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不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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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梦想远在天边，黑压压的现实近在眼前。
小林回到家，夕阳落在院子里，空荡得他不敢高声说话。
走进厨房，奶奶佝偻着在地上忙活煮饭，她一年四季都在帮人做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得来的那些磨人的零碎活计？
小林眼看着，心想着，怀揣一天的心事哽在喉头，怎么也吐露不出来。
他沉默着，在炕上打开书包，把那颗自己扣烂的苹果给了奶奶。
可新鲜的苹果过于硬脆，奶奶的牙早就吃不了了。
她笑呵呵地将果子又还给小林，继续做饭。一锅面条，还不是纯白面的，黑乎乎的粘稠，看起来并不好吃。
小林自告奋勇坐在灶台前烧起了火，他努力压下无法言喻的难过，眉飞色舞地告诉奶奶，他的测试成绩又得了满分，是班里唯一一个满分。
看着奶奶皱纹堆叠的沧桑笑容，一个大胆又勇敢的想法在他脑海里冒出来：他要自己想办法搞定户口。
周末一到，他跟程澈早早去到镇上，这是小林第一次拿起电话。
从前他总是静静站着，目睹程澈一次次满怀期待播出那一长串数字，在无尽地等待之后，再传来冷冰冰的嘟嘟声。顺便带走程澈脸上最后一丝希冀。
那样的场景见得多了，小林站在电话前，手握成拳，莫名生出一种踟躇来。
他怕自己听到的依然是响不完的，回音绵长的嘟嘟声。
“快打吧，不然他开会就不会接了。”
程澈适时提醒，见小林犹豫便直接替他先把号码拨出去了，再把听筒塞到他手里。
小林紧紧握着，听筒牢牢靠在耳朵上，生怕自己错过说话的机会，折磨人的提示音一直响着，引得他的心跳也愈加剧烈。
一声，
两声，
三声，
.....
终于传来人声，小林欣喜开口：“程叔叔...”
“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夏日晨阳中，小林的笑容瞬间在脸上结了冰，愣了片刻后他缓缓放下电话。
“没人接?”程澈问。
小林无措地点点头。
程澈把他拉开，自己上前又重新打了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小林在街头茫然，他先转头看看身边还没有放弃的程澈，心里某些事渐渐变得明晰：
程叔叔连自己的儿子都养在别人家，又怎么会把自己这个非亲非故的人放在心上。
是自己在那些亲昵却转瞬即逝的宠爱中昏了头脑，才会把天大的事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再像爸爸，也不是自己的爸爸。
谁也不是自己的靠山，他只能拿自己当靠山。
太阳已经爬到正头顶，早上还飘着的云彩此时已经消散的干净，就剩一片瓦蓝瓦蓝，纤尘不染的天空。
“走吧程澈。”小林不再垂头丧气，他把还在尝试打电话的程澈拉回来，“程叔叔太忙了，别麻烦他了，我先自己想想办法。”
程澈不解他突如其来的释然，一时间有点呆滞。
“还有点钱，我给你买个冰棍吧。”小林没事人似的花五毛买了根冰棍递给程澈。
程澈手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钱，但最终没有再买一个，只是就着包装袋掰成两半，把带棍子的那一头给了小林。
两人无功而返，程澈时不时对着小林面露忧色，小林则像是游刃有余，神色如常。
他把所有打包压在了心里，胸膛里像是塞了个沉重的包袱，别人看不见，但自己感受清晰。
虽有决心，但他常识与知识都极为有限。他往沈皓白家跑得更勤。
彼时，沈皓白与他而言，和百科全书没有区别。
小林拿着本子一字一句记录下他的叮嘱，等沈皓白略带沙哑的声音沉寂后，他看着那一堆堆证件名称和繁复流程，愁眉不展地问道：“做完这些需要多长时间？”
“快则几周，慢则数月，这个说不定。”
“如果我很努力的去跑，三个月够吗？”
“不一定，你的证件齐全吗？”
小林直觉是不全的，但仍旧抱有一丝侥幸，“我先回去问问奶奶。”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走了，连平常最喜欢的饼干都还原封不动在沈家那张写字台上放着。沈皓白静思一阵，把饼干放回了抽屉。
他也神色低落。
“你这么操心直接帮他去跑不就好了？”老孙摘了一筐梨，搬进了屋。
“我有案底，见不了警察。”沈皓白弯腰捡起青梨，掀起老孙的衣角蹭蹭，咬了一大口。
汁水丰沛，溅得老孙迷了眼睛。他长臂一揽将人搂在怀里。“哥以后不让你受委屈。”
沈皓白深深凝望他片刻，轻轻笑了笑，把自己咬了一口的梨塞到他嘴里，然后溜出他的怀抱，躲在树下乘凉去了。
那是老孙见他老喜欢在院里待着，索性搬了张躺椅放在院墙边那颗樱桃树下。
也称不上乘凉，因为太阳快下山了。
当沈皓白眯着眼睛笑看夕阳的时候，小林家里也是火红的一片，与奶奶坐在门口的台子上翻看家里的所有证件。
他现在能识字了，奶奶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的拿着一堆天书一样的本子去求人给她念。
小林一一对照检查：
出生证——没有
父母的结婚证——没有
父母的身份证——没有
准生证——没有
家里跟父母沾边的东西，只有一本户口本。
小林在床上辗转，半宿没睡着，奶奶看不懂，但多少能看出孩子的心事，她说不出什么，只是一下下拍着小林的背，像婴孩时期那般哄他入睡。
