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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一)女儿 ...
模拟法庭结束,指针刚过十一点半。
昨天在大活呆得太晚,今天要回家一趟。
苗文雪垂下眼,把文件和书都收进书包。
她有点懒怠动身,索性又去问了老师几个问题。
直到人都走光了,苗文雪才出门下楼。刚过楼梯拐角,就看见莫青屿靠在墙边。
文法学院就在一鸣湖旁,凭窗外望可与5A景区媲美。莫青屿很喜欢站在阳光下。
快到正午,廊下阳光只占了楼梯小小一角。莫青屿就靠在那角落,静静望着一鸣湖。
惨白落灰的墙壁,站没站姿还叉着手的莫青屿。
长发未束,眼睫垂着,眸色在阳光下显得浅淡些,似幽深的蓝宝石。
她面色如湖面般无波,无端有些生人勿近的冷峻。
湖色映青竹,浅绿渐黄。苗文雪更爱今日无云的天空。
苗文雪抬脚下楼,没等开口,莫青屿就发现了她。湖面微风,发梢逆着光掠过苗文雪耳边。
“你又不扎头发。”苗文雪说。
莫青屿看看空空的手腕:“忘记带橡皮筋了。”
苗文雪从书包小格摸出一个,问她:“是有什么事?早上都在开庭,没看群消息。”
“没事。来找你吃饭。”
苗文雪转头看莫青屿:“我今天中午得回家。”
“噢,”莫青屿歪歪头,“那我送你去吧。我记得你家不远,要不要坐我的车去?”
苗文雪顿了顿:“你没有其他事要做吗?”
莫青屿似乎很喜欢今天的阳光,眯起眼睛笑:
“我能有什么事……小孩的周报已经改完了,要改的提案还没传到我这。”
于是两人的目的地从食堂变成校园东门。
校道边种了遍地的小雏菊,花期长又开得漂亮,和说说笑笑着的大学生一样。
等莫青屿把头盔丢给苗文雪的时候,苗文雪还僵在原地。
她原以为莫青屿口中的“车”该是电动车,再夸张点,可能是小汽车。
是以她看见一台酷炫金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肌肉发达机车时,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要不还是我自己坐车去吧……
苗文雪话在嘴边,又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见,莫青屿递过来的头盔上面,有个粉色小兔子。
车这么霸气,头盔为什么是粉色小兔子?
苗文雪向莫青屿看去,发现对方带着的就是黑紫暗夜系的,也没这么浑圆。
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挑剔,苗文雪犹豫半晌,还是戴上了。
她往前一步,比了比自己和车,觉得自己骑上去会犯恐高。
“第一次坐?”莫青屿在头盔下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得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苗文雪给她的发圈箍在右手腕,因为是晶蓝碎花边的,与她深蓝的外衣呼应。
不像随意收在手腕边的,倒像点睛搭配的小饰品。
果然点不到地。
苗文雪怀疑是自己没找对方法,还没等她调整好,车身就像满弓离弦的箭一般飞驰入深林。
王国景廷大学本就在山脚下,苗文雪的家就更在山里了。
苗文雪下意识抓住莫青屿的大衣,听见对方闷在头盔里、混在发动机声中的笑声,问她:
“你知道我家在哪?”
