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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桂香里的恨与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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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撞进二中的窗户,把暑气吹得干干净净,高三五班的课桌上堆着崭新的课本,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
简德言抱着一摞作业本穿梭在课桌间,走到最后一排时,他敲了敲政远的桌面:“政远,你作业呢?”
政远抬眼,指尖转着笔:“我没写作业。”
“什么原因啊?”简德言皱了皱眉,手里的笔已经悬在登记本上方。
“没什么,快转学了。”政远的声音很轻,像是被窗外的风刮走了半截。
简德言愣了一下:“真的吗?为什么呀?”
“搬家了。”政远低下头,不再说话。
简德言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记名字了哦。”
“哦。”
简德言在本子上一笔一划记下名字,转身走向下一个座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作业都整整齐齐摆在桌角,只有政远面前空空荡荡,连一张草稿纸都没有。
班主任王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我们班语文作业都交好了吗?”
“交完了!”全班齐声回答。
王老师的目光落在政远身上,语气带着笃定:“如果你真没有转学的话,把所有单科作业都补回来。”
政远挠了挠头,低声应道:“嗯。”
上课铃声刚落,黑板上方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通知各班班主任去开班会。王老师拎起教案夹,叮嘱道:“我去一趟,你们在这里不要吵闹。”说完便匆匆走了。
教室后排,漱月转头看向政远的方向,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又顿。他心里乱糟糟的,班主说的是真的吗,政远真的要转学了吗,那他酝酿了整个暑假的告白,要怎么说出口啊,哎,好难。
旁边的林硕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政远:“你真的转学了吗?”
政远轻轻“嗯”了一声。
高三时,二中的校园里再也没有高二时的热闹喧嚣。走廊里少了追逐打闹的身影,教室里永远是沙沙的写字声,大家都铆着劲往前冲,连课间十分钟,都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
这天下午,学生会的高二学弟来检查卫生。他皱着眉扫视了一圈教室,小声嘀咕:“这什么环境啊,0 分。”
坐在最后一排的政远听见了,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等着。”
学弟心里一慌,却还是硬着头皮记下了分数。没过多久,教导主任陈优就沉着脸走进了五班教室,正在上课的英语老师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
教导主任径直走到政远面前,厉声问道:“你对学生会的同学说什么了?”
政远没站起来,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反问:“我没有说什么。”
“还嘴硬是吗?”教导主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确定你没有说什么吗?你以为学生会的工作很轻松吗?你知道他们有多辛苦吗?既然你这么有意见,那你去当学生会成员,亲身体会一下到底辛不辛苦!”
政远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主任,那你看一下我们 5 班教室里乱吗?”
主任愣了愣,打量了一圈教室,语气松了些:“不乱,还可以。怎么了?”
政远抬着下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对啊,那他为什么对我们五班打0分?其他班级不是8分9分就是10分,偏偏我们班一分都不给,这是什么意思啊主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就是个负责记录的,根本没有资格随便打0分。”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边,抱着教案静静看着,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埋下头,笔尖没再动,耳朵却都竖得笔直,一副安静看戏的模样。
政远看着主任依旧带着怀疑的脸,追问:“就因为他一句话,你就认定我们在这里乱说?你都不看一下证据吗?”
教导主任被问得语塞,转头冲那个高二学弟呵斥:“拿来!”
学弟吓得一哆嗦,慌忙把卫生检查表递了过去。主任低头一看,上面五班那一栏果然明晃晃写着个“0”,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故作尴尬的神色,拿起笔划掉0,改成了7分,然后丢下一句“以后认真检查”,便快步走了,仿佛刚才的争执跟他毫无关系。
政远这才缓缓坐了下去。
反正他快要转学了,他根本没必要再怕这些老师,也没必要再忍气吞声。
下课铃声一响,徐梦浩就站在五班门口喊政远的名字。政远应了一声,跟着他往高三11班走。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四个人在——女生温瑶、女生苏晴,还有男生宋驰。
徐梦浩径直走到苏晴旁边,盯着她,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你是不是有病啊?不说话我会吃了你吗?”他气的是昨天的事,苏晴从头到尾没给过一句解释。
苏晴看见这阵仗,吓得往温瑶身边挪了挪,缩着肩膀不敢出声。
宋驰看不下去,皱着眉开口:“喂,你没看见她在怕你吗?”
徐梦浩压根没理他,不耐烦地扯了扯苏晴的手腕,力道没收住,苏晴的胳膊狠狠撞到桌角,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宋驰一看这情况,瞬间火了,冲上去一把拽过徐梦浩,将他狠狠往后一推。徐梦浩的后背重重撞在桌子上,宋驰攥紧拳头,一拳拳砸在他脸上。
政远眼疾手快,伸手死死拉住宋驰,用力一扯,将他甩在了地上。
徐梦浩懵了,捂着脸缓了半天,疼得龇牙咧嘴。
宋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温瑶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厉声喝道:“够了!”她盯着政远,语气里满是挑衅,“你有本事吗?跟我干一架试试,我看你到底有多有本事!”
