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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周郎妙计(已修) “去给她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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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灯火通明,孙姨娘、何玉鸾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边,身上的遍地金宽襕裙从交椅两侧垂落,宛如两朵盛放的牡丹,富丽雍容。
丫鬟们侍立在侧,或端茶倒水,或捧漱盂、巾帕。
微风拂过,悬在梁上的宫灯轻晃,陈雪游低头跪在那幽幽的影子里,没人分给她一个关切的眼神,仿佛被流放了一般。
跪了一会儿,她的膝盖就酸痛不已,但等薛嫂来领人之前,她都不能起身。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来的不是薛嫂子。
只见老爷身边的小厮梁安出现在门口,“姨娘,老爷请您过去呢。”
孙姨娘前脚刚走,正巧那薛嫂后脚踏着门槛进来,要找姨娘问价钱。
陈雪游捏着衣角,心里惴惴不安,表小姐何玉鸾抢身上前催促道:“还等什么,姨妈一定歇在姨夫那边不回来的,你还不快领人去卖,不拘你卖多少钱,只要卖到窑子里,本姑娘倒贴钱给你都成。”
薛嫂茫然看着何玉鸾,问采菊道:“这位是?”
“这是表小姐,姨娘不在,表小姐说的也算话,况且姨娘的意思也是要你领人卖的,不必再纠缠,快把人带走。”
薛嫂对上何玉鸾暗示的眼神,想起来那只金臂钏,恍然大悟,“既是这样,老身立刻领人回去。”
薛嫂子说罢过来拽陈雪游胳膊,拉起她往门外走,“大姑娘,跟我走吧。”
她柳眉微皱,在这里闹也没办法,只能起身跟她走,走一步算一步,于是低头跟在薛嫂后头,亦步亦趋出了绮霞轩。
前面小厮打灯笼照路,穿花拂柳,经过流水潺潺的假山,路上突然遇见福平、福庆,两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雪游停住脚步,叫住福平,“福平,你告诉二爷了没?叫他来救我呀。千万记得,去找二爷来救我!”
福平正要说什么,福庆拉住他的袖子,眼神躲闪,“萍姑娘,你只管放心,二爷已经去求姨娘了。”
陈雪游看见福平那副表情,顿时心凉了半截。
不过她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得罪表小姐还是得罪一个身份低贱的丫头,不言而喻。
“还在那里拉拉扯扯做什么?”薛嫂发现她落在后面,折返回来一把揪住她,“也是个不安分的,怨不得这府里容不得你呢,还不快走。”
薛嫂的喉咙仿佛有刀子,每一个字都割得她耳朵生疼,陈雪游心里憋闷,一肚子酸楚,眼睛便汪着泪,直往下淌。
那打灯的小厮把两人送出后门,便将手里的灯笼递给薛嫂,回去了。
那婆子捏着灯笼竿,笑道:“丫头,你放心,我定送你到个好地方,温柔富贵乡,就凭你这姿色,将来插金戴银,呼奴使婢,日子快活着呢。”
陈雪游浑身打了个寒颤。
听这意思不是给老头子当小老婆,就是送到青楼当花魁娘子。
古代科技不发达,在青楼天天接客,很容易便染上花柳病。就是运气好,不染病,也要喝避子汤药,这身子能不坏下去么?怪不得古人总说红颜薄命,这世上想着法子折腾女人,能不短命吗?
唉,这万恶的旧社会。
陈雪游指甲攥进手心,眼底一点残泪早被风吹尽,前路茫茫,一片黯淡,莫非她真的就这么认命了?
其实,她也不是没别的去路。
“你还磨蹭什么,可别打那逃跑的主意,回头郑府报了官,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薛嫂本走在前面,见她又掉队,气不打一处来,便要好好教训她。谁知,回头看到那丫头抬起双眸,阴森森笑了起来。
薛嫂子提灯笼的手微微发颤,“你…你笑什么?”
陈雪游迈步上前,好心地替她拿灯笼,幽幽道:“薛嫂,夜里怪冻的,我给您打灯。”
“这么快就想通了,那就好,这女人嘛,就得认命,谁叫你生来命贱……”
薛嫂正说着,忽然眼前一黑,灯笼灭了。
冷风凉嗖嗖吹着脖子。
“哎哟!我的腰欸!”薛嫂腰间重重挨了一记,猛地摔倒在地。
陈雪游立马倒持灯笼竿,骑到薛嫂腰上,阴恻恻道:“还我命来……”
边喊边抽。
兴许这嫂子平日里做了不少发卖丫头,或是“撺掇淑女害相思,调弄嫦娥偷汉子”的事,心里有鬼,这时候忙不迭求爷告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
陈雪游趁机从她身上下来,扔了东西掉头就跑。
没多久,她便跑到周府大门前,扣着铜环疯狂拍门。
拍了半盏茶的功夫,总算有人应声开门,两扇黑油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大缝,周府的掌家打着灯笼往前面照了照,见她衣衫凌乱,蓬着头,还只道是个疯婆子故意滋扰生事。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还不快滚!”
