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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明的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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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衿谨与岑翳暮刚离开不久。
就在这时,宅邸那扇并未完全关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影略显迟疑地闪了进来,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似乎习惯了如此。
来人怀里抱着几本厚重且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书籍。他的眉眼与男子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两人对比起来,男子是带着侵略性的、如同暗夜沼泽般幽深难测的危险魅力;而他,则像是一株生长在温室的植物,带着未经世事的清秀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正是许桉。
他抱着书,脚步很轻地走到男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
男子早已听到了动静,但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许桉站定,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许桉怀里的那些书籍上,最后,才缓缓上移,定格在许桉那张带着忐忑不安的脸上。
他的视线在许桉脸上细细巡梭,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在透过这张脸,看着别的什么。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找到了?”
许桉连忙点头,将怀里的书往前递了递,声音有些干涩:“嗯。按你说的,从学校古籍馆和几个旧书市场找来的。”
找来的这些书,大多是些野史杂谈,里面零星记载了一些古代灵异事件,还有……还有一些关于灵魂转换、借尸还魂、一体双魂的禁忌之术,内容都很杂乱,不成体系。
有的还些许残破,记载不全。
男子伸手,并没有立刻去接书,而是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最上面那本书陈旧起毛的书脊,指尖划过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挑剔的优雅,又一直往下,指腹轻轻地擦过许桉的手指。
许桉抖了一下,抬头看向男子。
“做得不错。”他淡淡地评价道,语气听不出什么真实的赞许。
这句算不上什么的夸奖,但许桉眼底依旧还是闪出了欣喜。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
男子对上许桉的视线,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许桉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怯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唤道:“哥……你……你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触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他没有家,这是他认为的。可许桉并不这样想。
男子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而降的冰冷,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戾气。他的眼神变得严肃,皱着眉。
“别叫我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残忍斩断关系。
这突如其来的怒意让许桉浑身一颤,抱着书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瑟缩了一下。
然而,男子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只见男子猛地一步上前,一手迅速夺过许桉怀里抱着的那些厚重的书籍,随手将它们扔在一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书籍散落,发出“哗啦”的声响。另一只手则已经揽住了许桉的腰,力道之大,几乎是将他半提了起来!
“啊!”许桉短促地惊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许殣抱着,按坐在了旁边那张同样古旧的桌沿上。桌面冰凉的触感透,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男子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侧,将他固定在这个暧昧的位置上,有些危险。
而男子则欺身近前,许桉退又退不了,只能任由男子的靠近。他们的脸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不可避免地交织、碰撞,相互影响着。
男子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许桉惊慌失措的双眼,那里面翻涌着暗沉的情绪,是警告,是占有,也是一种不容错辨的、超越了他们之间界限的强烈掌控欲。
“你该明白,”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字字清晰地敲打在许桉的心上,“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兄弟!”
许桉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许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和气息。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恐惧、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男子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眸深处是他永远也看不懂的黑暗漩涡。
在这样绝对的掌控和不容置疑的宣告面前,他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能凭着本能,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音节:“……明白。”
得到他这顺从的回应,男子眼中那惊人的风暴才稍稍平息了一些。他维持着这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又盯着许桉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才缓缓地、带着一种意犹未尽般的姿态,松开了环在许桉腰上的手,身体也向后撤开,拉远了两人之间那过分贴近的距离。
压迫感骤然消失,许桉几乎要虚脱般地软下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身后的桌面,稳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
男子不再看他,他转身蹲下将那些散落的书籍重新整理好,抱在自己怀里。
他朝着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清晰可闻。
走到楼梯口,他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依旧僵坐在桌沿、惊魂未定的许桉,丢下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你回去吧,以后来这小心一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他没有回头,径直踏上了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堂屋里,只剩下许桉一个人,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冰凉的桌面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男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陈年香料混合着旧书籍的冷冽气息。
屋里的那股檀香,并没有让许桉的心冷静。他的视线,却一直痴痴地、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迷茫,注视着男子身影消失的楼梯方向。
失落与痛楚快要溢了出来,可许桉只能将这些情绪一遍又一遍的塞回去。
——
车身轻轻晃动,摇醒了沉睡的人。岑翳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车上摆放的多肉。
——红多肉葡萄。
岑翳暮有点懵,声音有些微哑地问道:“这盆多肉……什么时候放的?”
郁衿谨打着方向盘,转了一个弯,平静地回答道:“你睡着的时候买的。”
岑翳暮思考了一下,又看看周围的环境,“我睡了多久?要到家了吗?”窗外的景物飞快跳跃。他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郁衿谨的手捏紧了方向盘,但眼睛始终目视前方,轻“嗯”了一声,“要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很快,来到了停车区。平日里,这个时间段楼道和小区路径都颇为冷清,今天却不知为何,仿佛约好了一般,聚集了不少散步或闲谈的邻居,多是些退休在家的老太太和老爷爷。
郁衿谨抱着那盆显眼的红多肉葡萄,目不斜视地朝着单元门走去。然而,他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侧颜过于引人注目。
“哟,这小伙子面生啊,是新搬来的吗?”一位头发花白老太太率先发现了目标,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这一声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惊动了鱼儿。原本三三两两闲聊的人们立刻将目光聚焦到了郁衿谨身上。
“是啊是啊,以前没见过,住哪一栋啊?”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多大年纪了?”
