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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马戏团 第九场,风 ...

  •   第九场表演是此次旅程最艰难的一关,也是几人寻得解脱的一关。

      今天几人来得早,帐篷里空无一人,可当几人选座位时,观众却凭空冒了出来。

      “这里有人。”

      “这是我的位置。”

      “别乱坐可以吗?”

      “找你们自己的位置啊。”

      ……

      最后,六人的位置依旧在第一排的正中央,而黑J也依旧坐在他们后面。

      “你们昨天毁了方片的舞台,她今日就戏弄你们出气,这是理所应当的。”

      林山止微微侧头,看到黑J手里拿了一把香蕉,一口一个,连皮也不吐。

      “吼猴是世界上唯一一种以树叶为食的新大陆猴,可你却爱吃香蕉,品种不纯啊。还是说,被人类圈养惯了,不得已爱上这种高糖食物,想戒也戒不掉了?”

      “嘻嘻嘻,要说品种纯度,你不也是个半人半兽的东西?还是说,跟人类在一起久了,连自己的身份都忘记了?”

      林山止脸色渐渐沉下去。

      “你旁边这位可是当之无愧血统最纯正的人类,要是换他说刚刚那番话……”

      “我与他没有分别,但不论我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是你一只猴子能评价的。”贺川行字字有力,寸步不让。

      “哈哈,猴子?你们瞧不起猴子?嗯——嗯——有意思!真有意思!”

      贺川行抻了下脖子,眼睛目视前方,声音却朝向林山止:“你还没到因为猴子的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的地步吧?”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可做不到当耳旁风。”

      贺川行看他,林山止捧着他的脸就亲了一口,眼镜错了位,让林山止晕了一瞬。

      “可惜猴子不懂情爱,他不知道我有镇定剂。”

      “……又说胡话。”贺川行替林山止扶正眼镜,这个疯吻也令他静心不少。

      黑J的确不懂情爱,他很想问问那是什么意思,但马戏开场了。

      一种老得像是从几十年前的旧唱片里刮出来的调子从幕布后飘出,舞台灯光骤亮,前排有人猝不及防被晃了眼睛,发出短促的惊呼。

      六人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台上站着的是八场马戏的演员代表,天鹅,人蛛,人鱼,孔雀,母鹿,大象,蝴蝶,还有狼人,他们打扮得花团锦簇,满脸荣光,鼓着掌迎方片出场。

      “各位尊敬、亲爱又可爱的观众,大家下午好!本场表演的前半场是各个演员团的谢幕仪式,下半场才是方片的节目,节目非常有看点,都不准提前离场哦。”

      林山止低喃:“谢幕仪式……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哥,那还是之前的演员吗?那个人鱼……孔雀……他们不是都死了吗?”楚和英问道。

      “活的死的都与我们无关。”贺川行看到楚和英、池观堇和巫月一期手上的烙印,眉头一紧,“保持清醒,别被方片带着节奏走。”

      “我明白,哥。”

      台上八人依次上前行礼,台下掌声如同虚设,完全就是设计好的。接着,方片为八人颁发奖杯和证书,将之前念过的获奖词又念一遍,一套流程走下来,看得人疲乏困倦。

      然而,下半场的开始打了几人一个措手不及。

      帐篷棚顶忽然掀开,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光亮。

      半空中,横亘着八道手腕粗的钢索,每道钢索末端都扣着一个生铁项圈,项圈牢牢勒在八位演员的脖子上,将他们吊在距离舞台地面两米多高的位置。舞台地板不知何时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得像荆棘丛的尖刺,每根尖刺都有小臂长,掉下去绝对会被扎个对穿。

      方片跳下台,头绳上的铃铛清脆悦耳。

      “方片的终极节目现在开演!它的名字和方片一样可爱——《秋千乘着风儿摆》!他们究竟能不能坚持到最后呢?让我们一起猜猜看吧~嘘——答案要藏在心里哦~”

      第一道聚光灯缓缓照在最左边的天鹅身上,他修长的脖颈被项圈勒得微微后仰,颈侧的青筋绷得像要炸开,脸上却还维持着僵硬的微笑。他的声音仿佛被砂纸反复磨过,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涩感:“我是第一场的……表演者……我将……为诸位展示……最优雅的……舞姿……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嘶……”逢景忽然捂住脑袋。

