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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清醒的绝望 ...

  •   瑞士医疗团队尚未抵达,但沈砚清对别墅的掌控,因苏晚这次意外的“身体故障”而变得更加严密且无形。那位被请来的护士沉默得如同背景的一部分,却总能精准地在苏晚需要服药、用餐或休息时出现,记录下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沈砚清不再频繁地与他进行那些带着陷阱的“交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彻底的、物化的看管。他会定时出现在房间,目光如同评估一件正在修复中的古董,确认其状态是否稳定,进程是否符合预期。

      停用了那些强效的镇静药物后,苏晚的身体如同久旱的土地,艰难地汲取着营养,缓慢地恢复着一些气力。高烧退去,眩晕减轻,味觉也恢复了些许。然而,比身体复苏更清晰的,是精神的凌迟。

      那些被药物强行压制的记忆、情绪和认知,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尖锐而真实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麻木。

      他清晰地记得沈砚清是如何用言语和冷漠,将他的尊严寸寸碾碎;记得他是如何面带“温和”地逼迫他吞下那些剥夺意志的药片;记得那场私人鉴赏会上被无情扼杀的专业直觉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屈辱;更记得那幅刺眼的婚礼请柬设计稿,以及沈砚清谈论它时,那平淡到残忍的语气。

      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在心脏上来回切割。与这些痛苦回忆相伴的,还有另一种更让他恐惧的认知——他对沈砚清的病态依赖,并未因这些伤害而消减,反而在清醒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绝望。

      当沈砚清偶尔靠近,那熟悉的冷冽松木气息袭来时,他的身体仍会不受控制地产生一丝战栗般的眷恋。当沈砚清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注视他时,他依然会感到一种扭曲的、被“看见”的满足。他甚至可悲地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和姿态,以迎合沈砚清那无声的审视,仿佛这能换取一点点虚假的“认可”。

      这种清醒的认知,比药物带来的混沌更让他痛苦。他像一个深知毒品危害却无法戒断的瘾君子,在理智的鞭笞和病态渴望的拉扯中,备受煎熬。

      身体的虚弱限制了他的行动,精神的桎梏却让他连思考都感到窒息。他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精致却冰冷的花纹,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种“精密”的照顾和绝对的掌控一点点活埋。

      转折发生在一个午后。护士例行检查后离开,沈砚清似乎也在书房进行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别墅里异常安静。苏晚难得有了一段无人注视的短暂空隙。

      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无意间落在床头柜上。那里除了水杯和药瓶,还放着一本沈砚清之前给他的、关于中国古代玉器沁色的画册。他下意识地伸手拿过,指尖抚过封面冰凉的质感。

      翻开画册,里面是各种出土玉器在高清镜头下呈现的、绚丽而又沧桑的沁色。那些自然的、历经千年土埋水浸而形成的色彩,与他在工作室里日复一日、试图恢复文物“原貌”的工作,形成了某种荒谬的对比。

      他修复文物,是为了抹去时间的痕迹,还原其最初的“完美”。而沈砚清对他,又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修复”?试图抹去他独立的意志,将他“雕琢”成完全符合其心意的、“完美”的藏品。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源于这种深刻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类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的一块汉代玉璧的图片,那玉璧通体受沁,呈现出深沉的、如同晚霞般的褐红色,美丽,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白润无瑕。

      就像他自己。

      就在这时,画册的夹页里,轻飘飘地滑落出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便签纸。苏晚愣了一下,弯腰捡起。

      展开便签,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干净利落的字迹,属于顾宴。

      【晚晚,若需帮助,记住这个号码。任何时候。】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便签应该是之前夹在顾晏送给他的某本书里,被他无意中带了过来,又阴差阳错地被夹进了这本画册。

      看着这行字,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迅速模糊了视线。顾晏……那个给予他正常关怀、试图带他走向光明的男人。他几乎能想象到顾晏写下这行字时,那温和而坚定的眼神。

      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喷涌而出,灼烧着他被绝望冰冻的心脏。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华丽的牢笼,离开这个将他视为“物品”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制。它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力量,冲垮了那些病态的依赖和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死死攥着那张便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还在虚弱地颤抖,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活人的决绝光芒。

      他知道这很难。沈砚清的掌控无处不在,别墅如同铜墙铁壁。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副破败的身体能否支撑到逃离。更不确定,逃离之后,面对那个他曾背叛过的、正常的世界,他又该如何自处。

      但是,留在这里的结果是什么?是等着被那个所谓的瑞士医疗团队用更“先进”的手段“修复”成一个彻底没有灵魂的玩偶?还是在那场属于沈砚清和楚然的婚礼正式举行时,被彻底击碎,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个金色的坟墓里?

      不。他不要。

      哪怕前方是未知的荆棘,是可能更深的深渊,他也要赌一次。赌一次挣脱这“清醒的绝望”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串电话号码死死刻在脑海里。然后,他颤抖着手,将便签纸撕得粉碎,冲进了马桶。

      水流声轰鸣,带走了最后的犹豫。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苍白、虚弱却眼神异常明亮的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也是对那个可能永远也听不到的承诺,喃喃道:

      “我必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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