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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穿雾 ...

  •   牧家的公审定在十二月末。
      那日傍晚,王都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整个王都被浸在茫茫的雾气中。

      王国最高法庭审理,陪审团分列上座。女王出席,在幕帘后看不清面容,只显现出坐在王座上大致的身影轮廓。
      她大多时候都不动,许明时还以为那里只有一个人像立牌。

      受害者家属挤满法院外厅,王国新闻网全程直播。
      许明时今日没有戴戒指。莫青屿就坐在他身旁,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

      单独的等待厅只有法警与他们两个,大屏幕不断播送着如今厅内审理的进度,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牧翼早知大势已去,却仍旧不肯轻易认罪。狡辩、攀扯,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维持内厅秩序,厅内并无其他观众;外厅人声鼎沸,与等待厅中死一般的寂静形成巨大对比。

      牧翼站在被告席中间,两边分别是覃仁铄和牧云客。

      让许明时意外的是,任佳佳就坐在覃仁铄旁边,也被铐得严严实实。
      牧云客倒是很冷静,覃仁铄则多是垂首疲惫的样子。
      任佳佳则像是全然事不关己,神情淡淡的,不知神游到何处了。

      “你还好吗?”
      莫青屿皱着眉,许明时就问她一句。莫青屿也没见松快多少,只说:
      “他们在牧家找到了我的档案——我应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许明时看着莫青屿,千言万语也不敢在此时随便说一句。莫青屿就接着道:
      “我是……弃婴箱里抱回来的。父母留下的信息基本等于没有,只在名字那栏写了‘莫青雨’,烟雨的雨。”
      她兀自出神,想起当时的场景。

      警察找到莫青屿的时候,她刚从实验室里出来,衣服帽子手套都没来得及脱。
      虞岭看见这么大阵仗,也跟着出来,看见了那份档案。

      其实有用信息很少。她的父母是自愿放弃抚养权,在她没满一岁时就遗弃了她。
      除了“莫青雨”三个字以外,没有留下任何信息,自然没有任何找到亲人的可能。

      莫青屿想到过这种情况,却仍旧有些发愣,盯着那三个字看很久。

      虞岭就取下手套,告诉她:“你很小的时候就非常独立,我行我素、独来独往,极少哭着要抱。我只挑中了你,除了你确实有天赋以外,我也觉得——”

      “人不应该一生困在潮湿的细雨中,一个人也可以是一座岛屿。”

      许明时想了想说:“最后这个字改得挺好。”
      莫青屿:“我也觉得。”
      改了一个字,却像是改变了她的人生。

      “今天应该不用你出庭,怎么也来了?”许明时问。
      牧家的案子过于复杂,证人都打堆。今日第一次,当然是许明时打头。

      “不都来了吗?但是只有我能进来。”莫青屿看着内厅实时录像,“李东月和苗苗带着小孩坐在外面……真热闹。”
      “江浩南好像又跑了。”许明时只说,“在牧云客住院那段时间。”

      “他先是帮覃仁铄在景廷杀了十几个人,后来帮着牧云客黑了懿盛天极系统、撬了牧家多少个点。你说这里谁能放过他,想活命不就得跑。”

      莫青屿丝毫不意外,江浩南本来就是这个性子。见风使舵,择其“对自己有利”者而从之。
      “不过我说你——你当时对着人开了两枪,难道不是在帮他?”

      当时谁都不知道牧家草木的恢复速度异于常人。在江浩南已经中枪失去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许明时还对其脚踝连开两枪。
      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医生也会认为其必定没有行动能力。

      为了证词,医治力度会加大不说,看守的人也会相应减少。以江浩南的手段,想逃就是几分钟的事。
      许明时面色冷冷的,并不承认:“谁要帮他。”

      莫青屿还待再问,屏幕中正好传来法官的声音。她终于整肃完法庭纪律、开始逐条列举牧翼罪状。

      “被告牧翼,其解释不合理、无事实证据。现拟列举其违法条款如下:
      强抢他人子女并随意打杀,构成拐卖妇女、儿童罪与故意杀人罪的想象竞合犯。并有加重情节,以暴力、胁迫手段劫取未成年人,且犯罪动机卑劣、手段残忍。”

      “从合法机构非法获取儿童并实施杀害,构成收买被拐卖的儿童罪、故意杀人罪。针对无自救能力未成年人实施犯罪。”
      “非法人体实验及人身控制,进行活体实验。构成非法从事人类基因编辑、克隆罪、非法拘禁罪;并致人重伤、死亡。涉及生物恐怖活动。”
      ……

      一条一条,清晰而完整的罪状,居然读了将近十分钟。在每一条后面,大概都有人在心底加上一句:
      “死刑、枪毙。”

      “勾结外国危害国家安全。与外国实体通谋;危害领土完整或政治独立;构成背叛国家罪。同时构成间谍罪。”

      “考虑到被告证词陈述不合理、无事实证据。现先请证人陈述。”
      有人为许明时打开等候厅的门。许明时一眼望见正看着他的牧云客,心跳得快了些。

      众人注目。许明时瞥了一眼狼狈的牧翼,将手放在《王国公民权益法》上。

      “我,许明时,郑重宣誓:
      在本次庭审中,我将如实陈述所知事实,不添加任何虚假成分,不隐瞒或歪曲任何细节。我的证言将基于本人亲身经历、观察和记忆,不包含主观臆断或未经核实的信息。我清楚知晓,作为证人有义务遵守法律对真实陈述的要求,并承诺若故意提供伪证,愿依法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此誓。”