没有回答。不知是莫青屿没听见,还是苗文雪的声音太小。苗文雪只能再坐近些,提高声音再问了一遍。
“不知道!”莫青屿也喊。
于是,苗文雪只能在一路上充当人形导航。
山间公路人迹罕至,连路灯都没有。
走出很远,除了偶尔冒出的一两辆公交车,似乎空旷幽深的山间只有她们两人。
苗文雪本来兴致不高。
从昨日下午看见关慬开始,她就没来由的感到压抑。
但她不是那种心情不好就可以放弃做事的人。效率依旧很高,完成度依旧是最高级。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世界的颜色和声音都淡了些。
没滋没味,没有意义,每一天都是这样。
她坐在莫青屿身后,感受卷过的狂风。
束起的长发为了方便戴头盔拆了,书包被莫青屿挂在前面。
正午阳光倾盆地泼在树上,又从缝隙中分漏出淡淡的光缕。
苗文雪有些惊奇地瞥见山间放牧人,或是被她们一路狂奔吵了清净躲进草丛里的山兔、或是野鸡。
于猎猎的狂风与呐喊中,苗文雪忽然感受到如针一般藏匿其中的无边自由。
山下有小镇,名为峡峪村。没有什么正经入口,那棵编了一个秋千的大叶榕树算是。
楼房间空隙很小,路边堆放着不知会不会有人打扫的垃圾。
苗文雪替莫青屿的车感到有些委屈,毕竟只能以龟速在间隙不到一米五的小路中挪移,还得时时避让忽然窜出的行人或非机动车。
在楼下分别时,苗文雪头发有些乱。她把小兔子挂回车前,对莫青屿说:“那下午见。”
莫青屿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苗文雪的家在六楼。现行政策下楼梯房的最高一层,房价最低。
苗文雪用爬楼梯的时间束起了头发。
最高层只租出去她们一家。过五楼上六楼,苗文雪抬头时,已经有个人站在家门口等她了。
女人瘦得有些病态,只比瘦骨嶙峋好上十斤,因此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凸出,亮得惊人。
不知她在门口动也不动地站了多久,身上还穿着十块钱三件的褐色格子围裙。
楼道里声控灯早就坏了。昏暗寂静无人的楼道,幽灵一般的女人。
至少有数秒,苗文雪觉得自己心脏是停跳的。
“你回来了,我炖了玉米排骨汤。”那女人温柔地笑着。
“我不饿,妈妈。”苗文雪仍是心惊,步伐都有些僵硬。
女人微笑着把门关上。
莫青屿足足敲了十分钟的门,动静近乎砸门,才有人来应。
苗文雪满眼通红,眼泪似乎还没止住。她根本没想到会是莫青屿,愣住一瞬就被拉到身后。
“阿姨,学生会临时会议,文雪需要马上回去一趟。”
女人还想说什么,甚至想向前来拉苗文雪。
莫青屿马上拿出手机,一个侧身挡在两人中间。
莫青屿今日穿着低跟的靴子,足比女人高出一个头。
女人看起来有些恼怒,嘀咕着一些什么家事、疏不间亲之类的话。
老话是说“疏不间亲”,可莫青屿又不是老人,不会听老话。
屏幕上显示着“校学生会部门负责人”的通话界面,传出一个沉稳的男声:
“接下来这部分是文雪负责的内容……青屿,你那边还是联系不到她吗?文件今天下午就要,秘书长马上就到了。”
女人忽然露出温柔的笑:“哦,是文雪的同学啊。”
楼道是不是有些过于阴寒,莫青屿居然想打冷战。
“那你们去忙吧。”女人看向莫青屿身后的苗文雪,“文雪,今晚回来吃饭吗?”
莫青屿握着的手腕似乎往后缩了一下。她马上说:
“马上有很重要的会,这几天都要改文件,大概率都很晚。我的宿舍跟文雪的很近,我们会一起回宿舍。”
电话里又传来催促的声音:“青屿?你那边还没好吗?”
