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风与那个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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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的日历翻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撕，撕得徐在心慌。
三月过去，四月过了一半，剩下的数字从一百变成八十，从八十变成六十。每天早上一睁眼，他就忍不住想：又少了一天。
日子变得很奇怪。
每天都是一样的。起床，上学，刷题，考试，吃饭，刷题，放学，刷题，睡觉。周一到周六，周而复始。有时候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会忽然想：今天是星期几来着？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但他反而觉得越来越不真实。
那些卷子，那些红叉叉，那些反复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公式和单词，像是蒙了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他机械地写着，做着，脑子里却空空的。
有一回晚自习，他盯着英语卷子上的完形填空看了十分钟，一个空都没填。不是不会，就是……不想动。
他听见旁边的同学在讨论一道数学题，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我是不是生病了？
但又没有哪里疼。
放学回家，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推开门，换鞋，上楼，躺到床上。
那一刻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小狗。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
是余年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徐在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想哭。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挺好的。”
过了两分钟，余年回：
“嗯。早点睡。”
徐在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挺好的”。
但至少，还有人和他说早点睡。
徐母发现不对劲，是在四月底的一个晚上。
徐在吃完饭就上楼了，碗都没收。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她上去送水果，推开门，看见徐在躺在床上，衣服都没换，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徐在坐起来，“就是有点累。”
徐母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那吃点水果？”
“嗯。”
徐在接过水果，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徐母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养了他快十八年，她知道他有事。
但她没问。
第二天，徐在去上学了。徐母在家坐立不安了一上午，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翻到余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阿姨？”
“小余啊，”徐母说，“阿姨想问你个事儿……”
她把徐在这几天的状态说了一遍，说着说着自己都有点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他也不跟我说，我就想问问你……你们年轻人，你们懂，他这样要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阿姨，我知道了。”余年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您别担心，我来想想办法。”
“哎，好，好。”徐母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她不知道余年能有什么办法。
那天晚上，徐在依旧很晚才睡。
刷完一套理综，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小狗的形状。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余年。
“明天有空吗？”
徐在愣了一下。
“上午要上课啊。”
“下午呢？”
“下午考试，哥，怎么了？”
那边过了几秒，回了：
“明天放学，我来你接你。”
徐在盯着那行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放学接我？去哪儿？
他还没问，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五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徐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走走了。每天都是学校、家、学校、家，两点一线。有时候他都快忘了，学校外面的天是什么样子的。
他打字：
“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条：
“哥，你明天不上课吗？”
“下午没课。”
“哦。”
徐在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几条消息。
余年在校门口等他。
他忽然觉得，明天好像没那么远了。
第二天早上，徐在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窗边了。
他愣了一下，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十七。
他居然睡到了七点。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以前每天六点半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洗漱出门，困得睁不开眼。今天闹钟没响？不对，他好像昨晚关掉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感觉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懒洋洋的。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余年七点发的：
“醒了说一声。”
另一条是刚刚发的：
“睡得好吗？”
徐在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打字：
“刚醒。”
“好久没睡这么饱了。”
过了几分钟，余年回了：
“嗯。”
“那下午更有精神了。”
“五点，校门口，别忘了。”
徐在捧着手机，笑出了声。
他翻身下床，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下午五点，徐在站在校门口等。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也抓了两下，站那儿东张西望。
没等多久，就看见余年从街角走过来。
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袋子，走得不快，但徐在看见他的时候，心跳就快了几拍。
“哥！”他挥了挥手。
余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徐在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那是什么？”
“给你带的。”余年把袋子递给他，“先吃点垫垫，等会儿去吃饭。”
徐在打开一看，是一盒切好的水果，西瓜和哈密瓜，红红黄黄的，码得很整齐。
他愣了一下。
余年说，“走吧，边走边吃。”
徐在捧着那盒水果，跟在余年旁边走。他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甜的，凉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吃。”他说。
余年没说话，但好像嘴角动了一下。
余年带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认识余年，笑着招呼：“小余来了？这位是？”
“弟弟。”余年说。
徐在心里那个小疙瘩又冒了一下——弟弟。
但老板已经去张罗了，没再多问。
菜是余年点的，都是徐在爱吃的：凉拌莴笋，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还有个丸子汤。徐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的这些。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他问。
余年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平时注意的，还有些是阿姨告诉我的。”
徐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跟我妈还挺熟。”
“嗯。”余年说，“她经常给我发消息。”
“发什么？”
“问我……”余年顿了顿，“你压力太大要怎么办。”
徐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头扒饭。
余年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江边了。
傍晚的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水腥气。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江面也染成那个颜色，晃得人眼睛发软。
徐在趴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一点点往下沉。
“好久没看日落了。”他说。
余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嗯。”
“每天就是学校、家、学校、家，”徐在说，“都快忘了外面长什么样了。”
余年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压力很大？”
徐在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余年也看着他，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让徐在觉得，他可以说实话。
“……嗯。”他低下头，“也不是一直大，就是……有时候莫名其妙就闷得慌。明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觉得……”
他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余年说。
徐在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余年没回答，只是看着江面。
“我以前也这样过。”
徐在愣住了。
余年？那个每天都那么稳、那么有条理、好像什么都能安排好的余年？
“高三的时候，”余年说，声音很轻，“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又得熬一天了’。”
徐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发现，”余年继续说，“越是这样，越不能一直闷着。得出来走走，透透气，看看不一样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徐在。
“所以今天带你出来。”
徐在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捞住了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动。
余年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沉下去，变成深蓝，变成灰。
“哥，”徐在忽然开口，“你说……万一我考不好怎么办？”
余年没说话。
徐在继续说：“万一我考不上好大学，万一以后……以后离你们很远，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就是那些念头一直压在心底，现在忽然说出来，有点收不住。
余年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开口：
“不需要在意结果的。”
徐在愣住了。
“又不是只有一条路。”余年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但你得尽力。尽力了，不管考成什么样，都能抬头往前走。”
徐在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安慰人还挺有一套的。”
余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徐在觉得，他好像又笑了一下。
天彻底黑了。
江对岸亮起灯火，一盏一盏的，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徐在靠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
“哥，”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想考哪个大学吗？”
余年转头看他。
“哪个？”
“就……你们学校。”徐在的声音有点小，眼睛看着江面，不敢看他，“你们学校不是挺好嘛，而且……而且在本地，天气好，风景好，离家里也不远……还有你也在。”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余年没说话。
徐在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忍不住转头看他。
余年正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想考我们学校？”他问。
“嗯。”徐在点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挺难的，我现在的分还差一点，但是还有五十多天，我再努力努力，说不定……”
“徐在。”
余年打断他。
徐在愣住了。
余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来，我会等你”
徐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我说，”余年一字一句的，“我会等你。”
他看着徐在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我会等你。”
徐在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晕乎乎的。
我会等你。
不是“好”，不是“加油”，是我会等你。
等我考过去。
等我变成他的学弟。
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憋出一个字：
“……好。”
余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
徐在站在那里，头顶还留着那一下的触感，烫得厉害。
他忽然笑了，笑得露出那颗虎牙。
“说定了。”
回去的路上，徐在一直在想那句话。
我会等你。
不是“你来吧”，不是“加油考”，是我等你。
等他考过去，等他成为他的学弟，等以后……
以后的事他不敢想太多。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那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哥。”
余年回头。
徐在站在路灯下，被照得亮亮的，眼睛里也亮亮的。
“我一定会考上的。”他说，声音很认真，“你要等我。”
余年看着他，顿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我等着你。”
他想，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风与那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