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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满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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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冰寒慢慢渐入骨髓,雪飘落在屋檐处,叶兰因卧在窗边,俯首回忆往事。
这是他和初弦的不知第几个年头,他似要伸手接起雪花,可雪花已然飘入他眉眼间,额前忽的一冷,自己也不禁愣住几时。
想当初捡到自己的徒弟时,那日的初雪可比如今更加无情。
一场精心策划的“走火”改变了初弦的一生,也改变了叶兰因的命运。
就在侯府前,幼时的初弦手中紧紧地握住一个木制风车。“阿爹,今年的雪下的好大,弦昭好冷哦。”初弦站在初明清身前,如今这时节说出口的话语都可以冒出些许白气了。初明清将初弦手中的风车放在桌边,抬着头轻轻地揽着他到自己怀中:“弦昭要多添些衣物,免得染上风寒,病了阿爹还怎么教你习武啊?”
初弦一愣,他幼时起便不知不觉地无比喜爱习武,就似是家族遗传基因一样,阿爹阿娘都同为习武之人,自身很难不爱上,他听了这话自是不乐意,转身去庭院找寻着正理花的阿娘:“阿娘!我要多添些衣物!穿的暖和些去院中练剑!”自己就这样眨了眨眼盯着阿娘。
宋杏放下手中正摆弄的百合,走入房间中拿出几件在商铺买的新衣。给初弦穿上后拍了拍肩膀,摸摸脑袋:“你阿姐在外面买了杏干,等她回来喝点热茶吃上几个,知道你喜吃杏干,但不可吃过多,易上火。”初弦也乖乖的点头,他阿姐也称不上多大,不过十余岁而已,但很快便能替爹娘做许些事了。
“阿姐!我要吃杏干!”初弦从小耳朵灵光得很,初宴刚推开门初弦就小跑到她身旁,双臂环抱住他阿姐,仰着头眨巴眨巴双眼。
“哎?太冷啦,进房里去。”初宴顺势摸摸他的头,手绕到后面把他从自己怀里揪出来,然后搂住他往屋里走。
宋杏没一起跟他们进去,她去正房找了初明清。“明清,近期城中出事过于频繁了……可倘若你我都动手阿弦和阿宴要怎么办?又或我留下,但你一人太过吃力了。”
初明清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没办法不管城中事物,可也确实放不下家里的孩子。
“我们一起,阿弦和阿宴就呆在家中吧,庭院不是还有暗道吗?趁着暮色将至早些回来吧。”初明清站起身,看着宋杏:“安心,会平安的,我们在城中说一不二。”宋杏本身微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她明白,初明清绝没开玩笑。
他们聊完后一人端着一碗梨水去了东跨院,初弦和初宴在吃杏干。
“嗯……阿、阿姐,你说……阿爹和阿娘怎么那——么厉害啊?”初弦歪着脑袋,口中还在嚼着杏干,说话模模糊糊的。初宴托着脑袋晃晃脚,跟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正想要猜测一下,余光便瞧见初明清和宋杏端着梨水过来了,伸手拍了拍初弦的肩。
这些日子的风有些大了,吹的初弦初宴的头发乱飘,他们都穿上了披风,但还是太冷了些。“来喝点梨水暖暖。”宋杏把梨水放在桌面上,朝着他们挥挥手。
他们两个小跑过去,端着梨水开始喝,风很大就算梨水很烫,从主房过来也已经比刚端出来凉许多了。
但没过多久,随从忽然跑进来。
“报,皇上邀您同夫人进宫。”
“……”
“知道了。”
初明清和宋杏双双对视,两人走到初弦和初宴身旁,轻轻的环抱着他们。“阿弦阿宴,等着爹娘回家。”宋杏不愿放手,他们这次可能真的凶多吉少了,与他们对抗的不止有一个势力,就连朝廷都在和他们作对。初明清抬手摸了摸宋杏的头,又拍了拍初弦和初宴的背,张口说道:“爹娘很快就回来了,阿杏,走吧。”