      法官和陪审团都静下来,连着外厅的人声都小了。
      许明时从未接受过任何媒体采访,更无意把自己以往的伤疤散布得人尽皆知。

      然而王国新闻媒体神通广大,也不知哪来的信息,竟凑出个七残八缺的真相。
      前因后果一概不知,只知道许明时孤身闯进牧家将覃仁铄打得落花流水;又在景廷地下车库孤身一人拦了覃仁铄近半小时……
      配上人们无尽的想象力,许明时俨然成为受害者中的标兵,反等级压迫第一人。

      许明时对此并不认同,并认为如今的廷馥新闻届大约是没救了。

      “许明时,”法官问他,“你是怎么被带到牧家的?”
      “十六年前,在崇奉的未杨区,覃仁铄带人在我与我妹妹眼前杀了我父母实验室中的两名研究员。并将我和我妹妹分开带回实验室。”

      “实验室内其余人是否也为覃仁铄所杀?”
      “我不知道。我到实验室后被关了起来,大约两三日后我找机会逃出去,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包括我父母的。这中间发生的事我并不清楚,但虞岭研究员应当是目击者。”

      “实验室里都有谁在?”
      “覃仁铄和牧翼偶尔会来。最开始时,只有翁良和他的几个学生,包括虞岭在内。后来多了很多其他孩子、教官和心理医生。”

      “牧翼,那些孩子是怎么来的?”
      “都是弃婴。”牧翼幽幽地盯着许明时,“孤儿院、或者弃婴箱。崇奉多的是健康的孤儿。”

      崇奉是个经济发达人口众多的城市。
      二十多年前,三大直辖市刚刚设立。人们疯了一样往三大城市涌,可王都和蔚莱的人口迁徙政策并不允许过多外来人口落户,只有崇奉的政策比较宽松。

      大量流动人口,大量不保质的爱情,大量弃婴。

      当地政府为了挽救被大街小巷随地可见的弃婴闹得奄奄一息的旅游业,还专门研制了“弃婴箱”。

      那玩意像个嵌入式烤箱,保温保湿。旁边的墙壁上有电子屏,可输入孩子的姓名、年龄、疾病等信息。把孩子放进去并确认后,即刻会有工作人员来。

      牧翼或许是想让许明时心虚害怕,但他终究还是失望了。许明时既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生气、暴怒等情绪,自始至终都只是坦然回望。
      他很吝啬,只分给牧翼须臾目光,眼神多落在牧云客身上。

      牧云客则似乎有些紧张。
      “他们在实验室里做什么?对你做了什么?”

      “最开始是筛选。幼儿长到六七岁时,覃仁铄会带人从体质、智力等各方面筛选出一批人,他们称之为‘根’。训练分为三类,基础体能训练、专业性训练和心理矫正。”

      “这样的筛选考核每个月都会进行一次,不合格的全部被淘汰,合格的继续训练。最终留下来的人,会成为牧家的‘草木’。我所在的研究所,最开始大约有200人,最后只剩下不到20人。”

      许明时似乎听见了哭嚎声,不知是外厅传来、还是由遥远的记忆中来。

      人的通感很可怕。明明是平静无波的遥远回忆,想起来却在脑海中波涛汹涌;明明是他人的眼泪,自己却能感受到痛。

      “我的父母死后,我和我妹妹都成为了‘根’。在十二岁以前,每日7:00-17:00都是基础训练,中午有一个小时休息时间。”
      “十二岁以后,早上体能训练,下午专业性训练。晚上18:00-22:00,是固定的心理矫正时间。”

      “怎么处置被淘汰的人?谁处置的?”

      “杀死,埋在训练场下面;或是物化为最末端的草木,成为无知觉的牧家走狗。”
      “处置尸体的方法各个研究所不同,有专门的教官负责这类事务。有些靠近火葬场,会送去火化。有些利用遗体做实验,有些将器官贩卖牟利。”

      许明时在十年中辗转多个训练基地,死在他眼前的同伴数不胜数。
      可能今日还一起熬过了体能训练,明日对方已经化为白骨。
      生如蜉蝣,朝不保夕。

      在研究所里,没有研究员或教官会将他们当作“人”看待。
      这些孩子只是研究用具,按品质排序分类,坏了就修,修不好就丢,生与死都无人过问。

      “具体的训练内容?”
      居然已经过去了五年……回想起来的时候,许明时仍然觉得胸腔里塞满了冥顽不灵的重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有周期体能训练。强度最高的时候,每日只能睡三个小时。每日负重50公斤山地越野、水下训练、抗击打训练。”
      “为了提升疼痛耐受阈值,会无护具承受棍棒或电击。当然,这也是惩罚的一种。”

      实际上只有这么几句话吗?许明时说完居然有些恍惚。
      让他痛苦至此的、数年来日日如经纪一般折磨他的,居然三言两语就能说完。
      他仍觉得不足,张了张嘴,却下意识地往左侧一望。

      是心灵感应吗?居然让他在这个时候望见爱人的眼睛。
      许明时像是得到了安慰。
      他咽下那些疼痛的话,却像是丢掉背上勒伤他的重袱,轻快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穿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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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求大家多多收藏,多多评论呀! 还是决定用这个名字……既然改名也吸引不到读者,不改名也吸引不到读者……那还是用我最开始就想好的名字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