莫青屿朝女人扬了扬手机,拉着苗文雪转身走了。
两人不知在七弯八拐的巷子里急行了多久。
开始是莫青屿拉着苗文雪跑,后来苗文雪越跑越快,拉着莫青屿出了巷子,豁然开朗,遇见日光与一片荒地。
莫青屿的爱车带着苗文雪的书包不知藏匿在哪个角落,苗文雪一路也没看见。
荒地堆满了垃圾,污水横流,厨房垃圾与废弃家具堆在一起,气味比化粪池还要冲击些。
苗文雪吐得天翻地覆。说是吐,胃里根本没什么东西。
脸上不知糊的是呕吐物还是眼泪,她胡乱地一起抹掉,蹲在路边喘息。
苗文雪全身衣服湿透了,上面还有食物碎屑。她穿着莫青屿的风衣,很久都没缓过神来。
“我居然有点想你答应关慬了。”莫青屿穿着亚麻短毛衣,在路边烦躁地踢着石子。
苗文雪没什么力气说话,别过头看她。
莫青屿的长发披散下来,有些卷,自然地垂在毛衣上,显得很柔软。
她说话做事都是凌厉的,以至于苗文雪常常忘了,其实莫青屿是温柔体贴的水边美人形象。
苗文雪盯了她一会,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说:
“没什么区别,一个财狼、一个虎穴。”
长久的沉默,午后山间寂静得像小火慢炖的熬锅。有什么东西在沸腾,但依旧是寂静的。
莫青屿没有多少“家庭”的经验。
在她看来,所谓家庭就该是课本杂志上那些和平美满、温馨宁静的避风港。
送苗文雪来的时候,她都有些羡慕,甚至落寞地在楼下独自呆了会。
许多个念头翻翻滚滚,莫青屿也蹲下来,轻轻握了握苗文雪的手。
“她打你了吗?”
“没有。”
嘴硬。莫青屿看着狼狈的苗文雪这样想,但她没有戳穿,依旧定定地看着苗文雪的眼睛。
手轻轻拂过苗文雪手背。大面积的滚烫红肿,莫青屿对此再熟悉不过,她又问:
“烫着了吗?”
苗文雪依旧摇头。
莫青屿这下知道苗文雪伤得最重的是哪里。她忽然觉得被太阳晒得有些头痛。
她绞劲脑汁,她字斟句酌。
“你要不要考虑……向学校申请贫困补助?”
苗文雪会意。或许在莫青屿心里,若一个关系处成这等有害无利的地步,便也不必继续下去。
如果是需要家里的经济支持,向学校申请贫困补助就好。
可是有些关系并不是能割得断的。
像阴湿河沟里随着水汽生长无处不在的粘腻苔草,像缠绕盘虬的藤蔓,扎根在她的血管里,也许半生也拔不出除不尽。
苗文雪不知道莫青屿为什么没走,更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自己住址门户。
即便知道了,换做是苗文雪在门外听见这些动静,她也没把握自己有勇气冲进门去掺和别人的家事。
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爱,越掺和越麻烦。
爱与恨很多时候只在一念之间,“疏不间亲”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上一秒恨得想要咬死对方的家人,下一秒或许就可以为了彼此去死。这是说不清的。
苗文雪觉得莫青屿挺傻的。遇上自己这么个冷心冷情的同事,也挺不幸的。
但在冷静分析的角落和缝隙里,她又有些羡慕莫青屿。
能毫无保留、不计后果地去给予,莫青屿大概也被这样爱过。
苗文雪没继续这个话题,问莫青屿:“刚刚是要什么文件呢?如果是基金会议的提案……”
莫青屿向苗文雪伸出手,苗文雪下意识地接住,就被她拉过来。
莫青屿没回答,苗文雪还以为她仍在情绪里:
“我现在真的没事了。是要哪份?座谈会的、还是基金会议的?还有电话,是郑佳期还是主席团打来的?”
“你真的以为有临时会议??”莫青屿才听出她不是开玩笑,猛地看她。
“没有吗??”苗文雪也震惊。
莫青屿难以置信地打开手机页面给她看——是两人再熟悉不过的、许明时万年不变的大海头像。
苗文雪似乎是瞪了她一眼,莫青屿不是很确定。
苗文雪从来也没用过这样“不体面”的情绪对她。苗文雪通常是脸谱化严肃、公事公办的同事,有时是好脾气、体贴的同学校友。
哪怕是莫青屿和许明时瞒着她关慬的近来已经回国且找过她几趟的事,苗文雪的情绪也掩在笑容之下,气急了的刀锋都被裹了一层绵软的面团,出口只剩些伤害性并不大的讽刺。
莫青屿从来也没看见过她强烈又锐利的情绪,还以为她从来都是软糯无形包容一切的。
那糯米团转身就走,果决又利落。莫青屿立刻追了上去,试图解释:
“我只跟许哥说咱俩在外面被缠住了,让他编个理由帮忙脱身。其他我什么也没说,真的!”
