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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边缘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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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远揣着昨夜应下李砚川的篮球邀约,闲着无事便拎起外套和矿泉水出了门。刚踏入球场,喧闹的人声里突然钻进来一道让他眉峰微蹙的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黏腻,辨识度极高。抬眼望去,知宁果然也在,正倚着场边的栏杆冲这边张望。他心里暗自纳闷,这小子怎么也凑这热闹?但脚下没停,径直朝着李砚川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李砚川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运动衫,春风掠过球场时,他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政远喉结动了动,那份担心没宣之于口,却让他脚步快了几分,在表弟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哥,你来了。”李砚川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褪去的雀跃,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
“嗯。”政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衣料上,“场上风大,别冻着。”
李砚川摆摆手,抓起脚边的篮球:“我先去打了,等你好久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球场中央跑去,身影很快融入奔跑跳跃的人群中。
政远刚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身边就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他侧头,知宁已经自来熟地坐到了旁边的空位上,手里拎着个素色保温杯,指尖还转着一串钥匙。
“这里有人。”政远的声音平淡,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知宁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笃定:“我知道啊,砚川让我在这儿等他的。”
政远扯了扯嘴角,没再搭话,心里却翻了个白眼:爱坐就坐,关我屁事。
他将目光投向球场。场上早被分成了几拨人,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混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进球后的喝彩声,热闹得让人耳根发紧。球员们个个汗流浃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跑动时带起一阵风。李砚川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形灵活得像只小鹿,时而弯腰突破防线,时而跃起传球,手腕翻转间,篮球精准落入队友手中。政远看着他在场上肆意挥洒汗水,刚才那点担心稍稍放下,可心里又莫名窜起一丝烦躁,目光总不自觉地往知宁那边瞟——那人正支着下巴,眼神黏在李砚川身上,看得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李砚川终于下场,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运动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刚走到场边,政远和知宁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手里的水一前一后递了过去。
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政远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瞥见知宁手里的保温杯,杯身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心里那股烦躁瞬间翻了倍——这人倒是会来事。
李砚川显然也没料到这局面,愣了半秒,眼神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随即像是没看见递过来的水似的,仰头望向球场另一端,语气故作轻松:“刚才那记三分真险,差点就偏了。”
知宁却没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往前跨了一步,将保温杯往李砚川面前递得更近了些,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砚川,喝点热水吧,你穿得这么薄,吹了半天风,喝凉的容易不舒服。”他说话时,指尖还轻轻碰了碰杯壁,像是在强调温度。
李砚川的视线落在保温杯上,没接,只是含糊地笑了笑:“还好,不冷。”
知宁的目光转而投向政远,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语气却依旧温和:“政远,你也真是,这么凉的天,怎么还让砚川喝矿泉水?万一着凉了多不好。”
政远心里冷笑一声——春天的好天气都被你这假惺惺的关心搅得透心凉,嘴上却淡淡道:“他自己愿意喝就行,我没意见。”
李砚川这才伸手,像是随手一拿,恰好握住了政远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脖颈的皮肤上,泛起淡淡的凉意。
“走吧,”李砚川抹了把嘴,转头对两人说,“打饿了,去吃饭。”
“好啊!”知宁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雀跃,“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私房菜,味道特别好,环境也安静,咱们现在就去?”
政远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李砚川身后。春风吹过,带着球场的青草味,可他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却半点没散,目光落在李砚川依旧单薄的背影上,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三个人并肩离开,身后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只留下一路沉默的脚步声。
三人来到餐厅,饭菜不到5分钟就全部上来了,速度快得像是早就煮好了一样。席间,服务员倒了茶水,气氛还算融洽。
政远无意间瞥见知宁端着李砚川那瓶喝剩的矿泉水,仰头几口干完了,还随手放在了桌上。他心里顿时一股无名火起,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对李砚川慢悠悠道:“李砚川,你的水被喝光了,你都没察觉?”
李砚川正夹着一块排骨,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啊,让他喝吧,一瓶水而已。”
政远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这样,什么人都能欺负到他头上。
午后,政远来到李砚川的房间,推开门时,知宁正站在门口填一个表格,门“砰”地一声打开。
知宁吓了一跳,手一抖,表格差点掉在地上,他破口大骂:“吓了我一跳!干嘛这么没有边界感吗?”