待他们两个人走后,只剩下初弦与初宴两个小朋友。
“那个……偃月哥,阿爹阿娘干嘛去了啊?”初宴先打破了此刻的僵局。偃月只是随从,他也没法知道皇上宣自己主子作甚,如果可以他倒也想跟初明清一起,以便保证主子的安全。
偃月让初弦和初宴先回了房间。两个小朋友一进房间关好门就说着“悄悄话”。
“阿弦,你说爹娘干嘛去了?偃月哥也不说话,不会是出大——事了吧?”她向着初弦摇摇脑袋,双臂张的很开,试图给自己弟弟演示这个事情会有多么险峻。
坐在桌子对面的初弦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总觉得今夜不太平,但自己爹娘的能力又不会出问题,除非……
除非他们要对峙的不是原本所设想的那个敌人。
初明清和宋杏来到宫中,宫中一片祥和。
“不对劲。”
初明清的脚步忽地一顿,搀扶着宋杏的手也微微停下。
宫中太安静了,草木、虫鸣、清风,这些似是统统被按了暂停键。
“侯爷,陛下已等候多时,请随奴才来。”石公公就站在殿口,指引着他们二人到前去。
到了殿内两人一一向皇上朝拜。“臣初明清随臣妻宋杏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皇上对他们二人的态度一向祥和,他们可不仅仅是“侯爷”这一个词可以概全的。“爱卿平身,朕不是说过,你们若来便可不必纠结这些繁杂琐碎的礼仪吗?”皇上话是这么说,但归根到底谁敢抛开这些皇上口中所谓的“繁杂琐碎之事”呢?
“陛下,此刻不必纠结这些,您如此匆忙唤臣与臣妻二人前来,可是事件出了新变故?”初明清眉头微微蹙起,倘若他夫妻二人所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面对皇上的传唤两人不敢松懈,皇上看着面前这两人如此心急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出言安抚:“不必心急,你们二人的效率与能力朕向来叹服不已,年轻时你们的风姿,朕可都看够了。”初明清和宋杏算是放松了些,可对于皇上的传唤依旧无法忽视。
“今夜的城中,不会安宁。”皇上开了口,他们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朕卜了一卦,哪怕卜卦不准确但朕想你夫妻二人应当已察觉到这几日的不寻常。不同以往的是这次我们将对峙的并非寻常小妖,而是那群妖终身追随的人——妖蛇王。”
两人愣了几时,这比他们想的甚至还要糟糕几重。
“传闻他本是上任皇帝与青楼女子诞生下来的孩子,而这传言是朕的母上告诉朕的,朕幼时记忆甚少,若这点信息能帮到你二人那也足够了。”皇上微微叹气,他的幼时并不好受,哪怕是皇子,大部分时光都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里度过的,与此同时还有他的母亲。
他们不打算追问,这可是皇上,哪怕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不必在意身份差异,权当亲人好友,都是万万不可的。
“朕现在命你夫妻二人死守长安城,将伤亡率降低至最少。”
“臣初明清与臣妻宋杏,接旨。”
初明清同宋杏一并离开宫内,待到侯府后去见了初弦与初宴。
“阿宴阿弦,爹娘回来啦。”他们两个尽力展现宽心的一面,现已暮色将至,就快离开了。对于两个孩子还没有决策,初明清和宋杏一起抱了抱孩子们,吩咐偃月把孩子们带到□□。
“阿宴阿弦,你们先跟着偃月,爹娘马上就来。”二人转身看向偃月:“偃月,去□□等着我们。”
偃月轻轻点头,带着小朋友去了□□。“小姐少爷,先在这边等一下,主子马上就来。”初弦和初宴也乖乖的,就站在一起,他们双双对视,朝着对方挤眉弄眼。初弦贴近姐姐,在她耳旁说道:“阿姐,我们到□□干嘛呀?”