“在哪儿高就啊?做什么工作的?”
“有对象了没?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一个?我家姑娘就不错呢!”
七嘴八舌的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好奇与热情,瞬间将郁衿谨包围。
他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惯常的冷漠面具在面对这种纯粹的关怀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多肉花盆的手指,陶瓷盆壁传来微凉的触感。
“我……”他试图开口,声音却低沉而简短,几乎立刻被更热情的询问淹没。
有些……吵。
郁衿谨在心里感到一阵棘手。
“噗——”岑翳暮在他的意识里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看来我们郁衿谨先生也有应付不来的场面啊。”
郁衿谨没有回应他的调侃,此刻,那些“有对象没?”“喜欢什么类型的?”之类的问题越发露骨,让他额角隐隐跳动。
他极度不擅长处理这种毫无边界感的社交场面,本能地想要逃离,或者用更冷硬的态度将人逼退,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不能这样做。
待人谦虚,温和有礼……是他母亲教过的,他不能忘!
就在一位热心阿姨快要将手机里女孩的照片怼到他眼前时,郁衿谨做出了决定。
下一秒,岑翳暮只觉得一股力量将他的感知推向了前方,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变得真切而立体,身体的控制权毫无预兆地落到了他的手中。他原本看戏的轻松心态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茫然和手忙脚乱。
“额……你给我身体主动权干嘛?!” 岑翳暮在意识连接里气急败坏地质问。
意识深处传来郁衿谨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甩脱麻烦的轻松感的回应:“我不擅长。”
岑翳暮:“……”
他简直无语凝噎。
此刻,他正被一群大爷大妈围着,无数道好奇、打量、期待的目光落在郁衿谨的这张脸上。那位拿着手机照片的阿姨见他愣住,更是热情地追问:“小伙子你看看,我姑娘多水灵,在银行工作,稳定着呢!”
岑翳暮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无害的笑容——这与他惯常挂在郁衿谨脸上的冷漠表情截然不同,让周围的大爷大妈们都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小伙子刚才大概是害羞了。
“阿姨们,”岑翳暮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有礼,“我是刚搬来不久的,住顶楼。”他用着郁衿谨的声音一下说那么多话,其实还是有些许怪异的,“工作……就是普通的公司职员,年纪还不大,暂时以事业为重,对象的事……不着急。”
他试图含糊其辞,蒙混过关。然而,老人们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又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他们开始追问具体是哪家公司,老家是哪里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平时有什么爱好……
岑翳暮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郁衿谨的不厚道,一边绞尽脑汁地编造着合情合理又不暴露太多真实信息的回答。他脸上始终挂着略显僵硬的微笑,感觉脸颊肌肉都快要抽筋了。
郁衿谨的身体似乎也本能地排斥这种“过度社交”,一种细微的紧绷感始终存在着。
这场突如其来的“邻里访谈”硬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依次亮起,一些老人终于意犹未尽地准备回家做饭了,岑翳暮才得以脱身。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单元门,按下了顶楼的电梯按钮。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他靠在冰凉的电梯轿厢壁上,内心充满了疲惫。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就在电梯“叮”一声到达顶楼,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岑翳暮的意识从身体操控的前沿拽了回去!
身体控制权瞬间易主,重新回到了郁衿谨手中。
郁衿谨迈步走出电梯,朝着公寓门口走去,他的步伐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冷漠。
“你干嘛抢回去?!” 岑翳暮在意识里不满地叫道,“利用完就扔啊?”
郁衿谨拿出钥匙开门,声音在意识里冷淡地回应:“到了,闭嘴!”
岑翳暮被他这态度气到,但又不能再多说点什么。他有求于郁衿谨,若是不经意惹到他,后面不可能真的跟郁衿谨过一辈子吧?
结婚生子……那么优秀的基因,就应该传下去。身体却还住着一个陌生的灵魂?该怎么过平稳幸福的生活?
“滴”一声,门锁打开。郁衿谨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
玄关处光线微暗,他并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径直朝着室内走去。
岑翳暮想了一大推,让脑子都变得乱七八糟!突然,一股突兀的、强大的剥离感骤然袭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自己的“存在”被猛地从郁衿谨的身体里抽离出去……
等他再度能“看清”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熟悉的、带有轻微折射光感的狭小空间。
郁衿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镜子前,他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正透过光洁的镜面,直直地“看”着被禁锢在镜中的岑翳暮的灵魂,眼神平静无波。
岑翳暮的灵体在镜中微微波动,显露出他的惊愕与一丝尚未平息的怒气。他“瞪”着镜外的郁衿谨,意识传递出的波动带着难以置信:“你……你又把我抛回镜子里?!”
郁衿谨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影像。过了几秒,他才微微动了一下,将手中一直抱着的红多肉葡萄放在了旁边的鞋柜上。
镜中的岑翳暮,看着郁衿谨这番举动。等待着他说话。
可郁衿谨,脸上冷静,声音冷酷。
“你的情绪……影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