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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知悔 耐心,她也 ...

  •   “殿下,董才人已经梳妆更衣,正往此处来。”

      许殿正的声音适时在廊下响起,打断了董夫人的抽泣,董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自嘲道,“妾失态,让殿下看笑话了。”

      郑玄瑛起身往窗边走,窗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急忙将身子隐藏了起来,她早就瞧见了窗外有人,却并不说破,等到外头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推开了窗子。

      “窗门紧闭,屋中有些闷。”郑玄瑛解释说。

      董夫人也跟着岔开了话,“是有些闷。”

      不一会儿,屋外传来了三三两两的脚步声,郑玄瑛瞥了董夫人一眼,董夫人看上去十分紧张。

      “殿下,董才人到。”

      “进来吧。”

      阁门慢慢向两侧打开,每打开一寸,董良宜的身影便清晰一分。她大病初愈,面色还未全然恢复,唇色比素日里白了些许,被身上的素色一衬,更显清瘦。

      “给殿下请安。”

      郑玄瑛眼看着董良宜走到近前,视线先落在了她的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自她眼底升起又在须臾之间消散,等到再看向董夫人时,眼中只剩下了热切。

      只是这热切,不达眼底,还没有方才看她时的愤怒来得深刻。

      “这是,董夫人。”郑玄瑛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走了个来回,挑眉道,“才人也有许久不曾见过夫人了吧,母女二人之间定然有许多话要讲,吾也不多作叨扰,便先走一步。”

      说着,转身欲走。

      自董良宜进屋,董夫人就一直盯着她,非是因为多年不见亲女过于思念,而是她觉得怪异,也不知是不是进了宫的缘故,这个女儿怎么瞧上去比从前要沉闷?

      “恭送殿下。”董良宜避开了董夫人的目光,转身屈膝行礼,董夫人这才如梦初醒,也跟着恭送郑玄瑛。

      开启的阁门再度阖上,董良宜遣退阁中的宫人,这里,就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了。

      茶炉中的水滚了又滚,董良宜将已经有些发凉的茶尽数倒掉,而后重新沏了一壶,董夫人全程一言不发,目不转睛,末了,她才意犹未尽一般赞叹道,“长进了,比从前沏得好。”

      董良宜微微一笑,先给董夫人斟了一盏,“这是用宫中封存的泉水沏的,阿娘,尝尝?”

      董夫人饮尽了茶,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折棠筑很好,就是离陛下的甘露殿远了些,你能赢了妙常也很好,就是才人的份位,低了些。”

      董良宜的眼尾微微上挑,挑出了轻蔑的弧度,只是她低着头,故而并没有被董夫人发现,董夫人仍在不停地高谈阔论,意欲多多传授她些扶摇直上的门道,待她说到“生下皇子”之时,董良宜出言打断了她。

      “阿娘,这些年儿一直都被舅父圈禁在京郊道观清修,我们已经三四年不曾相见,您,不问问儿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吗?”

      董夫人一怔,面上的尴尬之色转瞬而逝,她用帕子掩了掩唇角,解释道,“你舅父的思量是对的,你从小性子跳脱,在府中总是与妙常争锋相对的,她便是处处不如你,也是姓沈,你斗不过她,不若远离纷争,去观中静修,磨一磨心性,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你瞧瞧,如今你这不是苦尽甘来了吗?”

      “是啊,”董良宜端起茶盏,默默饮下又苦又涩的茶汤,“苦尽甘来……”

      屋外的竹叶忽然哗啦啦作响,董夫人下意识看过去,那里只有夏风留下的痕迹。

      对于会在屋中看到郑玄瑛这种事,董良宜毫不意外。

      “殿下今日没有政务需要处理?”董良宜反手阖上阁门,冷着脸问,“怎么瞧您,清闲得不得了?”

      “小娘这是生气了?”郑玄瑛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手中捏着董良宜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合把玩,“是觉得吾不知分寸,多管闲事?”

      董良宜几步上前,意欲从郑玄瑛手中抽出折扇,却不曾想郑玄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手上的力道在她触碰到折扇的那一刻骤然加重,董良宜一下没能抽的出来,人却被差点带倒。

      郑玄瑛一手握着扇子,一手箍住她的腰,露出戏谑的笑意,“董夫人难得入宫一趟,小娘怎么不多留夫人片刻?”

      董良宜挣扎几下,挣不开,便有些气急败坏,“殿下不是躲在竹林里听人墙角,怎么还要来问妾!”

      “吾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郑玄瑛晃了晃扇柄,“是小娘听墙角在先。”

      董良宜深吸一口气,不欲再与郑玄瑛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冷硬地开口,“折扇还我。”

      “可以,但小娘得先告诉吾,这扇子,从何而来?”