苗文雪面上没什么表情,闻言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应声:“哦……”
莫青屿一愣,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不被搭理的准备。
不是因为这个?那是为什么情绪不大好?
“你是觉得我不该进去打扰?”莫青屿忽然声音低了些,“那我道歉……我也可以跟你妈妈解释……”
苗文雪观察了莫青屿一下,觉得有些新奇。
她甚少见到这样“直抒胸臆”的人。
便是两人之间的感情都过于复杂,更别提还有与他人的比较、碰撞。
人惧怕面对,惧怕说开。
遇上模棱两可的态度,人往往先看到远处闪烁的、如山般的“拒绝”二字,而把“接受”的可能性放得很小、很低。
看似理智的退出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正经是因为人心里的偏见与胆怯。
所以莫青屿应该算是很勇敢的那一类人。
“如果我觉得你不该多管闲事,你会怎么办呢?”苗文雪忽然停下来,问她。
莫青屿骤然一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你不应该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苗文雪了然,莫青屿根本不觉得自己差点砸门的行为有任何错。
就算她当场把莫青屿赶了出去,莫青屿下次还是会这么干的……可能做法更委婉些。
“除非你不高兴。”莫青屿补充道。
她仔细地盯一盯苗文雪,兀自下结论:“但我觉得你没有不高兴。”
苗文雪有些受不了,她别过头去。
“你没想过,我可能会让你不高兴吗?”
小孩子一般的绕口令居然在继续。
这次换莫青屿走在前面。她反常地沉默了很久。
风衣穿在苗文雪身上,莫青屿只能委屈地把手插在裤袋里,像某个时装橱窗里冷淡中性风的模特儿。
不知转了多久,莫青屿忽然转身,俯向苗文雪。
苗文雪吓了一跳,莫青屿却只是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钥匙。
苗文雪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村口。
那辆紫金机车停在大叶榕树下,随着莫青屿解锁的动作闪烁了两下。
“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莫青屿没有走过去,只是叉着手站着,斜着身子微微靠近苗文雪。
与她一同站在几步外,似乎在欣赏、又像在回想。
苗文雪看着它的车型颜色,心说总不会叫什么黑暴、魔头之类的霸气名字吧。
按照莫青屿的性子,就算是叫它甜心小可爱也有可能。
都说名字往往寄托着主人的某种愿望,希望赋予被起名之物、或是希望赋予自己。
莫青屿可能希望天下无课无作业,学生会秘书长赶紧辞职走人,实现大学内安居乐业、外户不闭,以成大同……
苗文雪漫无目的地想着,又试着设身处地来思考。
或者说,如果我有一辆车,我会给它起什么名字?
苗文雪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试着探寻,试着回想、试着产生,皆无果而终。
为什么?她平生第一次,短暂地陷入了茫然。
“它叫烈刃。”
那样耀眼的紫金,不知为何会占一个烈火般的凶器名字。
火焰是当然是红色,燃到极致就是白色、黄色。唯有……
苗文雪看着树下的车,忽然想到了夜里的火焰。
只有黑夜里的火焰,哪怕是烧得奄奄一息、被风卷得摇摇欲坠的、会被吞掉些原本的亮眼炽焰,都能将周围晕染成与黑相近的淡紫。
苗文雪忽然觉得自己与那棵大榕树一样,在某一瞬间,被风吹动了枝叶。
寂寂长夜里,莫青屿想要烧掉、割开什么,想要斩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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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番外一)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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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求求大家多多收藏,多多评论呀! 还是决定用这个名字……既然改名也吸引不到读者,不改名也吸引不到读者……那还是用我最开始就想好的名字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