初宴摇摇头,她也不明白爹娘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很快,初明清和宋杏过来了,他们换了衣物,比平日的服饰更加轻便,手里拿着两个香囊和两个玉佩。
“阿宴阿弦,到阿爹阿娘这里来。”
两个人小跑着向前去,初明清和宋杏一人抱着一个,初明清将初弦轻轻托起放在肩上,宋杏把手中的香囊和玉佩给了他们。“这个香囊和玉佩你们两个拿着,是爹娘送你们的礼物,好好收着呐。”宋杏将礼物递到他们手中,轻抚脸颊。
又牵着他们双手走到另一边,□□的另一边是个小房间,平日里就放些花花草草,而宋杏缓缓转动一旁的花盆,下一瞬,一道暗门出现了。
“进来。”初明清走在前面,向两人挥挥手,两个人傻愣愣的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比脑子快先一步进去了。
这是暗道,它通向侯府另一侧,内设陈旧但不算破败不堪。宋杏拍了拍初弦初宴的后背,“偃月会从这里带你们出去,要乖乖听话。”
“夫人,我跟着…”偃月话还没说完就被初明清打断。
“听阿杏的,你现在必须带着孩子走,等送孩子到地方再回来。”初明清一脸严肃,容不得别人反抗半句。他的计划里没有让随从和自己一起送死的选择。
偃月无法反抗,目前只能应下,初宴和初弦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自己就这样离开侯府去向别处,可那里没有阿爹阿娘,没有与爹娘在一起的欢乐,那里连家都算不上。
“阿爹阿娘,我们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为什么不能留在府里?阿宴不想和你们分开。”初宴越说越委屈,她不想离开这里。
可这件事情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当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初宴初弦。
“阿宴听话,跟着你们偃月哥走,阿爹阿娘明日就回同你们一起回家,不过今日阿爹阿娘有要事在身,陪不了你们。”宋杏轻轻地抱了抱初宴,他们已经走出暗道了,宋杏跟偃月说一定要先安顿好他们,等到了地方立马回来援助。
偃月带着他们到了郊外的一间木屋里,周边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荒无人烟。
两个小朋友开始还趴在偃月肩头偷抹掉眼泪,现在已经手拉手坐在木屋里了。“小姐,少爷,在这里乖乖呆着,不要乱跑不要跟别人走,鄙人先去援助主子他们。”偃月安顿好初弦初宴后就走了,小姐少爷需要人来安抚安顿,但主子那边更不容忽视。
初弦和初宴静静地待在这里,现在也不哭不闹了,但内心压抑的酸涩终究无法藏进小朋友心底。
“阿姐,我怕。”
“没事的,阿弦乖,不怕,有阿姐在呢。”
初宴摸摸初弦的头,握着双手晃了晃。
亥时了。
偃月已重新回到侯府,不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人无法相信。
亥时三刻,明月悬空,侯府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响。初明清握着剑立于正厅,剑鞘嗡鸣如警。宋杏红衣翻飞,长鞭缠回腕间:“明清,后院传来的气味,带着铁锈味。”
话音未落,后墙轰然坍塌。黑影撞碎假山,带着灼热妖气扑来——那“妖物”身覆黑甲,胸嵌血符,关节处隐约露出齿轮寒光。
“傀儡?”初明清剑尖点地,剑出鞘三分,“阿杏,查。”
宋杏长鞭卷住飞溅的碎瓦:“这是人为!妖气是灌进去的!”话音未落,数十支毒箭破空而来,钉入青砖冒出腥烟。
黑影扑近,初明清剑光如雪,却听“铛”的一声,剑刃竟被胸前血符弹开。傀儡利爪擦着他耳畔掠过,削断一缕发丝。
“当心!”宋杏长鞭卷住傀儡脚踝,却被反手一拳击中肩头,踉跄后退。
“主子!”一声清喝,□□处闪进一道身影——是偃月。他持着双刀,刀锋映着明月寒光,“属下来迟!”
