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无形的砝码 ...
-
日子像修复室里匀速转动的排气扇,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向前推移。苏晚在顾晏安排的私人工作室已经工作了近半年。这里没有美术馆的纷杂人际,只有各种待修复的器物和埋头工作的匠人。他负责的主要是书画类,偶尔也接触一些小型木器或金属物件。
工作台前,灯光将画绢的每一丝纤维都照得清晰可见。他正处理一幅明代扇面上细微的霉点,用的是他自己琢磨出的、极温和的清洗剂。动作很慢,呼吸也放得轻缓,整个人像沉入水底,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能让他暂时忘记很多东西。
同事大多是年长他一些的前辈,话不多,但技艺精湛,偶尔会在他遇到难题时,指点一两句,言语朴实,没有多余的寒暄或探究。这种纯粹基于专业的交流,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午餐时,他会把自己尝试烤的、形状还不太完美的杏仁饼干分给大家,收获几句真诚的“好吃”或善意的调侃,心里会泛起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顾晏偶尔会来,从不突兀,有时是送几本难得的专业书,有时是借口路过,带一些口碑很好的外卖。他坐在工作室角落的旧沙发上,等苏晚忙完一个段落,两人会简单聊几句,内容不涉及过去,多是关于某位艺术家的新展,或某个修复技术的争议。顾晏的态度始终温和有度,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会烫伤,也不会冰冷。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平静劳作和这种不带压力的陪伴中,有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然而,某些东西,如同水中沉沙,稍一搅动,便会重新泛起。
那天,他需要去市中心的一家老字号颜料店采购几种特殊的矿物颜料。走出工作室,踏入熙攘的街头,阳光有些刺眼,人潮汹涌,各种声音和信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一种久违的、仿佛被暴露在旷野中的不安感悄然升起。
在地铁站的广告灯箱上,他看到了沈砚清。不是清晰的影像,而是一个高端金融论坛的预告海报,沈砚清的名字印在特邀嘉宾栏里,烫金字体,醒目而疏离。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不疼,却带来一阵细微的麻。
他迅速移开视线,埋头钻进地铁。车厢里人很多,空气混浊。他靠在角落,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个名字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可一些破碎的信息,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耳朵里钻。旁边两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正兴奋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真的假的?沈砚清昨晚带的那个超模?”
“千真万确!我朋友在‘云顶’亲眼看到的,亲密得很!”
“他不是跟那个弹钢琴的楚然……”
“早过气了吧?那种大佬,身边怎么会缺人?”
女孩们的笑声像细小的针尖。苏晚攥紧了装着颜料样本的纸袋,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多半失真,也知道沈砚清的私生活与他再无干系。可那种感觉又来了——像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觥筹交错,而自己只是个被遗忘在寒风中的旁观者。
他提前一站下了车,需要步行一段距离才能到颜料店。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那个人本就活在另一个世界,他的花边新闻,不过是那个世界的日常点缀,与自己这片刚刚开始重新拼凑的生活,毫无关联。
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还是觉得空落落的,灌满了冷风?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颜料店。熟悉的矿物和胶类气味包裹住他,才让他稍微安定下来。仔细挑选好需要的颜料,付钱,离开。整个过程,他努力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像完成一个必须专注才能通过的程序。
回到工作室,他将颜料仔细归类放好,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灯光下,那幅待修复的扇面依旧安静地摊开着。他拿起工具,试图重新沉入那个能让他忘记一切的世界。
但手,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
原来,看似逐渐愈合的平静之下,那根连着过去的丝线,从未真正断裂。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一个名字,一则流言,便能轻易牵动,提醒着他,某些烙印,早已深入骨髓。
而那刚刚开始积累的、属于“正常”生活的微小砝码,在无形的情感天平上,似乎,还是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