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姝色 非仇非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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郇诏洛京，郊外。
三人在雨中行走，彼此心照不宣未发一言。
雨珠渐渐汇聚成帘幕，不知轻重地拍打着林间的一切。
湿发紧贴着脸颊，无数水滴顺流而下。
枝叶亦从繁茂转为稀疏，偶有枝干掉落。
姬琼伸出手，试着接下一捧雨水。
紧紧收拢之时，却都从缝隙流出。
怎么握也握不住。
幽罗不自禁地看向霍羽，下一瞬又低下了头。
她抑制不住地想：
若此人真是卫凝玉，该有好了。
如此……他们三人便能回到当初。
可他并不是卫凝玉，而是霍羽。
霍羽的泪水混在雨里，分辨不出哪滴是他的。
幸好雨够大，他的泪够小。
小大只是这倾盆大雨中的“沧海一粟”。
连姬琼都未能发现他的心一直在纠痛。
他本不应去纠结、去心痛，但还是难以克制。
姬琼显然还未能走出那段时日。
她还不曾忘了卫凝玉。
一想到这，他的双唇就不自然地抿起又松动。
沉默良久后，他想试着说些什么，可刚开口的第一个字都是哑的。
一字先哑，余下勇气全熄。
他紧紧闭上了唇，眉头紧锁着只剩惆怅。
“长汀，风大雨急，山路湿滑，我自己来吧。”
姬琼分明是在哽咽，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霍羽不答，只是将姬琼箍得更紧，步伐也调整得更加稳重。
鞋印刚拓在泥里，转瞬又被雨水冲刷掉。
他愈发后悔，若是今日将姬琼强留在府里，是否就不会让她再度念起卫凝玉。
但他并不知道，今日是卫凝玉的忌辰。
姬琼去见卫凝玉时，从来不带任何祭物。
在她心里，卫凝玉并没有死。
而是一直藏在她的过去里，不曾离去。
霍羽自嘲地扬起唇角，眸中情绪低落。
能与已逝之人计较些什么呢？
人既已死，便是与尘缘一刀两断。
过个三五十年，再无人会记起他卫凝玉。
如此便好。
姬琼迟早会将卫凝玉彻底忘了。
但他又无比羡慕卫凝玉。
凭何一个满口谎言、恩将仇报之人能在姬琼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
凭何他从一开始就是卫凝玉的替代之物。
这世间之事，属实是有太多不公。
但他对卫凝玉非仇非恨，只是不甘罢了。
实在不甘一直沉沦在这种错位的关系之中。
“阿桪，忘了他吧。”
他话音刚落，不仅姬琼惊了一下，连榕眇都在诧异。
他居然敢直言自己的心意。
“我比之卫凝玉，恰如蒲柳比之苍梧，虽截然不同，但各有所长，他既已身死，还望阿桪尽早将他忘了，莫要辜负了眼前之人。”
姬琼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幽愤。
犹豫再三后，她语气温和地应道：
“既选了你，从此便只你一人。”
榕眇一句也不敢接上，只是默然注视着自己身侧的二人，她虽不止一次地期盼卫凝玉还活在世上，却也知道他与姬琼早晚会走到这一步。
卫凝玉早就厌倦了争斗算计，再留在姬琼身侧只会郁郁而终。
这也许也是他为何要背叛姬琼的缘由。
他从未悔过，再来一次也依旧会这么做。
她自己又是什么时候生出妒意的呢？
久到有些记不清了。
或许是在泠州地道时，卫凝玉目光坚定地握紧姬琼手心的那一刻。
抑或是卫凝玉同姬琼在汤泉中唇齿相依、交缠不分的那一刻。
其余时候，她更像一个过客。
无喜无怒，无哀无乐。
三日后，桃林盛宴。
姬怀璇如约而至，却在见姬琼之前先碰到了霍羽。
她愕然地盯着眼前这个与卫凝玉有着三分相似的人，神情也不由得恍惚起来。
而霍羽早已习惯了与卫凝玉有关之人朝他露出这副神情，他淡淡笑道：
“失礼了。”
随后便转身离开。
只留姬怀璇与幽罗呆愣在原地。
“殿下，他竟与卫公子……”
“莫要妄言。”
一个时辰后，宴席结束，众人纷纷退散。
姬怀璇在桃林转了半圈也未能寻到姬琼，正要败兴而归之际，幽罗却突然指向一处。
她循着幽罗抬起的手臂看去，蓦然发现正有一人折下一枝桃花递给姬琼。
而那人正是她在宴席中所遇之人。
“殿下，他不会是……”
“慎言。”
幽罗低头应了一声，目光却仍未从那二人身上移去。
“此前你说已与榕眇恩断义绝，究竟为何？”
幽罗讪讪地笑道:
“一时气愤下彼此说了些伤人的话，已经讲开了，未来得及告知殿下，望殿下宽谅。”
“你二人之间的事，寻我宽谅？”
幽罗挠了挠头，在看见不远处的榕眇后眸光顿时亮起，立即向姬怀璇行完礼便匆匆去寻。
姬怀璇呆站在原地。
难得来一次郇诏，还未同姬琼说上几句便要就此离去，实在失礼。
但眼前二人你侬我侬之时，她又上前打扰，更为不妥。
于是她转身要走，可只走了几步便被姬琼叫住。
“阿嫚，来都来了，不同阿姊说上几句？”
霍羽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他虽知道姬琼有个姊妹，却从未见过。
