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
-
时间在压抑的、被无形视线编织的牢笼中，又艰难地爬行了几日。江则忧逐渐习惯了——或者说，是强迫自己适应了——这种在云夜吟眼皮子底下生活的节奏。他像一个最精密的零件，被嵌入云夜吟工作与生活的机器中，沉默、高效、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那双隐藏在顺从表象下的眼睛，从未停止过观察。
他观察云夜吟的工作习惯，确认了他对细节近乎变态的苛求；观察他接听电话时的语气，试图分辨哪些事务会引动他细微的情绪波动（大多数时候，他的语气都冰冷得像机器）；观察他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疲惫，通常出现在他凝视窗外，或者无意识摩挲左手小指的时候——那里空无一物，但江则忧记得，在第二个世界的赌场休息室里，他似乎戴着一枚尾戒。
这些观察琐碎而零散，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暂时还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但江则忧将它们一一刻印在脑海里。生存与观测，他像沙漠中跋涉的旅人，艰难地收集着每一滴可能救命的信息露珠。
这天上午，一个微小的变数出现了。
云夜吟接了一个电话后，起身开始整理桌面上的几份核心文件。他的动作比平时略显急促，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总部有个紧急董事会，我必须亲自出席。”他拿起西装外套，一边穿上一边对如同背景板一般坐在角落的江则忧说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语速稍快，“你留在这里，继续处理昨天筛选出来的那部分项目评估报告。”
江则忧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立刻站起身：“是，云总。”
云夜吟系好西装扣子，目光扫过他，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惯性的审视，似乎在确认他是否会老老实实待着。几秒后，他才略微颔首：“需要什么，联系林特助。”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迈着沉稳而快速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咔哒”声。
一瞬间，办公室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那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了。
江则忧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直到门外云夜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巨大的、突如其来的自由空间感让他有些眩晕，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确认那令人心悸的存在真的暂时离开了。
机会！
一个前所未有的、不受干扰的联系系统的机会！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的声音。没有立刻冲向通讯设备，他先是快步走到门边，确认门已关好，然后走到窗边，目光快速扫过楼下——云夜吟的专车正驶离别墅区域。他估算了一下，去往集团总部，加上会议时间，至少有两个小时以上的空窗期。
足够他做一次不受干扰的、深入的沟通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回自己的办公位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工作，而是闭上了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他需要调整状态，需要将精神力集中到极致。
‘系统？救赎之光系统074？听到请回答！’他在心底，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的意念呼唤。
没有回应。
最初的几秒，死寂得让人心慌。难道干扰依然存在？即使云夜吟离开了物理范围？
‘系统！我需要帮助！现在安全！云夜吟暂时离开了！’他不甘心地再次尝试，几乎是用意念在呐喊。
【……身份确认……江则忧宿主……】
一个声音，清晰、稳定、不再带有任何杂音的电子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盘，骤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成功了！
江则忧激动得几乎要战栗起来，但他强行压制住情绪，保持精神的集中。
‘系统！你的连接恢复了？干扰消失了？’
【系统本体已于标准时间72小时前完成适应性升级与抗干扰协议加载。】系统的声音平稳而冰冷，【当前连接稳定。目标人物‘云夜吟’离开有效范围后，其灵魂波动产生的干扰场强度显著降低，已不足以影响正常连接。】
升级完成了？江则忧心中一喜，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强光。他立刻抓住机会，问出最核心的问题：‘关于云夜吟的记忆，还有‘灵魂污染’，有新的分析结果吗？有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者至少，弱化影响的方法？’
【基于近期观测数据及系统升级后的深度扫描，对目标人物‘云夜吟’的异常状态有了进一步分析。】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其携带的‘跨维度记忆烙印’并非均匀分布，其强度与特定情感锚点高度相关。】
