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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我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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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林蔚每日早早醒来,睡眼朦胧换校服,柔软轻盈的,再也不是那身被汗水浸透变得硬邦邦的灰色工装了。
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混入路上三两成群嬉笑着的少男少女中,迎着晨光进校门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恍惚,仿佛前一年的颠沛流离,暗无天日只是一场混沌的梦。
可活生生的一条命,又怎么能用梦境一概而过。
青春洋溢的环境中,林蔚双目一片空洞。直到一个同学拍了下他的肩,他才猛地一颤,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拽回。脸部肌肉随即条件反射般调动起来,堆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早啊”。
他的同学都很友善,热情,每个人都跟靳言一样自来熟,一路上,都有人这样笑着与他打招呼。
于是,林蔚也只能笑着回应。时间久了,在大家看来,他是个彬彬有礼,笑起来相当迷人学霸帅哥。因为他的名字,就排在班级第三位,那是按照入学考试的成绩排的。
有才又有貌,谁不喜欢?所以林蔚在学校不算太孤单,身边时常出现几个跟他说话的人。
只有程澈忧心忡忡,在他细致的观察中,经常看到林蔚眼里一闪过的烦躁,搭在桌角手腕上刺目的伤疤,依然奇怪的走路姿势,上课时盯着黑板的双目无神...
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他窥探不到林蔚蚕蛹般封闭起来的心,只好故技重施,又开始往学校搬东西。
上了十几年学,程澈从未如此期待过每个清晨的到来,他的书包里,每天都塞满了吃吃喝喝,还有各类药品,他不得章法,只是暗自揣测这些都是林蔚用得上的东西。
只不过当程澈去趟卫生间回来,所有物品就原模原样回到他桌上,那时程澈高高大大的一个人,会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可总见林蔚吃些路边摊,他怎么都放心不下,只能捏下拳头,鼓足勇气亲自去送到他手里。
林蔚心好,总是不会当众拒绝自己的。
结果,林蔚皱眉望着他,语气冷硬:“我不需要。”
短短四个字,程澈就如坠冰窟,心里被人捅了四十刀,他的手都在打颤了,在周围人震惊的注视下,强撑着笑意:“你不爱吃吗,那我明天再给你带个别的口味,这个药给你,喷一喷好得快些...”
程澈举着,但林蔚神色复杂,就是不接,或许是在思考怎么拒绝。
好诡异的场景,周围人都瞬觉尴尬,四散开了。
不过300ml的一个瓶子,却忽然在程澈手中变得千斤重,他力气发虚,在眼前人无声的抗拒和四周偷偷的打量中快落荒而逃了。
“谢谢,以后别带了。”
林蔚声音也轻,听起来有点泄气,终于抬手拿了过来。
程澈又乘胜追击,急忙说道:“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带了阿姨做的饭,比食堂的好吃。”
“不了。”林蔚不抬头,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不跟我吃,你跟靳言吃,我中午有事要出去,不然那些菜也浪费。”程澈目不转睛看着他,软言软语,就是手快把人家桌角抠烂了。
见林蔚不说话,他先发制人,自我欺骗似的;“行,那我让靳言带过去。”
说完就跑,生怕林蔚说出什么自己不期望听到的。
中午,靳言谨遵程澈的拜托,生拉硬拽带着林蔚一起去吃豪华大餐,程大少爷头顶烈日,苦哈哈地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学校附近的餐厅都人满为患,他又没耐心排队,跑去便利店买了杯咖啡和干巴面包凑合了一顿。
还不敢早回去,在外面心急如焚坐了一会儿才掐着时间去了食堂。
不是非要打扰他们吃饭,他就是想找机会跟林蔚多待一会儿,靳言在的时候,或许林蔚能顺带跟他说句话也说不定。
满心欢喜带着两杯冷饮到了食堂,却只有靳言一个人吃得热火朝天。手里的冷气骤然蔓延到了全身,尽管此刻程澈一额头的细汗。
他无力坐在靳言对面的空位,“他呢?”
“走了啊,他不吃这些。”
“为什么?”程澈难过地问。
烦你呗,还能为什么!可看着程澈垂眉耷眼的样子,靳言的话在嘴边转个了弯:
“不合口味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点带着血水的牛肉一把青菜加水煮虾再撒把盐就万事大吉啦,难吃的要死啊哥!”
“可这些都是有营养的...”
“啧,你跟我爸似的,咱这个年纪谁在乎营养这个东西?再怎么着首先得能咽下去吧!”
照在平常,靳言这个语气说话,程澈早就发火了,再甩一句:“你懂个屁!”可现在他却是闷声闷气:“好吧,我再学学吧。”
不喜欢家里有人,阿姨其实早就不来了。程澈亲手做的饭,被靳言一个人吃得精光。
连那个漂亮的玻璃饭盒,也因为程澈太失落顾不上,被靳言打包带回自己家去了。
下午上课,历史老师拿着两本作业,气势汹汹踏着铃声走了进来。这是一个顽固的老头,管你学习好坏,只要稍有犯错,都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底下的学生看他一脸怒气,各个都惴惴不安。
只见那老头把作业本狠狠往桌上一扔,吼道:“程澈,林蔚,站起来!”
众人向后看,两个身高相仿的人缓缓而起,两个人都面无表情的样子,静候发落。
“你俩谁替谁写得作业?”
俩人皱眉,都摇头。
“那真是奇了怪了,一模一样的字迹,你俩师出同门啊!”
程澈闻言眼睛睁大了几分,以前的确是他教林蔚写得字,后来林蔚也总是模仿他的写法,但太久不见林蔚的字,怎么还会一模一样呢?