初明清咬牙:“拖住傀儡,找它后颈的符咒。”偃月点头,双刀如电,劈开毒箭与傀儡的利爪。宋杏趁机跃上廊柱,长鞭缠住屋梁,借力甩向傀儡后背。
“找到了。”偃月刀尖挑开傀儡颈甲,露出拇指大小的控魂符。初明清剑尖点去,却听魏洺阴恻恻的笑声从暗处传来:“晚了。”
数十名黑衣人持弩涌出,箭簇淬毒,直射偃月后背。偃月反手斩落三支箭,却避不开第四支。毒箭穿胸而过,他踉跄两步,仍用刀身护住初明清和宋杏:“主子...走...”
“偃月!”宋杏长鞭卷住他腰身,却拉不动那沉重的身躯。傀儡趁机一爪拍下,偃月用双刀抵挡,“咔嚓”一声,刀刃尽碎。
初明清用剑贯入傀儡胸膛,却只震碎几块铁片。那人从阴影走出,袖中捏着新符:“机关术罢了,也值得初侯爷拼命?”
“魏洺?!”初明清剑尖滴血,宋杏长鞭缠住他手腕,“你利用傀儡制造妖祸,嫁祸妖族?”
“嫁祸?”魏洺冷笑,“妖族本就不该存在。”他甩出符咒,所有黑衣人箭矢转向侯府□□暗门——那里藏着机关道。
“不!”宋杏将长鞭卷向箭雨,却被毒箭射穿手腕。初明清使剑爆出清鸣,劈开箭雨,却见偃月摇摇晃晃站起来,用最后的力气扑向符咒。
“偃月!”宋杏的鞭子缠住他腰身,却拉不住那具逐渐冰冷的身躯。符咒燃起的瞬间,傀儡暴起,利爪贯穿偃月胸膛。
“侯爷...夫人...”偃月染血的手抓住初明清衣角,“保护...小姐少爷...”
魏洺大笑:“妖族屠侯府,天理昭昭!”他甩出最后一枚玉符,傀儡周身燃起黑火,朝□□扑去。
初明清将剑插入地面,剑气震开黑火,却见宋杏已扑向傀儡后颈——她以长鞭为引,使全身灵力阻止控魂符。
“阿杏!”初明清的剑与傀儡的利爪同时抵达。剑刃刺穿傀儡心脏时,宋杏的长鞭也被绞碎,鲜血溅在魏洺脸上。
“你!”魏洺抹了把脸,转身欲逃。
初明清抱住坠落的宋杏,她嘴角还挂着血,指尖却勾住他衣襟:“明清…别让无辜之人…被污蔑…哪怕…是人是妖…”话音未落,傀儡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屋瓦,侯府在火光中坍塌。
魏洺当夜找到了被初明清、宋杏和偃月藏的好好的暗道,但不同的是,暗道后的那木屋里,空无一人。
黎明时分,侯府废墟上,一柄剑与半截红鞭交叉插在焦土中。剑旁梅树被血染红,一朵血梅静静落在宋杏染血的衣角——那是她及笄那年,初明清亲手为她戴上的。
远处传来晨钟,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侯府的血色黎明,与正厅的下人和那三具尸骨,成了永远封存的秘密。
后来京城传言,妖蛇王血洗侯府,皇族震怒,举兵伐妖。
叶兰因侧身又瞧了瞧初弦,初弦忽地察觉到有个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转头便看见叶兰因托着腮盯着自己。
“师傅,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心悦我?”初弦先开了口,对叶兰因眯着眼笑了笑。
初弦笑时水光潋滟,似是沾了晨露的花瓣。
叶兰因舔了舔嘴唇,愣了几秒。他没出声,但初弦看出他说的话了——“嗯,心悦你。”
这回换初弦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