“我找周大人,我是他的人,不对,我是他的兵!”
掌家满脸狐疑:“你在说什么呢?”
“哎呀,这位大哥,你心心好,让我见周大人一面吧。”
“周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了,大人还没回来,你走吧。”掌家一声令下,那两扇大门轰隆隆阖上。
“求求您了,让我见见周大人!”
“哐当”一声,门闩重重插入石槽。
陈雪游心猛一沉,跌坐在地上。
不如去靖卫司找他。
只是,靖卫司离周府尚有五六里路,她路上跑丢了一只绣鞋,这么走过去,也很不方便,罢了,就在这里等着。
横竖明日一早,周元澈总要进这个门,或出这个门。
秋夜寒凉,她瑟缩着身子挤在门口角落里,昏昏沉沉有了睡意,睡着没多久马上就被冻醒。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只见眼前微微漾开的光晕,有人凑上前来。
耳朵里那人说话的声音像被潮水漫过,“是你啊,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冰凉的手触到她额前的滚烫,悠悠叹气。
“蠢材,也不怕冻出病来。”
忽然脚面覆上一片柔软,她下意识把脚往裙摆里缩。
温凉丝滑的绸缎,阵阵清冽的香气萦绕在鼻间,她捏紧他的外衫,惘然不知所措。
那个声音少见的温和平静:“去给她找双鞋来。”
令她感觉像在梦里。
她想,那应该真的是梦,因为睡醒之后,那个人又变得非常面目可憎起来。
当她拥着暖被坐在榻上喝姜汤时,炭火烧得正旺的白铜火盆边,周元澈脸色阴沉,像是要把滚烫的火苗都给冻上。
他每天脸色都这么差,是因为不行吗?
“谁让你来这里的?知不知道,进这个门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陈雪游身子一哆嗦,难道他反悔了,想留着她当对食?
可是呢,她才不愿意呢。虽说跟着这个男人,哦不,这半个男人,肯定是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但变态的控制欲也很强,失去自由为代价的幸福,能算幸福么?
还是免了。
她宁肯辛苦一点,好好做卧底,早日攒够钱跑路。
“大人这话,不会是想娶我吧?”
“你想得美。”
“我不愿意。”
“?”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愿意嫁给你,我…我配不上你!”她一脸心虚地解释道。
“撒谎。”
“那…那我配得上你总行了吧?”
周元澈沉默片刻,冷眼睨视她,“你嫌弃我是个太监。”
“不,”陈雪游一脸严肃地开始瞎编,“太监怎么了?太监也比女人强啊,您看,您手握大权,谁不服您?大人总不会像我一样,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自己被卖到窑子里,任人欺凌吧?更不会被男人动手动脚吧?做女人,可是很难的。”
说完,她紧张地关注着对方的表情,只见周元澈脸色愈发阴沉,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多嘴了,说多错多。
郁闷。
“怎么不说话了?”
陈雪游闷闷道:“怕你生气。”
“知道我会生气,还胡说八道。”
“……”
“怎么又不说话?哑巴了?”
“不敢了。”陈雪游紧张地直挠头,手里的姜汤尝起来都有点苦涩了。
周元澈目光阴森地盯着她,半天没有开口。
“喝完姜汤,赶紧滚回郑府。”
“方才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周元澈语气冷淡,“我何时说过要留你?”
“可是回去的话,我每天会被发卖。”
“不会,我向你保证。”
她把碗扔到一边,抱住坐榻的靠背,索性耍无赖。
“我不信。”
周元澈眼神阴鸷,忽然间反手一掌向她劈来,只是还没落下,门外忽然有人唤。
“主君!”
门外一小厮踏进门槛来,“雪衣小姐又病发了。”
周元澈真是变脸如翻书,这会儿听见消息,登时脸色煞白,眼里掠过一丝慌乱,“去请大夫了吗?”
“已着人请了。”
他边说边往外走,显然极是紧张那女子,身影瞬时融进冷凄凄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房门没关清,冷风时时吹进来,吹得榻上人瑟瑟发抖。
陈雪游心头酸涩,想着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无亲无故,也没一个人在乎自己。
连太监还有心上人相互慰藉呢。
她却举目无亲,连个可想的人都没有,越想越黯然神伤,鼻头一酸,忍不住抽泣起来。
周元澈后来兴许是顾不上她了,再没回来过,也对,毕竟心上人第一要紧。
她把被子拉上来,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周元澈命人把她先送去薛嫂家里,陈雪游哭得不行,完了,这次真惹恼他了。
早知道就听话回郑府,现在连卧底都做不成了。
不想那嫂子见到她,两个人手拉着手,相视而泣。
“哎哟,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我可差点就交不了差了!”
