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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文峥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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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秋,沈文峥死了。
两天前
沈文峥从城区来到乡下,他和林正南的孩子都住在市区,林正南对故乡有牵挂,不愿意跑到市区里边孤独,沈文峥在市区要照顾孩子的孩子,但放长假的他更希望陪伴在林正南左右,他不顾大儿子沈正廉的反对,一个人搭乘顺风车回到了家中。
林正南正在给院子的柚子树浇水,只是奇怪,这柚子树长得吧,挺高大的;叶子呢,也很繁盛,怎么结的果子就那么少呢?林正南还想着过几天中秋了,还能摘一两个柚子尝尝,迎合节日氛围。
沈文峥站在院子门口,故意不出声,他仔细看着林正南弯着的腰,林正南白发和黑发相互并集,扎着低丸子头,在盘发处别了一个发卡,小个的,黑色的,是沈文峥前几日赶集在镇上给她带的礼物,他们两个不常互送礼物,一是不需要,二是都老夫老妻了,仪式感什么的也渐渐淡了,两个人把日子过好就已经是他们最好的期待了。
只是,沈文峥一直都不明白,林正南为什么要把发卡别在后面,明明用来夹住额前的碎发会更舒适,不过只要林正南喜欢他都觉得可爱。
林正南回头,正午太阳正烈,沈文峥顶着阳光,大包小包站在门口,对林正南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伸出手张开双臂,林正南低头害羞一笑,缓缓走过去,“老头子,你是傻了吧”
“我岁数大了,已经没有力气跑起来了。”
“慢慢走过来也可以啊。”沈文峥笑着摸摸林正南的头,“走不动了我就背你过来。”
“你哪还背的动?”
“要不试试?”
“唉,你别闹了。”林正南用力推了他一把,把沈文峥说的话都当玩笑,沈文峥态度却强硬道,“背得动的。”
“我不愿你背我。”林正南回眸笑道。
沈文峥将东西一一搬回房间,他跟林正南不知道从哪个年龄段开始就分开睡了,一人一间房,好像是有孙子的时候,孩子几个还小,需要他们稍加照料,林正南带一个,沈文峥带一个,虽然被分开了,但这对他们来说也算一种血缘上的连结。
后来,慢慢的也习惯了一个人睡觉。
“怎么回来了?”林正南问他。
沈文峥有些不满,故意道,“怎么了?我还不能回来了?你嫌弃我啊?你嫌弃我我也不走。”
林正南哑口无言最后抿为一笑,“没有,尽说些没脑子的傻话。”
沈文峥乐呵呵笑了起来,放置好东西,走到院子里来回寻找,林正南站在大门口,看着他像孩子般的身影,知道他在找那只领回来的三花猫,在沈文峥背后笑出声,“一回来就找它,它还不乐意见你呢。”
“什么叫不乐意见我?”沈文峥不服气,“喵还是我带回来的,怎么光亲你却不亲我,我回来了还要走了。”
“喵”是那只猫的名字,林正南取的,其实也不算取的,林正南不识字,小时候读书只读到二年级,后来因为家里穷,又重男轻女,林正南早早辍学去帮着家里耕田,种菜,日子过得般般,她这么叫小猫,是因为小猫的叫声总是“喵喵喵~”的,林正南有时候叫它单字,有时候也会叠称,看心情的。
林正南听着他的控诉,无情拆穿,“你还知道是你带回来的?不是我一直在照顾它?你一个月又能见上它几面?”
“无碍无碍。”沈文峥摆摆手,“家里的稻子熟了,等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收吧。”
“好。”林正南笑笑,“吃过饭了吗?”