政远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下,转头看向苏晴,声音冷得像冰:“你在这里装什么委屈?把徐梦浩的钱都花完了,花在你身上一分没剩,转头还说他配不上你,你这个拜金女装得可真行啊。”
苏晴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政远心里冷笑,这白莲花的眼泪,到底是哭给谁看。
宋驰见状,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去对政远动手。政远半点没惯着他,伸手精准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后一弯。宋驰疼得龇牙咧嘴,连声喊:“疼疼疼!松手!”
政远压根没松劲,反而抬脚狠狠戳在他的膝盖上。膝盖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宋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再想站起来都费劲。
温瑶气得胸口起伏,又喊道:“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喂,你是听不见吗?我说的话!”
政远这才抬眼扫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哟,这里怎么还冒出来一个想欠揍的娘们?你给我等着。”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的人,“告诉你们,在我眼里不分什么男生女生,想挨揍就直说,我可不会特意让着谁,打的就是你。”
徐梦浩看着政远眼底翻涌的戾气,又想起他的病情,怕他情绪激动引发病状,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安慰:“好好好,别生气,我们赶紧走吧。”
两人往门口走,快出门的时候,徐梦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晴,语气决绝:“我们分手吧,把欠我的东西和钱,都还给我。”说完,冷哼一声,跟着政远快步离开。
温瑶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脸涨得通红,心里又惊又怒,这家伙是来真的。
周二那天,在老城区的排污巷里。
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并排走,墙皮斑驳地掉着,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杂物,深处就是带着湿腥味的下水道口,阴阴暗暗的,连风都透着点凉。
在老城区的排污巷里,李砚川看见政远的身影,立刻快步冲过去,声音里满是焦急:“政远,你没事吧?”
政远挑了挑眉,脸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描淡写地开口:“我当然没事,不过就是又有人在我背后嚼舌根罢了。”
李砚川急忙解释,语气里带着愧疚:“是谁啊?上次是我没体谅你,你不是故意不吃药,是以前被伤害过,所以才会防备,才会怀疑。你可以怀疑我,是我做得不到位。”
政远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呵呵,真是搞笑。你以为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每次都把‘为你好’挂在嘴边,可你到底为我实实在在做过什么?那些甜言蜜语,你以为我真的会信吗?你别做梦了。从一开始,我对你的那些好,全都是演的。如果我不演,你会怎么相信我?我真觉得你这个白眼狼,有什么资格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李砚川的心上,瞬间让他浑身发冷,连指尖都透着寒意。他和政远从六岁就在一起长大,他怎么都不肯相信政远说的是真的,“你骗我的,你肯定是骗我的!”
“骗你?”政远挑眉,眼底淬着冰似的冷,“从六岁起,你就被我耍得团团转?你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当成最亲的家人,难道这全是你一厢情愿的错觉?”
李砚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像浸了血,话音里裹着止不住的抽泣:“我……我一直把你当成家人啊……”
政远的眼神里半点波澜都没有,语气淡得像无风的湖面,却字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李砚川的心里:“呵呵,十二岁那年,是你亲手把我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不然我的身体怎会糟糕到这般地步?常年比你矮上一截的身高,身体里时不时冒出来的刺痛,撑不下去时只能攥着‘要活下去’的念头硬扛——这些,全拜你所赐。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打从十二岁那刻起,这份恨就刻进骨子里了。谁会愿意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这样?是你,都是你害的。从十二岁开始,我对你的所有信任,所有假意的亲近,不过是逢场作戏。现在,你该懂了吧?”
说完这些话,政远连一个余光都没留给李砚川,转身就走,只留李砚川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李砚川终于撑不住,蹲下身,捂着胸口闷声抽泣,胸腔里的疼比挨了一拳还难受。从六岁到现在的十几年光阴,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所有的掏心掏肺,不过是自作多情。他终于彻悟,爱从不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是家人之间的情分,也需要用心维系;总觉得对方不懂事、爱找借口,可自己只会嘴硬,从没有真正付诸行动,这份感情,终究被自己的不在意磋磨得彻底消散了。
政远走出排污巷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的疼,都比不上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闷火。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极了十二岁那年,他捂着疼得钻心的胸口,看着李砚川跑远的背影——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早就被磨得只剩一层空壳了。
他踢开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口发出“哐当”的响,就像他这些年憋着的委屈,终于找了个口子泄出来。恨吗?当然恨,可恨的尽头,又藏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他曾真的把李砚川当成过唯一的光,只是这束光,最后还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