情感锚点？江则忧屏住呼吸。
【经过比对，已识别出三个最高强度的‘情感锚点’。】系统继续冷静地陈述，【锚点一：宿主在任务世界一（校园背景）中，为保护目标而‘死亡’的瞬间。锚点二：宿主在任务世界二（赌场背景）中，对目标进行肢体安抚（触碰额头）并随即‘消失’的瞬间。锚点三：（数据波动）……与‘禁锢’、‘掌控’及‘确认存在’相关的强烈执念，于本次任务世界（科技企业背景）中持续增强并固化。】
江则忧的心沉了下去。前两个锚点，果然是他两次“非正常脱离”造成的创伤。而第三个……“禁锢”、“掌控”、“确认存在”……这不正是云夜吟现在对他所做的一切吗？他的偏执行为，反而在不断强化着他自己的异常状态？这简直是一个恶性循环！
‘所以，他现在把我关在这里，监视我，控制我，反而让情况更糟了？’江则忧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可以这样理解。】系统肯定道，【目标人物的行为，正在不断为第三个‘情感锚点’注入能量，使其灵魂异常状态趋于稳定……甚至缓慢增强。】
‘那该怎么办？难道要我顺从他的控制，让他继续这样下去？’江则忧几乎要绝望了。
【否定。纯粹顺从无法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加速其执念固化。】系统的逻辑冰冷而清晰，【建议采取‘有限度交互’与‘认知引导’相结合的策略。】
‘有限度交互？认知引导？’江则忧疑惑。
【‘有限度交互’：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进行有选择的、非完全被动的情感或行为反馈。避免彻底激怒或刺激目标，但也不应完全满足其所有控制欲。需在‘顺从’与‘微弱反抗’之间寻找平衡点，打破其‘完全掌控’的幻觉。】
【‘认知引导’：利用交互过程，尝试植入或强化某些认知。例如，反复、间接地暗示‘稳定存在’的可能性（区别于之前的‘消失’），弱化其对于‘失去’的恐惧；或者，在其情绪相对平稳时，尝试引导其关注当前世界的‘现实’元素，分散其对‘烙印’记忆的过度沉浸。】
系统的建议像是一套复杂的心理学操作指南。江则忧仔细消化着每一个字。这听起来极其困难，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需要精准地把握分寸。稍有不慎，要么引发云夜吟更强烈的失控，要么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囚禁。
‘我……需要具体的方法。’江则忧感到压力巨大。
【具体方法需根据实时情境动态调整。系统可提供行为模式预测与风险评估辅助。】系统回应，【例如，当目标表现出过度控制倾向时，可尝试以不带有明显敌意的方式，表达微小、合理的个人需求（如对食物、环境的偏好），试探其反应边界。当其因‘烙印’记忆产生情绪波动时，可尝试用当前世界的、中性的语境进行回应或安抚，避免直接触及过往记忆。】
这像是在教导他如何与一个拥有恐怖力量、却内心布满裂痕的巨兽相处。既要安抚它的不安，又不能被它吞噬。
‘我明白了。’江则忧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至少，不再是毫无方向的黑暗。‘系统，你能一直保持这种稳定连接吗？’
【无法保证。】系统回答得干脆，【目标人物返回有效范围后，干扰强度将恢复。升级后的系统可提供更清晰的短暂连接与信息回溯，但无法实现持续稳定通讯。建议宿主利用所有无干扰时段，进行信息同步与策略复盘。】
也就是说，像今天这样的机会，依然是宝贵且短暂的。
‘最后一个问题，’江则忧抓紧时间，‘关于‘情感锚点’，有没有可能……削弱甚至消除它们？’
【理论存在可能性。】系统的回答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找到能够覆盖或中和‘锚点’能量的、足够强烈的‘新印记’。二，目标人物潜意识深处，存在接受这种‘覆盖’的意愿。二者缺一不可，且实施过程风险极高。】
覆盖“锚点”的“新印记”？江则忧咀嚼着这个词。那会是什么？另一种极致的体验？可什么样的体验，能覆盖掉“死亡”、“消失”和“偏执掌控”留下的深刻烙印？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设想。
【提示：宿主自身，是当前唯一已知的、能对目标人物灵魂产生深度影响的‘变量’。】系统补充道，【任何‘新印记’的建立，都无法脱离与宿主的交互。】
沉重的责任再次压了下来。他是问题的部分根源，现在，似乎也成了唯一可能的解药。
“我明白了。”江则忧在心底轻声说道，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信息同步完成。建议宿主在目标人物返回前，调整状态，恢复日常工作模式。系统将进入待机，在下次无干扰时段自动尝试连接。】
系统的声音落下，脑海中的连接再次变得若有若无，最终归于平静。
江则忧缓缓睁开了眼睛。办公室内依旧空旷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获得了关键的信息，明确了方向，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他拿起笔，目光落在面前未完成的评估报告上，却并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在消化，在思考系统给出的策略。“有限度交互”与“认知引导”……他需要为自己接下来在云夜吟身边的每一步，设计好精密的步调。
这不仅仅是为了生存和观察。
这或许……是唯一能打破这绝望循环，同时……也是唯一可能给予那个被困在自身执念与痛苦记忆中的灵魂，一丝真正救赎曙光的……艰难之路。
他低下头，开始撰写报告批注，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命运走向的无声对话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