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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暗流与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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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瑶女王正在翻阅奏章,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简牍,微微一笑:“回来了?中原那边如何?”
风铃姮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名册摊开在女王面前,指着那些名字,一字一句道:“陛下,这些人,真的死了吗?”
女王低头看去,眉头微皱:“这些都是早年战死的将士,还有……素心?你提她做什么?她早年被孤赐死了。”
“如果我说,”风铃姮直视女王的眼睛,“我还见过她们呢?”
女王怔住。
风铃姮将那日流沙坠入地下、发现疗养院、见到那些“死人”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当她说起那些老妇人如何在地底生活了几十年,说起她们以为自己是女王安置的功臣,说起素心那张与女王描述完全吻合的脸——
姬瑶女王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可能……”她喃喃道,“这些人,孤亲自确认过她们的死亡。素心,更是孤亲眼看着她被处死焚尸的。怎么会……”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是说,寻宁?是他?当年这些将士伤重,是孤让他去处理的。后来她们一些人战死的消息传来,孤也……没有多想。至于素心,行刑之事也是交由他督办……”
风铃姮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果然,又是寻宁。
“陛下,寻宁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她轻声道,“那些老功臣是您最忠诚的部下,她们‘消失’后,您身边的力量大大削弱,不得不更倚重王夫们。而素心……她曾是您的贴身侍女,知道太多您的秘密。她被‘处死’却活着,那这些年,她在为谁传递消息?”
女王的脸色越来越白,她久久无言。良久,她眼中才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更深的波澜:“风铃,你先退下吧。让孤想想。”
风铃姮起身,走到门口时,女王忽然又叫住她:“那个疗养院的首领,你说叫素心?”
“是。”
“你再仔细描绘一遍,她什么样?”女王问道。
风铃姮描述了素心的样貌——精致的五官,从容的气度,五十岁上下却保养得宜,眉眼间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沉稳与深邃。
女王听完,沉默了更久,最终挥了挥手:“去吧。等我生辰后你亲自去猰貐族查一下寻宁的背景。”
风铃姮应下,转身离开,心中却明白——女王认出了那个人。那个曾经最亲近、却也最想置她于死地的侍女,如今正活在地下,掌管着一群“死人”。
数日后,女王生辰。
王宫大殿张灯结彩,百官齐聚,四位王夫分坐两侧。经过念境一事后,止微、墨烊、伯弈三人明显收敛了许多。他们从幻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手中的权柄早已被女儿们悄然接管,争也无用,索性安分下来,做个富贵闲人。
只有寻宁,依旧是一派温雅从容的模样,坐在女王身侧,偶尔为她斟酒布菜,体贴入微。
风铃姮端着酒杯,穿过人群,依次走到止微、墨烊、伯弈身边,借着敬酒的机会,低声说了一句话:
“宴后请留步,有要事相告。关于寻宁,关于地下,关于那些‘死去的人’。”
三人神色不变,目光却都微微一闪。
宴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众人举杯祝贺女王事业有成,祝贺王夫们永远帅气。姬瑶女王含笑受礼,目光偶尔掠过寻宁那张温雅的脸,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而,当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府时,止微、墨烊、伯弈的亲卫,却悄无声息地将寻宁的归途围了个水泄不通。
寻宁站在自己的车驾前,看着那些沉默的甲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三位这是何意?”
止微从不远处走来,白衣如雪,容颜依旧绝世,只是眼中再无曾经的狂热,只有一片清冷的平静:“寻宁兄,我们在保护你。”
寻宁的笑容微微一顿。
风铃姮已经踏上了前往猰貐族老家的路途。
那地方,她再熟悉不过——有常氏。她自己的故乡。
数日后,风铃姮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有常氏部落。这里一切如故,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有常氏还是那样平静。她先去拜见了父亲和继母,二老见她回来,自是欢喜异常,絮絮叨叨地问她在外的见闻。
风铃姮应付了几句,便借口拜访族中老人,匆匆离开。
她找到几位年长的族人,以闲聊的口吻,问起了猰貐族和寻宁的事。
“猰貐族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捋着胡须,慢悠悠道,“一直人丁不兴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毛病。他们族里那个寻宁,大概三十年前吧,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后来把他那未满月的儿子亚宇送了回来,是咱们族里一家一户帮忙养大的。那孩子倒是乖巧,医术学得也好。”
“那猰貐族祖上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闻?”风铃姮问。
老人想了想,道:“传闻倒是有。说他们祖上行医极厉害,能医死人肉白骨。当年就是他们先祖救了咱们有常氏的族人,所以才让他们在这里定居,做咱们的巫医。世世代代,也算知根知底。”
“那寻宁……有没有可能是抱养的?或者猰貐族祖上有没有抱养过孩子?”