并且她们的长相并不相似，实在是难以将二人认成姊妹。
“昭华殿下，微臣霍羽，骠骑将军霍猷之子。”
“原是霍将军之子，令尊近来可好？”
“家父身子康健，谢殿下关心。”
姬琼见眼前二人之间的气氛出奇尴尬，话锋一转：
“为何不见拂青？”
“他还有要事在身。”
姬琼未再追问楚翕的行踪，只是含笑说道：
“阿嫚，多留两日如何？”
“也罢，我确实有些馋醉琼楼的烈酒了，兴许过几日玉郎也会来，到时便带上蒻儿、渟骍与你们共游沅陵。”
姬琼听后，神情略显严肃地问道：
“再好不过，只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姬怀璇皱着眉轻笑回应：
“还有何事？”
“我信中提及的蒻儿与渟骍大婚之事你是半点也不曾留意过？”
“我信看得急，真给忘了。”
姬怀璇此时是真有些悔不当初了。
她终于平复好心情后，从容开口：
“所幸还有些时日，我还需尽快去筹备贺礼，便不久留了。”
两日后，昭华公主府。
姬怀璇筹备完贺礼回到府上进入寝殿时，却意外发现自己的榻上正躺着一个人。
她凑近了些仔细分辨，认清榻上之人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趴在榻上注视着楚翕的睡颜。
入神之际，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玉郎风姿霁月无双。”
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
见楚翕似要被惊醒，她迅速噤声。
等到他又安静下来才起身为他盖紧被子。
她本要离开却又被他箍住了腰，现下只能侧躺在他身侧。
一息后，她听见楚翕嘴里嘟囔着：
“殿下，别离开我。”
不过只是分别数日，他竟连在梦里也如此害怕她的离去。
她以为自己能一点点地将楚翕心中的缝隙填满，可却忘了他的心总是会突然碎裂。
他的不安一直存在，从未远去。
一根无形的丝线时刻在牵绕着他，让他走不出过去所经历过的一切。
一步一步地引他自焚。
即便她数次表明过自己对他的心意，他也依旧心慌不安。
傍晚，二人用过晚膳后，漫步在桃林中。
“殿下所赠桃花，我收到了。”
姬怀璇踮起脚尖，将楚翕发间的花瓣摘去。
随后侧头将手背到身后，目光炯炯地发问：
“如今你亲眼见到这处桃林，有何感受？”
楚翕微垂着睫羽，从怀中拿出一支发簪。
“不及殿下一分姝色。”
“可有虚言？”
“我岂会欺瞒殿下？”
灼灼桃林七里，一路铺满落花。
二人迎风信步其中，恍若隔世。
“玉郎，你可听说过姻缘石？”
“相传神女陨落之时留下过一块仙石，坠在奈何桥畔，被唤作‘姻缘石’。有情之人若是一同碰触这块石头，来世便能续上前缘。”
“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生死本就难卜，何况这世间有情之人太多，不见得都能续上缘。”
“那我们来世还能做夫妻吗？”
楚翕摇了摇头，随即淡然一笑。
“只要能守在殿下身侧，做不成夫妻又如何？”
“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自欺欺人罢了。”
楚翕望向天边的朝霞，眸中顿时盈满了不舍。
“若是不能同殿下做夫妻，还不如做奈何桥畔的一只野鬼。”
姬怀璇忽然想到了件趣事，揶揄道：
“你可得抓紧转生，否则慢人一步堕入畜生道可如何是好？”
楚翕被姬怀璇的话气笑，情急下反问道：
“倘若我变成畜生，殿下可还会喜欢我？”
“假使玉郎是变成一只狸猫，我兴许还会多看几眼，但要是变成了一只……这可就为难了。”
姬怀璇的笑声荡漾在林中，他听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抬眸时，却听见：
“玉郎，你可要投个好胎，否则容颜不再，我可不会再心悦于你。”
“殿下只是喜欢我这副皮囊？”
“不瞒玉郎，我确是……”
楚翕闻言突然笑得咳嗽了起来，眸中委屈之意顿时消散。
他拉起姬怀璇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殿下既喜欢，我定然是得好生爱护。”
“你为何不恼？”
“为何要恼？面首本就是以色侍人。”
“我说过，你不再是我的面首。”
姬怀璇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楚翕闻言后眸中顿时盈满笑意，俯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可我只愿永世做殿下一人的面首。”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姝色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