他下意识瞥向林蔚,却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一跳,林蔚看起来好像忽然非常生气。
程澈只好先解释:“没有,可能只是写得比较像。”
“上来黑板上写,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像法?”
两人各站黑板一端,中间的距离宽的像条银河似的,林蔚刷刷几笔下去了,程澈下笔犹豫了一会儿,所以慢他一步下去。
底下一片唏嘘,程澈坐下抬头看去,也是一惊:真是一模一样!连自己刻意收敛的一撇一捺的也跟林蔚分毫不差。
程澈再一看林蔚,发现他略带愠怒瞪了自己一眼。
“?”我又做错了?程澈如芒刺背,左立难安。
就在大家叽叽喳喳讨论,老师仔细端详的时候,靳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着喊道:
“老师,他俩何止字写得一模一样,您再仔细看看,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呢,缘分老大了!”
众人又一阵吸气声,老师翻着自己的点名册,慈祥一笑:“还真是,行,没替写就行,咱上课吧,那第一个问题就先请靳言来回答下吧...”
众人大笑,靳言石化...不是啊老师,我不是主角啊!
下课铃一响,程澈又挨挨蹭蹭过去,“怎么生气了?那我下回换左手写,就不会被老师说了。”
林蔚抬头看他一眼,淡淡道:“随你。”
窗边一阵微风吹过,林蔚的书露出了扉页,程澈一瞥,发现‘林蔚’两个字被涂成了一个油墨团。
稍一疑惑过后,他才想起来,林蔚以前的书本上的名字都是自己帮他写的,肯定是他讨厌自己,以至于连一样的字迹都接受不了,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涂掉了。尽管那是林蔚自己写上去的。
程澈又是一阵难过,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可原谅吗?
“有事?”林蔚抬头问他,口吻不耐烦。
程澈回神,柔声道:“下节体育,你要请假吗,我帮你去跟...”
“不用。”林蔚打断了他的话,站起身走了。
“可是...你的腿还没好...”程澈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没人听得见,只有蓝色的窗帘随风飘动,一下下轻拍在他肩膀。像是给可怜又无助的少年一点儿无言的鼓励和安慰。
或许有用吧,因为程澈下一秒还是抬脚追了上去。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在跑步的时候跟在林蔚身边,但跑道就那么宽,一个想躲,一个想跟,一不留神,林蔚就被旁边另一个人绊倒了。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闭了闭眼睛,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你不长眼啊?”程澈一把将那人推开,急忙去扶坐在地上的林蔚。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人也愧疚。
林蔚听见了,抬头扯扯嘴角,“没事儿,我缓缓就行。”
顺着程澈扶他的力气站了起来,往一边休息去了。
程澈见他一路都抓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心疼他摔了一跤,一边又为这久违的亲近欣喜。
等在看台上坐下了,程澈问道:“要不还是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你回去吧。”林蔚望着远方,一双忧郁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自己待着。”
“我陪你。”
“不用。”
程澈不说话,也不走。
林蔚呼吸渐渐纷乱,他转向程澈,疲惫又烦躁:“你干嘛呀,咱俩不就是当过几年同学,比别人认识的早一点吗?你现在是做什么,是可怜我了还是又好奇我了?每天这样你累不累?别烦我了,求你!”
仿佛生气到了极点,他一巴掌打翻了身边的水瓶。
“不是同学,咱俩是...好朋友,跟别人不一样。”程澈也不让步,正了神色望着他。
冷淡可以接受,抗拒也可以接受,唯独林蔚否定他们之前的情谊,他无法接受。
“不是了。”林蔚蹙眉,别过了脸:“我不需要好朋友,在我眼里,谁都一样。”
“是!”程澈急了,下意识抓上他的手腕,想让他离自己近一点:“是你说的,一辈子都跟我最好!你还说永远会陪我,只要我需要你你就在,你不许忘!”
“我食言了我后悔了行不行!”林蔚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点距离,“小时候不懂事瞎说的几句话而已,你太当回事儿了。”
“不行!”程澈又把人抓过来,“你说了就不能食言,你发过誓的!”
程澈整个人摇摇欲坠,他这几日维持的平静面孔一下子就支离破碎了,苍白又扭曲。紧紧攥着林蔚的手,力气之大让林蔚闷哼一声。
“我不在乎。”林蔚此时反而怒气消散,冷笑道:“你怎么只记得别人说过什么,却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我....”
程澈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出不来。他一直将俩人后来的所有问题,都归结于自己那次赌气,心虚又愧疚,在林蔚意有所指的审视下,他溃败了。
低了头,松了手,一声悲恸的叹息:“林蔚,是我错了...你别讨厌我,我再也不会不理你,是我做错了...”
林蔚眼看着,一次次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陪自己度过那些孤独岁月的人,双目猩红的痛苦着。
他忽然扭过了头,垂在另一侧的手蜷缩,指甲狠狠嵌进了掌心。双唇紧抿,执拗地不说出关于原谅的话。
再见到程澈的这些日子,那些阳光下的誓言、那些信纸上的笔画,带着灼人的温度轰然涌回。连带着奶奶的离世时的悲痛,自己无家可归的漂泊都重新回到他身体里。他近乎不讲道理地把一切都埋怨在程澈身上。
如果他没有突然失去联系,自己就不会去西城看他,奶奶就不会在大年夜孤零零的死去,自己就不会去矿区打工,成叔就不会死。就算成叔死了,自己也不用被这条人命压得喘不过气!
都怪程澈自己先食言了,才让他痛苦了这么些年。
既然不好过,那就大家都不好过吧。林蔚恶毒的想着,心里生出一个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