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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崩溃的预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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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生的“复诊”与其说是诊疗,不如说是一场精准的状态评估与用药调整。在沈砚清无形的注视下,苏晚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标本,被动地回答着李医生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导向明确的问题——睡眠、食欲、情绪波动、注意力……他机械地描述着自己的“平静”与“顺从”,刻意略去了那些偶尔冲破药物封锁的尖锐痛苦和日益严重的生理不适。
李医生脸上始终挂着职业性的、缺乏温度的微笑,听完后,又为苏晚做了几项简单的检查。最后,他转向沈砚清,语气恭敬而肯定:“沈先生,苏先生的情况稳定了不少,药物起到了很好的镇静和调节作用。目前的配方可以继续,剂量也暂时不需要调整。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继续静养,避免过度劳累和情绪刺激。”
沈砚清微微颔首,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有劳李医生。”
苏晚坐在一旁,垂着头,听着这番将他所有异常都归结为“需要静养”和“避免刺激”的论断,心底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不仅仅是精神上的麻木,身体也发出了抗议。持续的轻微耳鸣,偶尔的眩晕,味觉的丧失,还有那种仿佛浸在冰水里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但这些,在沈砚清和李医生构建的“为你好”的逻辑堡垒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被解读为“不配合治疗”的矫情。
从诊疗室出来,坐进车里,苏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不是想睡,而是一种精力被抽空的虚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抵御一阵阵袭来的恶心感。
沈砚清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看着苏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目光幽深。
“很难受?”他问,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睁开眼,对上沈砚清的视线,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探究,但更多的是某种冷静的观察。他不敢承认,只是微弱地摇了摇头。
沈砚清却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那触感让苏晚微微一颤。
“有点低烧。”沈砚清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得出结论,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李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工作室那边,暂时不用去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虽然他去工作室也几乎无法进行有效的修复工作,但那里至少是他与外界、与那个“正常”世界仅存的一丝微弱联系。现在,连这也要被剥夺了吗?
“我……我可以的……”他试图争取,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虚弱。
沈砚清没有理会他苍白的辩解,径直发动了引擎。“你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去那里硬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在家里,我能更好地照顾你。”
“照顾”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苏晚知道,这所谓的“照顾”,意味着更严密的监控,更彻底的与世隔绝。
回到别墅,苏晚被直接送回了卧室。沈砚清甚至亲自看着他吞下了当天的药片,又额外给了他一片白色的、更小的药片。
“这是退烧和补充营养的。”沈砚清将水杯递给他,目光沉静。
苏晚看着那片陌生的药片,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惧。他不想吃,他害怕这些不明作用的药物会彻底摧毁他。但他看着沈砚清那双不容抗拒的眼睛,想起被剥夺工作室资格的警告,最终还是颤抖着接过来,混着水吞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留下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仿佛预示着他正在吞咽下更深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被彻底“静养”在别墅里。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卧室和相连的起居室,连去花园透气都需要沈砚清的“陪同”或明确许可。沈砚清似乎刻意调整了行程,待在别墅里的时间明显变长。他会在书房处理公务,偶尔会到苏晚所在的房间,有时只是静静地看他一會兒,有时会带来一些稀有的艺术画册让他“解闷”,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掌控。
苏晚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低烧反复,食欲几乎没有,偶尔吃下去一点东西,也会因为恶心而吐出来。他变得越来越消瘦,眼窝深陷,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精神也愈发恍惚,有时会长时间地盯着某处发呆,连沈砚清走到他身边都察觉不到。
这天下午,沈砚清难得没有待在书房,而是坐在苏晚房间的沙发上,用平板电脑处理着邮件。苏晚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手里拿着一本沈砚清给他的、关于文艺复兴时期湿壁画技术的画册,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画册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沈砚清从邮件中抬起头,看向他。
苏晚想弯腰去捡,刚一动,那股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他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从沙发上栽下去。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膀。
苏晚伏在沙发扶手上,咳得浑身颤抖,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当他终于缓过一口气,勉强抬起头时,却惊恐地看到,沈砚清扶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上,赫然溅上了几点刺目的鲜红!
他……他咳血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抬起头,看向沈砚清,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惊愕或担忧。
然而,沈砚清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又看向苏晚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那并非出于关切,更像是一种……计划被打扰的不悦,或者是对“物品”出现损毁迹象的审视。
他抽回手,抽出随身携带的、质地精良的灰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动作优雅而冷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点无关紧要的污渍。
“看来,”他擦拭干净,将手帕随意丢在一旁,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李医生的药,需要再调整一下了。”
他没有问苏晚感觉怎么样,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或心疼。他的第一反应,是药物的剂量或配方需要调整,以更好地“控制”住这具身体出现的“异常”。
苏晚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感受着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和身体内部传来的、清晰的崩坏信号,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他意识到,在沈砚清眼里,他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需要精心维护、确保其保持在“理想状态”的藏品。当藏品出现瑕疵时,主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如何修复、如何掩盖,甚至……考虑是否还有保留的价值。
这一刻的认知,比咳血本身,更让他痛彻心扉,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