她寻思,莫不是这老虔婆已跟青楼的老鸨签了契书,不应当呀,面都没相过呢。
进屋才知道,是绮霞轩孙姨娘派了小厮来接她回去,陈雪游欢喜欲狂,对薛嫂道:“昨晚真是对不住,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赶紧拽着小厮的手就跑,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原来昨夜老爷把孙姨娘叫过去,是为着一桩偷盗官司。
周元澈果然说话算话,他早想好要给段青萍一个立功的机会,便于她在郑府站稳脚跟,于是早就派人把偷窃首饰的家奴陈四押送回郑府,交由郑老爷处置。
孙姨娘知道事情的始末,这才急切地派人把她接回来。
这要是不幸把她转手卖出去,让郑老爷知道,恐怕不但会埋怨孙姨娘治家不严,还会指责她无识人之明。
没办法,谁叫这事露在周掌司眼皮底下了呢,谁也不能不给那位大人面子。
陈雪游回到郑府,先到承恩堂和福平一起作证,指认陈四。
那陈四无法,将偷盗之事和盘托出。
原来这家子手脚都不干净,时常干些顺手牵羊的事,再栽赃嫁祸给别人,往往这受冤枉的人百口莫辩,只怕告到孙姨娘那去,最后不得不含冤认下,自己拿钱赔补,因此才叫陈四这家子屡试不爽,越发大胆,到后来竟然连主子的东西都敢偷。
郑老爷听罢勃然色变,大发雷霆,“梁安,快把这起贼匪,给我送去见官!”
“是!”
“老爷饶命啊!饶命!”
求饶声渐渐远去,陈雪游松了口气,这时只见郑老爷忽然看着自己,忙又把头低下去。
郑老爷素来赏罚严明,既把陈四家人送官,也该奖赏忠仆,这样一来,孙姨娘非但不能再发卖她,反而还要赐她好些东西,以示嘉奖。
“多亏这孩子机警,哟,怎么穿得这般单薄,回头我叫人做几身新衣裳给你。”
陈雪游福了福身子,道谢:“多谢姨娘厚爱与。”
“嗯,下去吧。”
陈雪游回漪兰阁时,天还没怎大亮,她衣衫单薄,又受了凉,疲倦到极点。
可刚回来,柳姨娘居然还要她来上房回话,她顿时有些不耐烦道了。
心想:有了这桩功劳,还不如去投靠孙若兰,如今孙姨娘得宠,接近郑鹤秋从她这边入手分明更方便。
她懒待再应付柳姨娘,刚进门就扶着鬓角,往地下一躺,装晕。
柳姨娘怔愣不已,“这是怎么了?”
瑞云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道:“姨娘别担心,这丫头想是累极了,睡着了。”
“这样啊,那快扶她回去歇着吧。”
“是。”
这一觉直睡到晚上,陈雪游起来简单吃了点东西,打了盆水,准备洗洗继续躺尸。
瑞云看她这样子,直翻白眼,“你是猪吗?刚吃完又睡。”
“对啊。”
“……”
洗完脚,陈雪游把洗脚水端出去泼了。
可没想到,打开房门,冷不丁看到院墙上面露出一条长腿,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的盆扔出去。
等看清那是条男人的腿时,她额头直冒冷汗。
不好,进贼了!
这院里也没什么东西可偷,那就只有采花贼了。
她轻轻放下铜盆,抄起角落里的烧火棍慢慢走过去,等那人落地就给他脑袋敲个稀巴烂。
只见那人手撑着墙沿,一跃而下,陈雪游挥着棍子冲过去朝他头上狠狠一击,不想那人反应迅捷,反手抓住她的棍子,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将人捞进怀里。
“你放手!再不放手,我要叫人了!”
“是我。”
“你个小贼,有本事你放手!”
“是我啊,郑砚龙。”
陈雪游转过头来,果然是郑二,怒道:原来是你,你还敢来找我,我被你害惨了。”
郑砚龙奇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几时害过你了?”
陈雪游遂将何玉鸾冤枉自己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郑二听完十分愤怒,“福平、福庆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回头我定要狠狠收拾他们!”
她一把推开郑砚龙,翻了个白眼,“这样啊,那您那位…可亲可爱的表小姐呢,你打算怎么收拾她?”
郑砚龙嘻嘻赔笑道:“玉鸾表妹确实过分,回头我让她跟你道歉。”
“不必,你最好提都不要跟她提我的事,免得她又找我麻烦。”
“是是是。”
“你也别来找我,放过我吧二爷,算我求您。”
郑二似没听进去,他沉思片刻,眼睛一亮,握住陈雪游的手,严肃道:“萍儿,我想到了一个妙计,必能解决你我之危。”
“哦?说来听听。”
郑砚龙拍手笑道:“周郎妙计安天下,我这条妙计也不差。”
“……”
看他这表情,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个馊主意。
“萍儿,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共赴高唐,巫山云雨,将那生米煮成熟饭,等你有孕在身,我再求娶你,姨娘看在孩子的份上,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到那时你就是表妹的嫂嫂,她敬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欺负你?”
陈雪游嘴角抽搐,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滚!”
郑二显然有些失望,“就…一个字吗?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
“有啊。”
“是什么?”
“滚滚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