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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亲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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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琰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目光沉静地落在里面男人身上。温珩之之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杨文昊承认了奸细身份，但对上一级联络人绝口不提，嘴硬得很。
隔着单面镜，杨文昊坐在审讯椅上，全身都是刑讯留下的痕迹，但他只是低着头，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陈琰回忆着与这位中校的接触，那人谦和、干练，与眼前这幅景象实在格格不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在温珩之旁边的空位坐下。
杨文昊涣散的目光在陈琰脸上聚焦了几秒，随即扯出一个带着厌弃和疲惫的冷笑：“陈上校也来了？不用白费力气了，我不会说的，该枪毙就枪毙吧”。
温珩之闻言，嗤笑一声，眼神锐利：“杨文昊，原来你这么天真吗？让你轻松死了，怎么对得起那些枉死的人？他们的血债谁来偿？”
杨文昊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他盯住温珩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他才止住咳，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温、长、官——”他刻意拉长了音调，“他们都是贱命啊！早死，不是早解脱吗？哈哈哈，你该为他们高兴啊！”
温珩之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阴鸷得能滴出水来，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陈琰伸出手，按住了温珩之紧绷的小臂。
“杨中校，”陈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怒气，“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给他们卖命？”
杨文昊斜睨着他，语气轻佻：“能为什么啊？为了钱，为了权，”他歪着头，打量陈琰，“上校，我想要根烟”。
温珩之的指节捏得发白。陈琰没说话，他自己不抽烟，侧身从温珩之的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起身走到杨文昊面前，抽出一支烟递到他嘴边，然后“啪”一声点燃。
然后他甚至伸手，解开了杨文昊两只手的手铐，让他能自己放轻松拿着烟。
杨文昊贪婪地深吸了两口，烟雾吸入肺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神采，尽管那神采带着破罐破摔的颓唐。他缓缓吐着烟圈，声音沙哑：“两位上校，你们虽然一路通达，但反审讯应该也练过吧，何必白费力气呢？”
陈琰隔着缭绕的灰白烟雾，看着这个男人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那里有控诉，惆怅，无奈，甚至……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我可以放你走”陈琰忽然说。
温珩之转头看向陈琰，眉头紧锁，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文昊抬眼看向陈琰，带着审视和不信。
陈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杨柠”。
杨文昊的烟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陈琰继续说道：“我说，我可以放你走，只要你交代你的第一级联络人，我就给你作保，说你是被胁迫的，身不由己。你不能再穿这身军装了，但一定不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不用进监狱。我会安排你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换一个身份，过一份轻松普通的日子，只要你交代第一级联络人，只要第一级就够了。”
杨文昊看着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化作一个意味不明的、带着苦涩的笑。
陈琰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补充：“我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杨柠，你应该相信我。”
说完，陈琰不再看他，起身径直离开了审讯室。温珩之压下满腹疑问，紧随其后。
一出来，关上门，温珩之压低声音问道：“你要做什么？杨柠是怎么回事？”
陈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显得有些疲惫：“陈晞刚才把最新的资料传到公共加密账户了”。
温珩之立刻拿出手机，快速登录查看。屏幕上显示着杨文昊的更新档案：
杨文昊，曾用名：杨柠。年龄：33岁。出生于东区潞安市。于东区恒园福利院长大至14岁。后加入东区第五军。16岁时，在东区明湖战役中失踪，列为阵亡。两年后，以17岁年龄，使用‘杨文昊’身份于北区第一军重新入伍。
温珩之关掉手机屏幕，用力揉了揉眉心：“他跟你，是一个福利院的？”
“是”陈琰的声音很低，“但他比我大太多了，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温珩之看着他：“你是想感化他吗？”
陈琰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茫：“不知道，刚才只是突发奇想，就那么说了”。
他不是专业审讯员，他没有什么隐藏动机。
为什么会那么说。
因为一丝出于对同出身福利院的一丝怜悯吗。
陈琰：“他之前一定调查过我，我打算试试”。
温珩之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追问：“希望有用吧”，说完，他转身先离开了。
陈琰再次将目光投向单向玻璃后。解开了手铐的杨文昊，似乎真的累极了，此刻正趴在审讯桌上，像是睡着了。
陈琰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十六岁。阵亡。明湖战役。
那场战役，东区惨败，伤亡极其惨重。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那时会经历什么？
可能他用力掀开压在身上、已经冰冷的尸体，或许他活下来了，却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回家。
他被遗弃在战场，无家可归了。
不，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家。
审讯室内外，一片死寂，空气缓慢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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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琰回到指挥楼。
穿过连接主楼与办公区域的大厅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侧的会客区，脚步顿了一下。
陈晞和温清澜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说话。
陈琰没有停留的打算，准备径直走向电梯厅。
“陈琰”。
是温清澜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打破了大厅的寂静。
陈琰停下脚步，转过身，温珩之比他大几个月，那温清澜直接叫他的名字，也在情理之中，他这样想着，朝她们走了过去。
“温医生”他先是对温清澜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陈晞，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问温清澜，“你怎么过来了？”
温清澜：“来开会，战后医疗物资的情况汇报”。
陈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陈晞，却隐约觉得她有些，兴奋？
陈晞开口道，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些：“我们正准备晚上一起吃饭，要不要一起？”
这话问得自然，仿佛他们三人是常聚的朋友。但陈琰客气地摇了摇头：“不了，你们吃吧，我就不打扰了”。
他没有多作寒暄，对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温清澜也站起身，对陈晞道：“那我也该回去了，医院那边还有事”。
陈晞也站起来，脸上带着毫不疏远的微笑：“好，那晚上见”。
温清澜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审讯官。
她知道姨妈叶臻收养了两个能力出众的孩子，陈琰和陈晞。但真正接触到陈晞，她才更真实地感受到，她远比她想象中更加优秀，也更加的…亲近？
一种很自然的亲近，而绝不是曾经她感受到的来自陌生人的谄媚讨好。
想着想着，温清澜忽然回过神，发现自己嘴角竟然无意识地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在笑什么？
是因为看到出身微末的人并没有被埋没而走到如此高度，她感到欣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