巨变的时代，有人大浪淘沙，有人奋力追逐，有人奄奄一息。
小林第二天一早又敲响了沈家大门，他眼下泛着青黑，拍打的力度比平时打了好几倍，像是燃眉之急，迫不及待。
吱呀一声，门开了。
“老孙，你现在都不回自己家了！”小林见怪不怪，径直往里面闯，一边寻寻觅觅道：“我哥呢？”
“睡觉呢。”老孙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坐了，说：“你先待着，我去叫他。”
桌上摆着早饭，晨光熹微中雾气弥漫，小林伸着脖子等人来，哥以前不是住这间房的吗，现在怎么又搬到另一间了？
难道是老孙以势压人，鸠占鹊巢了？
正当他不着边际的的胡思乱想时，沈皓白终于睡眼朦胧的来了，顶着一头蓬草似的的头发，打着哈欠跟他打招呼：
“早啊小林，程澈怎么不来？”
“他跟你一样，肯定还没醒呢。”小林往旁边挪挪给他腾出个位置来，“我一会儿完了再去找他，他睡不醒就臭脸！”
沈皓白笑了，歪着脑袋捻起一张薄饼往嘴里送，“证件搞明白了？”
小林瞬间成了苦瓜脸，“没有，我爸妈只留了一个户口本在家里。”
说完他愁肠百结地看向沈皓白，却在目光掠过他时眼里忽然先闪过震惊：“你的脖子怎么红了好几片？”
夏天穿的少，沈皓白的衣服歪了领口，不止脖子，肩上也是红印。
他耳朵倏地飙红，把领口拉起来，嗔怒瞪了老孙一眼，结结巴巴道：“哦....过..过敏了吧...没事。”
老孙眼神乱飘，但坐姿板正，显得很正经，谈不上高风亮节，但起码也像个正人君子。
“哦，那可能是，夏天虫子太多了。”小林认真地说：“擦点药，好得快。”
不过心里还是忍不住的疑惑，什么虫子能会引起这么严重的过敏。
然后不等沈皓白再开口，就先一步靠过去，抱上他的胳膊左右摇晃：“哥，怎么办，没有证件是不是就真的没法子了？”
沈皓白顺着他的力道微微晃动，面露难色，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只有书本上得来的知识，实际生活经验倒是跟小林不差多少。
“哎，你说该怎么办？”他只好求助眼前那个更靠谱的成年人。
老孙皱眉思考一会儿，“道理不通走人情嘛，找找关系的事儿。”
“你去找？”沈皓白问，小林眨巴着眼睛看。
老孙抬手挠挠头，难为情道：“我不行啊，我跟警察有过节...”
......
小林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摊在那里，沈皓白恨铁不成钢瞥老孙一眼，搂着小林也摊在那里。
一大一小不约而同长吁口气。
“哎，那谁，小程澈他爸肯定可以，他有交情。”就算没交情也能用钱砸出交情。
“程叔叔去南边出差了，电话打不通了。”
老孙啧了一声，似是不满，“还真是巧！我看他啊就是故意的，你爸跟他的关系好成那样，他管你都不管，真是没良心！”
“行了。”沈皓白打断他，“对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说点有用的。”
老孙乖乖闭了嘴，像是气不过似得，鼻子里哼出一股气。
小林隐约能听懂他对程叔叔的指责，人人都说曾经爸爸跟程叔叔要好，可没具体见过，他也没哥概念，是自己跟程澈这样好吗？
他虽有对程叔叔不信守承诺的埋怨，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更重要的事，这很正常。
“那我应该找谁？”
“先去派出所，再去村委会。”沈皓白解答道。他看着小林在自己怀里仰着小脸郑重点头，心疼从眼里溢了出来。
“要不我陪...”
“你别去，我去。”老孙喝了碗里最后一口汤，对着小林吩咐道：“明天我带你去派出所先探探情况。
说罢又对着沈皓白一笑：“万一我还有点面子也说不定。”
“挺好，见见你的老同事。”
“别瞎说啊，他们老我可不老！我才三十六！”
“比我俩老。”沈皓白捏捏小林软乎乎的脸颊，“对吧小林。”
“对！”小林心里又有了点底，心情也随之明朗，坚定地站在哥哥这边。
老孙露出无奈的笑，“快吃，收拾完我走了。”
“去哪？”对面俩人异口同声问道。
“挣钱呐，不挣钱怎么养家？”
“哦。”两人又异口同声回答，乖乖吃起了饭。
小林临走前，沈皓白把剩下的薄饼和菜装起来，让给程澈带去。
这两天忙着琢磨户口的事，程澈受了些冷落，小林悄悄溜进门去，蹑手蹑脚爬上了小阁楼，刚抬手要敲门，门就开了。
程澈站在门口，阳光照映下他一片雪白，小林愣了一下就喜笑颜开，没忍住捏捏他的脸：“刚睡醒吧小懒猪，我给你带早饭来啦！”
把自己手里的饭盒举在他眼前晃了晃。
程澈笑了，任他把自己的脸捏的鼓起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奶奶做的吗？”
“不是，老孙做的。”小林心满意足了，放开他一起进了房间。
程澈细嚼慢咽吃饭，他在床边坐着看，程澈的脸侧一层细密的小绒毛，在阳光下像个桃子似的。
“你怎么晒不黑啊？”他疑惑道。
“黑了。”程澈说着拉了一把领口让他看，小林凑过去，确实有个明显的色差线。
他把胳膊与程澈的放在一起对比，默默看了一会儿，接着不言不语把袖子放下来了。还是白点儿好看。
“老孙说明天他带我去派出所，你去吗？”
程澈点点头。
“我老是叫你陪我，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程澈抬眼看他，莫名道：“你怎么了？我不麻烦。”
“那就好，嘿嘿。”小林又小狗似的凑上去。“程澈你真好，咱俩以后得一直在一起，考一样的大学！”
“好啊，那你得跳级。”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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