕先行告退!”飞燕何等聪慧,早已敏锐地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她连忙趁机抽身后退,不想卷入这叔侄之间的暗流。
“飞燕……”赵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如受惊的鸟儿般匆匆离去,那背影决绝而仓促,徒留一声无奈的叹息在空旷而华丽的大殿中低回婉转。
御书房内,明黄的烛火在精致的烛台上跳跃着,映照着少年天子略带稚气却已初显威严的脸庞。他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而阶下站着的,正是他那位名满天下、权倾朝野的皇叔,八贤王赵元俨。此刻的赵元俨,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皇上,”赵元俨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沉稳如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灼灼地望着比自己年幼四岁的侄儿,这位大宋的九五之尊,
“你如今登临大宝,身系天下苍生命运,更应懂得何为‘取舍’二字。江山社稷为重,儿女情长或需暂放一旁。”
“而臣……”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语气却愈发恳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臣愿意放弃一切权势尊荣,放弃这皇室宗亲的身份束缚!臣所求的,自始至终,唯有一人——庞飞燕!臣只想做她的夫君,此生此世,护她周全,再无他求!”
赵祯眉头紧蹙,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那惊讶便被汹涌的愤怒所取代。
“皇叔你……你竟然以此来威胁朕?你竟然也想要飞燕?你可知……她是我……”他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沉默许久后,眼神锐利地望着赵元俨,透着帝王的审慎与探究:
“皇叔,朕今日只想问你一句实话。这些年来,太后与朝臣屡次为你选妃,名门淑女、大家闺秀亦不在少数,你却始终婉言谢绝,不肯娶亲。莫非……莫非你心中,一直都只有飞燕?”
赵元俨迎上赵祯那双充满探究、愤怒与质问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与畏惧。他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是,臣不娶,正是为了她。”
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许多年前,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却又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与深切的期盼,
“从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在街市上第一次与臣相遇,用清脆的声音喊我‘大哥哥’时,臣便……”他顿了顿,仿佛那初见的画面仍在眼前,清晰如昨,
“臣便一直在等她,等她长大,等她明白臣的心意,等一个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做她夫君的机会。”
“皇叔你——!”赵祯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胸口剧痛,眼中满是被欺骗的愤怒、失望与深深的委屈,
“你瞒得朕好苦!皇叔,你一直都爱着飞燕,可朕呢?朕对飞燕的心意,难道你就从未察觉吗?朕从小就喜欢她!朕也在等她长大,这一切,你难道不知道吗?!”
“皇上,”
赵元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与不容置喙的肯定,
“飞燕不爱你。她爱自由,爱无拘无束的生活,她不愿困在深宫这金丝笼中,失去翱翔的天空。她追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相濡以沫的平凡幸福,这些,你给不了她!”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赵祯心上,
“为了她,臣愿烧毁先皇密旨,放弃皇室身份,从此做个布衣百姓,让皇上再无后顾之忧,安心治国。但臣所求只有一个——庞飞燕!”
那两道承载着大宋两代君王信任与期许、足以撼动国本的密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赵元俨的袖中,仿佛也在见证着这场关乎爱情与江山的博弈。
“若朕不答应呢?”赵祯的声音冰冷,带着帝王被拂逆的愤怒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臣亦不惜一切……”赵元俨语气强硬,没有丝毫退让,眼中闪烁着玉石俱焚的光芒。
赵祯空洞地望着赵元俨,那双年轻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痛苦,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御座的扶手被他死死攥住,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霜,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红木扶手生生捏碎。
“皇叔说,朕是大宋的天子。”
赵祯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与疲惫,
“天子当以江山为重,当以黎民为先,当保百官清誉、外藩安宁。”他缓缓转过身,冕旒垂下,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紧抿的唇线透出无声的压抑与挣扎,
“可又有谁问过朕——”
他的声音骤然更低,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缕血丝,带着无尽的悲凉,
“可我真心想要的,也仅仅是一个庞飞燕啊!为什么皇叔连我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要狠心断绝?”
“皇上……”赵元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并非毫无波澜,但涉及飞燕,他绝不可能退让。
“不必再说了!”赵祯深吸一口气,冕旒后的呼吸微微颤抖,却强自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他是天子,他不能任性。
“皇叔收回密旨,大宋……需要你!”他闭上眼,声音带着强烈的颤抖与深入骨髓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朕……答应你,绝不纳飞燕入后宫!”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依旧在无声地跳跃,映照着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和一段注定波澜壮阔的过往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