沈文峥摇摇头,又点头,最后干笑道,“算吃过吧,回来的时候买了个包子,垫了几口。”
“正好,要吃午饭了,洗把手过来吧。”林正南道。
沈文峥跟在林正南身后,“好嘞,我来洗碗。”
今年的稻子长得很好,忙活一下午两人才割了大半的田地,只是家里人剩的少了,一般只有林正南一个人待在乡下的老房子里,很多块地都被沈文峥卖出去了,以前还能吃到自家种的柿子,板栗,花生,番薯,甘蔗……现在只能去找人家买。
两人忙活了大半辈子,也是时候乐个清闲。
这两天,沈文峥一直跟在林正南身边,陪她摘菜,为她做饭,有时候两人窝在客厅里,打开老式电视,随便找了个卫视去看,但沈文峥都跟着林正南的喜好,林正南喜欢看抗战片,沈文峥喜欢看新闻,只要两人待在一起,沈文峥就爱拉着林正南讨论里边的哪个阵营人怎么怎么样,总是会讨得林正南欢颜。
院子的门几个月前坏了,沈文峥把房子里里外外的门都检查了一遍,该翻新的翻新;前几个月,通了一个水井贯到家里来,引来地下水,怕林正南马虎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的病;家里的锅以及其他用的久的电器,电路有些都老化了,沈文峥能换的都换了,用他攒下来的退休金。
他的退休金,一部分留给孙子孙女当学费生活费做支撑,一部分留给了林正南。
明明就两三天的时间,日子却过的那么的漫长,林正南这段日子陪在沈文峥身边,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两人和和睦睦的过日子的时候,“喵”回来了,被沈文峥逮了个正着,一连出走好几天的它,被沈文峥抓着去洗了个澡。
沈文峥在院子里,拿了个洗澡盆,这是他孙子小时候用的,现在他们已经十几岁了,最大的孙女都读高中了,早就用不上这些,索性拿来给这个脏臭的小三花洗洗澡,像小时候对自家孙辈那般。
小三花哪能任由他摆布,还没碰到水就开始猛烈挣扎,叫声那是一个惊天地动鬼神,就连远在里屋厨房的林正南都被吸引了出来,她一脸震叹,多是无奈,“你说你跟它置什么气?”
沈文峥这时却板着脸往三花身上挤上沐浴露,回过身子对林正南道,“它身子什么的都脏,不知去哪里鬼混,惹了一身泥土树叶,还有苍耳……而且这小家伙就喜欢粘着你,不得好好清洗一遍。”
“更何况,它只粘着你,这不得好好管管?”沈文峥前几句都理由还都像样,林正南听到后面,只是摇头抿唇,没再阻挠,“洗完你记得换身衣服,秋里夜凉,别弄感冒了。”
“知道知道。”沈文峥应着。
林正南拿了个椅子,默默坐在屋子门口,看着院子柚子树亭亭如盖,柚子也比往常结的多了两三个,秋高气爽,天气很好,可,林正南却不好。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几天的回忆如潮水肆虐,阵阵涌上脑海,林正南孤独坐在院子里,吹着冷风,好奇怪,前些日子还有太阳,这沈文峥一走,怎么全剩阴天了呢?
白曲儿还在祠堂里唱着,沈文峥躺在棺材里,头七沈文峥都得待在这儿,一些跟他相处不错的朋友全都赶来吊唁,沈文峥的孙子孙女跪在灵堂前,掩声哭泣,白色帷幕随风飘动,风确实冷。
林正南却只能坐在院子里,她说她不能去,不明所以的孙女问她为什么,她却什么都不说,林正南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本来年岁就高的她染上愁容,脸上布满细纹,眼袋深重,头发一夜之间全白完了,不似从前那般明媚。
是啊,为什么不能去呢?
林正南说不能。
为什么不能呢?
林正南不说。
是村里的规定吗?还是自己的规章?不知道,反正,林正南没有见到沈文峥最后一面,甚至连沈文峥火化的时候,林正南也没能到场。
沈文峥火化前,是没有闭眼的,他还有夙愿未完,可无人知晓,只能看着他那悲痛,默默哀伤。
沈文峥,你是不是也想见林正南一面呢?
你是不是有很多未完成的心事?
你是不是也觉得六十八岁太早了?
生命草草终结在六十八岁,戛然而止的一生,你有好好跟你在意的人告过别吗?沈文峥,你会遗憾吗?