老人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他们族里的事,一向不怎么对外说。不过看着倒是挺友善的,也可能是因为人丁少,不得不友善吧。”老人笑了笑,带着几分感慨。
风铃姮心中记下这些信息,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
离开有常氏,走出不过半日,她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向来路。
不对劲。
那个老人说“猰貐族祖上行医极厉害,能医死人肉白骨”——这与疗养院那些老妇人“被救活”的遭遇吻合。可如果猰貐族真有此等医术,为何偏偏人丁不兴旺?为何寻宁要用这种医术去救那些老妇人,却又把她们困在地下几十年?
她调转马头,折返回有常氏。
这一次,她问得更直接:“老人家,您可知道,猰貐族那个‘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是不是有什么代价?比如……被救的人,会失去某些东西?”
老人被她问住了,想了半天,摇头道:“这我真不知道。祖上传下来的话,哪有问那么细的。不过……”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小时候听我爷爷提过一嘴,说猰貐族的医术,不是随便用的。好像是……要用什么来换。换什么,他没说。”
用什么东西来换?
风铃姮心头一凛。那些被困在地下的老妇人,她们失去的是几十年的阳光与自由。这是代价,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一部分?
她谢过老人,再次启程。这一次,她没有回女国,而是直奔帝都。
帝都王宫,御书房。
尧帝听完风铃姮的汇报,沉思良久,开口道:“你想查猰貐族的完整历史?”
“是。”风铃姮点头,“我有种直觉,寻宁的一切,包括那台时光穿梭机,包括疗养院的秘密,甚至包括他与女王的相遇,都与猰貐族的真正来历有关。我想知道,他们到底从何而来,那些医术和秘法,又是从何而来。”
尧帝颔首:“孤会派人去查。中原典籍中,或许有关于这个古老族裔的记载。”
他顿了顿,看向风铃姮,目光深邃:“你这次做得很好。谨慎,细致,不轻信。女国王位,你需要这样的心性。”
风铃姮正要谢恩,御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撞开。
丹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风铃!你回来了!太好了!我有重大发现!”
他先给尧帝行礼,随即跑到风铃姮面前,语速极快:“我查清楚了!猰貐族那台‘时光穿梭机’,根本不是真正的穿梭机!那只是个破损的残骸,空有外壳,内部核心早就毁了!它和我造的那个完全不一样,只是外观相似而已!”
风铃姮一怔:“那之前念境是怎么回事?那些时空转换?”
“是假的!”丹朱眼中闪着光,“亚宇利用那台机器的残骸,结合幻术和阵法,制造了‘时空错乱’的假象!他根本不懂怎么真正操控时空,只是虚张声势!那台机器,威胁不大!真正有威胁的是……”
他忽然停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是亚宇本人。他或许不懂机器,但他懂人心。他能利用那残骸制造出那么逼真的幻境,让所有人都相信那是‘时空穿梭’——这个人,比寻宁更可怕。”
风铃姮心中凛然。
亚宇,那个从小被寄养在有常氏的年轻人,那个在女国中展现出惊人演技和操纵能力的“青梅竹马”。他一直表现得温顺无害,甚至在父亲寻宁面前也唯唯诺诺。可如果丹朱的推测是真的——
那他究竟在隐藏什么?
尧帝的声音响起,沉稳而有力:“此事,孤会一并追查。风铃,你先回女国,稳住局面。丹朱,你随孤查阅典籍,找出猰貐族的真正来历。”
两人领命。
走出御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金黄。
风铃姮忽然想起地下疗养院里那些老妇人,她们已经几十年没见过真正的夕阳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风铃鞭,迈步走向宫门。
前方,是回女国的路。
后方,是层层叠叠的谜团,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而她,注定要一步步走进去,直到看见那最深处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