政远心里立刻回敬:“卧槽,这个样子。”但表面上依旧平静,冷冷地说:“我来李砚川的房间怎么了?”
知宁强压怒火,提醒道:“可这不是你的房间哦,好心提醒。”
政远冷笑:“这可以说是我的房间,你不是李家人,出现在李家房宅里是又偷东西吗?”
李砚川笑着打圆场:“你们在演什么剧吗?”
政远轻声笑了:“呵呵,我就是无聊,所以才找李砚川的。”
李砚川说:“你马上就不无聊了,我帮你去拿药了。”
政远疑惑:“嗯?我的药?这谁给的?”
李砚川回答:“这是你爸给的,我和知宁去拿药了。”
政远追问:“是知宁给的吗?”
李砚川肯定:“对啊,我们一起去医院里的,然后我出去接个电话,知宁在那里拿过来的。”
知宁立刻说:“你就放弃吧,我可没有什么病,我可没有放毒哦,你也不用怀疑是我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政远表面平静:“没有啊。”但心里想:“他可没有什么安心,一看就觉得不做善事的人。”
政远又问:“不是, 今天上午是怎么混在一起的?”
知宁解释:“我妈和他妈就是一起的来的,然后我们俩也走到了一起。”
李砚川点头:“嗯嗯。”
政远挑眉:“不是说你妈来了怎么不接走你啊?”
李砚川说:“我让他留下来的。”
知宁补充:“我也是,毕竟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嘛,见面就走不了的那种。”他轻声笑了笑。
政远心里憋着一股闷火,暗自腹诽:“我们两个昨天还一起吐槽他,现在倒好,他俩和好了,我反倒成了那个多余的小丑。”嘴上却只是敷衍地应着:“嗯嗯,那我先回去了。”
李砚川头也没抬,随口回道:“嗯嗯嗯。”
政远一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掏出手机给父亲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急声问道:“爸,是你给我寄的药吗?”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沉稳的声音:“嗯,是的,我给你的,怎么了?”
政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嘀咕:“还真是爸给我的。”嘴上却轻描淡写:“没什么。”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推开,李砚川和知宁走了进来。李砚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怎么那么不相信我?你就是认定我骗你的,对吧?”
他话音刚落,知宁就立刻补充道:“没关系的,其实这药好像是一天吃三次,一次吃三粒的。”
李砚川跟着接话,一脸诧异:“是吗?我还以为就是一天吃一次呢。”
政远心里冷笑,压根不信知宁的鬼话。偏偏这时电话那头的父亲开口证实了知宁的话,沉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就是一天吃三顿,一次三粒,吃完饭再吃。
政远对着电话应了句:“好的,爸,那我先挂了。”挂完电话,李砚川走到坐着的政远身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相信知宁,不过我一直盯着他,他没做什么手脚。”
政远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几天,政远靠着对李砚川的信任,按时按量吃着药,心脏也没再出现异样,他便彻底放下了心。
直到某天,他得知自己拼尽全力争取的鼎曜英才专属认证名额没了踪影。这认证全市仅5个名额,是他从高一开始熬了两年,连带着心脏不舒服都咬牙坚持才拿到的机会,怎么会凭空消失?他立刻给老师打电话,老师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是你父亲已经答应,把你的鼎曜英才专属认证名额让给别人了。”
政远只觉得气血上涌,心脏病都险些犯了。这名额是他和老爸一起熬了无数个日夜才争来的,他根本没同意让出,父亲怎么能擅自做主?老师还以为是他家协商好的结果。
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他心里门儿清,这事儿肯定是知宁在背后搞的鬼。政远压着一肚子火四处找,终于在李家老宅的后院找到了知宁。他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揪住知宁的领口,攥紧拳头就狠狠撞向对方的心口。知宁哪里是他的对手,被这一拳直接砸得踉跄着栽倒在地。
李砚川回来时,正好撞见政远揪着知宁的领口,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走上去开口:“你干嘛?”
政远猛地回头,攥着拳头的手还在发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红着眼眶憋出一句:“我的名额……我的通知书,我根本没同意,就被他拿走了。”
李砚川皱了皱眉,语气轻缓:“就这么一个小事吗?现在再考一个不就行了?”