山里多了一个墓碑,是沈文峥。
沈文峥埋在了他妈妈身边,旁边还留了一个,沈文峥说,他身边一定会有林正南的位置,生前说的。
留的那一个,是他的孩子自作主张留的。
墓碑上写着沈文峥的名字,还写着沈文峥的出生年月。
沈文峥离开第一天,家里冷冷清清,除了林正南,其他人都在灵堂轮番守夜,大家都悲苦,悲伤外化于形,没人相信沈文峥离开了,没人愿意去相信。
日子好安静,不似曾经。
柚子叶落了一地,明明没到时日,却落得这番的多,林正南依旧坐在院子里,看着脚边的落叶,沉默许久,拿起扫把将它们尽数扫起来,全都堆在了柚子树下方,落叶要归根。
沈文峥离去不是在故乡,是在市区在他小儿子家里,有一个他的房间,那是一个下午,平静无风,听说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沈正谦过来叫他吃饭,连喊了好几声没见有人出来,便去房间里瞧瞧,打开门,沈文峥就躺在地上,没了呼吸和心跳。
没有遗言的离开。
落叶要归根,孩子们驱车将他带了家里。
林正南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悲伤难掩,却强装坚强,靠着农活麻痹自己的内心。
第二天,家里飞来了一只蝴蝶,不好看,土棕色,像飞蛾,它哪都没去,静静地飞到林正南的房间里,先是落在窗边,一阵一阵翻动翅膀,任由人家怎么逗它,喊它都没有飞走,林正南房间里有一个小镜子,长方形的挂在墙上,上面还写着毛主席的一段话,红漆掉的差不多,有好几十个年头了,“坚定不移学习马克思主义。”
小时候,她们的孙女看不懂字,又加上那个“马”字那横折起笔有顿笔,总是将这个字念成“乌”,还屁颠屁颠跑去问沈文峥,“什么是乌克思主义啊?”沈文峥先是不解释,等嘲笑好久,逗得人家小姑娘羞赧低下头才愿意去指正告知,林正南也不认识,但听着沈文峥将这些他熟知的知识时,总是期待羡慕的,她听得比谁都认真,沈文峥解释的很详尽,因为他知道林正南也想知道。
蝴蝶待了很久,家里没人欢笑。
老房子床位告急,要腾出位置免不了几人睡在一张床上,孙女沈如初就跟着林正南一起睡,这天,沈如初过于劳累,午睡一番,回过头就发现那只蝴蝶不知何时落在了她的床头边上,沈如初睡在里边,那蝴蝶也就停在里边,沈如初下意识害怕退了几步,只有林正南待在床边,眼神温柔的注视着那只蝴蝶,手搭在沈如初身子上给予安慰。
沈如初害怕昆虫,无论年纪多大都怕,她躲在了林正南怀里,沈如初还记得年龄很小的时候是跟着沈文峥睡的,因为她的弟弟年龄更小,需要林正南照顾,长大了一些的沈如初只能丢给沈文峥照顾;当时的沈如初特别怕蜘蛛,现在也怕,特别是老家房子上墙角总是会莫名其妙出现比巴掌还大的蜘蛛,她已经被连吓了好几次,心中早已有了阴影。
有一天晚上,沈如初做噩梦,梦到有个怪兽似的蜘蛛追着她跑,跑了好久,迷迷糊糊之间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沈如初醒过来就见沈文峥一脸关切地看着她,问她原因,沈如初只是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说实话,明明对面的是她的爷爷,沈文峥似乎看出来了她的窘迫,用极为夸张的语气道,“你啊你,什么把你吓到了?竟然连踹我好几脚,把我踹醒了。”
沈如初安心笑了笑,道,“没什么,梦到蜜蜂追我了。”
“这就是你踹我好几脚的理由?我不认。”他说,看沈如初不讲话,沈文峥伸出一只手臂,“勉为其难借你揽着睡,口水不准流在我衣服上。”
“我才不要。”沈如初背过身子,“明天就跟奶奶说你欺负我。”
“嘿,你这小丫头……”
沈如初做了一个鬼脸,沈文峥也没再继续吵闹,竟然一秒钟就睡着了,沈文峥动作很轻的将被子盖好,学着照顾人的姿势,慢慢将手搭在沈如初后背上,小声浅笑道,“小调皮鬼。”
沈如初离开房间许久,夜晚再回来睡觉时,那只蝴蝶还在那个位置,林正南悄声安慰道,“别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沈如初自然是信的,但再怎么说它本质也是昆虫,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沈如初窝在林正南怀里,林正南细声安慰她,忽而,林正南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沈如初抬头就见林正南眼眶通红,盯着墙角,沈如初回身一看,那只蝴蝶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墙边上,竟然稳稳停住,一向不信鬼神的沈如初此刻也动容了,林正南说,“你爷爷听到了你害怕,不愿你担心,他很疼你啊。”
沈如初噤声,她很想沈文峥,她最敬重的爷爷。
林正南关了灯,沈如初总是能感觉到身边人靠坐床头,低声哀叹,每天夜里都会带着哭腔醒过来,嘴里喊着某某某。
蝴蝶走了。
沈文峥也送去火化了。
一切像是回到了正轨,又像是没有。
离别总是在不经意间,无法兑现的承诺以及总会有的遗憾,今日或是明日好像没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