      “集市之中随意买的,”董良宜没好气地回答,“殿下要是喜欢……”

      “你便赠予我?”

      “自个儿让人买去!”

      郑玄瑛闻言,缓缓松开了董良宜,当着她的面将折扇一点一点打开,扇面上笔锋刚毅的落日山川图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呈现。

      “市井集市,什么画手能有这一首丹青妙笔?”郑玄瑛眼中笑意尽散,意有所指道,“翰林院里那些学士也未必能画出这样一副画。”

      董良宜不言不语,只拿目光紧紧盯着郑玄瑛,想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来。

      郑玄瑛也没让她失望,“说起来,吾的就日殿中也收藏着一幅画,从行笔风格上看,与小娘这把扇子上的甚为相似,可是吾那幅画出自圣康五年的探花陈砚衡之手,小娘这个,不会也是他画的吧?”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郑玄瑛闻言坐直了身子,“陈砚衡探花郎出身,先后在地方任职,一路走来也算顺遂,终在圣康十四年被调回京城出任谏议大夫,可是好景不长,圣康十五年,群臣上奏提议立当时的贵妃沈孟姿为继后,陈砚衡竭力反对,盛康十六年,沈皇后既立,陈砚衡不久之后便被沈伯齐构陷,全家流放北疆。”

      “所以呢?”

      “所以,”郑玄瑛起身逼近了董良宜几步,“自小在京中长大的小娘,为何会结识流放北疆的陈砚衡?”

      董良宜下意识后退,“妾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这扇子妾的确从市井买来,或许是旁人带入京城的,辗转才被妾侥幸获得。”

      董良宜油盐不进,屋中顿时陷入一片安静,可气氛却越来越焦灼,只差一把星火便能点燃。

      郑玄瑛低头看向竭力克制情绪的董良宜,伸手将她发间快要坠落的簪环扶正,青玉雕刻出的蝙蝠纹,让郑玄瑛想起了儿时放过的风筝,风筝能飞很高,却始终有一缕线握在放风筝的人的手中,这根线,于眼前人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阿筝,是你的小字?”

      眼前人的呼吸错乱了几分,退无可退之下,将背脊贴上了梁下立柱,立柱上浮雕着繁花似锦的纹样,凹凸不平的,瞧着就不是很舒服。

      郑玄瑛扶着董良宜的肩,将她带离了立柱所在的方向,而后稍稍退开几步,好让她能够喘息,“方才,董夫人说,小娘还有一姊名唤知棠。”

      董良宜撇开目光,只听郑玄瑛继续说道,“她姓谢,原叫谢知棠,只是后来董夫人与前夫谢敬山和离,谢敬山迁怒于这个女儿,就做主将她的名字改为了,谢知悔。”

      “不久之后,谢敬山再娶,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想必这位谢娘子在朔阳的日子并不好过。”

      “董娘子儿时与沈妙常争锋,被沈大将军送往京郊修身养性,日子虽然不比在沈府时锦衣玉食,但比起谢娘子在朔阳的日子,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至少不会食不果腹,也不会受到凌虐打骂。”

      郑玄瑛说出这些话时,一直在留意董良宜的神情,可董良宜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地无动于衷,这让她有那么片刻产生了疑惑,疑心自己当真猜测错了。

      “殿下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试探妾,试探妾是不是董良宜,”董良宜抬起头,好奇地问郑玄瑛,“殿下为何会产生这般的怀疑?可是妾哪里做得不对?”

      “没有。”郑玄瑛回答,“你处处做得比沈妙常好,比她行事周全,也比她稳重。”

      董良宜明白了,周全,就是最大的疏漏。

      应是政变那日露的馅,她对死亡与鲜血表现得太淡然,所以引起了郑玄瑛的怀疑。但她眼下应当也只是怀疑,否则不会频繁试探,步步紧逼,一次次诈她,想让她自己承认。

      既然郑玄瑛手中没有实证,她又为何要急着承认呢?

      “妾谢殿下赞誉,”董良宜唇角的笑意漾开,“难得从殿下口中听到称赞之言,妾,受宠若惊。”

      董良宜这副无惧之色落在郑玄瑛眼中,就是垂死挣扎,她问,“折扇不想要了?”

      “殿下喜欢就送与殿下。”董良宜扶了扶鬓边步摇,“反正这些日子殿下您送来折棠筑的赏赐足够,一把折扇,妾还是舍得回报给您的。”

      郑玄瑛这才想起,董良宜今日所戴的首饰,依稀是从她的私库中赏出来的。

      “那么吾,就忝脸收下了,”郑玄瑛将折扇收进袖中,董良宜听之任之,仿佛真的不在意。

      好啊,既不在意,她也不逼她。

      实证她会拿到,耐心,她也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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