“考个屁!”政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们这地区就选一次机会,哪来的每年名额?这是我唯一的梦想啊……我怎么跟老爸说?”
“我们先冷静一下行吗?”李砚川上前一步,看着他情绪激动的样子,心里揪得生疼,眼眶也悄悄泛红,“你现在太激动了,对身体不好。”
政远根本冷静不下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掏空了似的,疼得他弯下腰,只能扶着墙慢慢深呼吸。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小声说:“我想回家。”
李砚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叹道:他是真的累坏了。嘴上却柔声安抚:“这里就是你家啊。”
“我要见我老爸。”政远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们会有办法的,先回去好不好?”李砚川轻轻拍着他的背。政远没说话,只是任由李砚川扶着往回走,身后的知宁却在心里嘀咕:哭什么哭,马上就要完了,装什么可怜。
回到家,李砚川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慢点喝。”可政远哪里有心思喝水,只是怔怔地坐着,满脑子都是要回到最疼他的老爸身边。
李砚川看他这样,低声道:“我去去就回。”政远麻木地点了点头。
李砚川径直找到知宁家,推开门时,李砚川的妈妈也在,他随意应付了几句,就把知宁叫到了外面。刚站定,李砚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嘲讽和怒意:“知宁,你觉得抢别人的东西很有成就感?拿别人的梦想当垫脚石,你就这么瞧不起自己,非要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鼎曜英才专属认证的名额,你就算抢去了,以你的本事,守得住吗?不过是捡了别人的荣光,衬得自己更像个跳梁小丑罢了。真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赢?你这副嘴脸,连提鞋都不配。
政远正闷坐在房间里,房门被轻轻敲响,保姆的声音温柔地从门外传来:“七少,李家老爷子和各位长辈都在楼下等着呢,就差你一个了,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你先下来吧。”
政远沉默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起身开了门,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楼下走,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和四哥撞了个正着。
四哥斜睨着他,眼神里满是嫌恶,语气阴恻恻的:“你还敢出来?不在你那穷乡僻壤待着,跑到李家来干什么?你这丧门星,一来我们家就没好事,不是争名额打架,就是搅得家里鸡犬不宁,李家的晦气全让你带来了!”
政远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四哥说完,狠狠翻了个白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政远踉跄了半步,依旧没吭声。
可这还不是最让政远难熬的,第二天,大哥李砚珩的斥责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李砚珩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冷硬如冰:“政远,你现在越来越不懂事了!以前你多乖多单纯,现在怎么变成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居然还敢往亲爸的杯子里下毒,要不是奶奶发现,你想闹出人命吗?”
旁边李砚珩的朋友沈翊然见状,连忙打圆场:“砚珩,别这么骂,越懂事的人越不会出息,他年纪小,兴许是一时糊涂。”
“小?他都这么大了,还分不清对错?”李砚珩余怒未消,“今天你就在这站着,不许吃饭!好好反省!”
政远本就因为心脏病憋闷,又接连被四哥、大哥责骂,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疼。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轮番指责,心脏突然猛地一抽,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身子也开始止不住地抽泣发抖。
李砚珩察觉到不对,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慌乱:“怎么了?政远,你别吓哥。”
政远哭得喘不过气,李砚珩心知情况不妙,立刻抱着他往医院赶。急诊室里,医生给政远做完检查后,面色凝重地对李砚珩说:“患者本身有先天性心脏病,此次情绪剧烈波动引发了心脏供血不足,同时我们通过量表评估和症状观察,发现他存在间歇性情绪性精神分裂倾向,后续必须避免让他处于过度激动、压抑的环境中,否则不仅会诱发心脏急症,还可能导致精神症状加重,日常要保证他情绪平稳,规律服药控制心脏问题。”
李砚珩听完,心里像被巨石砸中,又酸又涩,满是自责:这些天政远本就心事重重,自己非但没好好安抚,还当众责骂他,明明是病气发作,却被自己当成了耍脾气,他怎么就没照顾好弟弟?
病房里,政远躺在床上,依旧抽噎着念叨:“我想回家……想回老爸家……”李砚珩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疼又无奈,最终掏出手机给外公打了电话,把政远的病情和近期的遭遇一一说明。没过多久,老爸就赶来医院接走了政远,而李家的户口本上,也正式删掉了政远的名字,将他的户籍迁到了林家的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