      楚和英刚想问问她要不要紧,第二道光已经“啪”地打在第二个演员身上。

      人蛛的腿的尖端闪着细亮的光,此刻正因用力而痛苦抽搐着,将四周的空气都划得发响。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发颤,每说一个字都要顿一下:“我是……第二场的……表演者……我将……为诸位……织出……最坚韧的……蛛丝……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疼痛感像细密的针,顺着太阳穴往颅骨里扎。

      逢景晃了晃脑袋,想把那股钻心的疼晃出去,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人蛛的腿上。

      “姐,你没事吧?”楚和英指尖冰凉,握着逢景的手也在抖,“怎么又开始了?我头也有点疼……啊……和之前的感觉都不一样……”

      “还好吗?”池观堇问道。

      逢景摇摇头,但大家都知道,她在强撑。

      他们都在强撑。

      这股异乎寻常的痛感令他们难以集中精力做事,又如被寄生了般受它控制,强把他们的视线和思想全都集中在舞台上。

      第三道聚光灯亮了起来,人鱼那恶心的触手还滴着水,水珠落在下方的尖刺上,发出“滋啦”的轻微声响,像是被高温蒸发了。他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眼尾的泪痕还没干,声音却清冽如山泉:“我是第三场的表演者……我将……为诸位献上最动听的歌声……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疼……好疼……”逢景躬紧了身子,双手在牛仔裤上抓出一小片湿痕。

      林山止和贺川行“视力”最好,清楚地看见人鱼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求,可还未等他们有所回应,旁边的阴影里忽然飞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噗”地一声刺进他的眼球。

      触手猛地拍打起来,他却连半声痛呼都不敢出,也不敢再看几人。

      嘀嗒。

      嘀嗒。

      鲜血流个不停。

      血滴落下的速度不快,但,他没救的。

      方片警告道:“规则大家都懂哦,敢向观众求助的,不管是说话还是递眼神,立刻处死。我们马戏团的规矩,向来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毕竟啊,演员要是都跑光了,观众们还去哪里看这么精彩的表演呢?对不对?”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观众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叫好,好像那把匕首刺进的不是活人的身体,而是无关紧要的道具。

      六人听得浑身发冷,头痛又加剧了几分,他们感觉有东西在脑子里拼命往外钻,折腾得他们几乎坐不住。

      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贺川行耳边响起:“你可以心软,可以愧疚,但你不能拿身后所信任你的人民的命,去赌你那点没用的良心。”

      接着,方片蛊惑的声音衔尾而至:“因为你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所以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若是此刻你开枪终结那八条生命,你和你的伙伴都能活,他们……可不是你眼里所看见的模样。”

      “闭嘴。”

      “是要斩草除根,还是玉石俱焚,你可要想清楚啦。”

      “闭嘴!”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看来这世间的智者,除了曹操,便只剩一个贺时雍了。”

      “不准你侮辱我父亲!”

      “侮辱?哈哈哈哈,你何不看看自己的手?”

      贺川行瞳孔一紧,眼睛不住地眨动,他僵硬地低下头,竟看到自己一手的血。

      “你早就杀过人了,还有什么怕的?”

      “不……我没有……”

      “他们只是些可有可无的怪物,你真的要为了他们牺牲你的队员吗?”

      “不是!”贺川行举枪,不断变换方向,“他们不会!”

      黑暗中,短暂地静默片刻。

      “开枪。”

      贺川行耳鸣了。

      “开枪。”

      他握不住枪。

      “开枪。”

      人在哪里?

      “开枪。”

      不能……不能开枪……

      “开枪。”

      他做不到!

      “开枪!”

      不能开枪!

      “不能开枪。”

      贺川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过了三四秒才猛地眨了下眼,胸口剧烈起伏着。

      林山止轻轻按下贺川行的手,眼里的红血丝并不比他少。

      “擦擦汗。”林山止递去手帕。

      贺川行喉结滚了好几下,没能张开口。

      “我们是彼此的盾,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嗯。”贺川行碰了碰林山止的手,稍作犹豫,还是选择握住枪。

      “唉……要是我们身份互换,你肯定要没收我的枪。”

      贺川行的表情有些委屈。

      林山止学他,然后忽地一笑,在贺川行眼里,那就是照进深窟中的一束光。

      台上也有光。

      第四道光亮起,是美丽的孔雀演员。他身上的尾羽闪着蓝绿色的光,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一片流动的星空。他的脖子被勒得发紫,喉结动一下都费劲,说起话来更是如断弦般刺耳:“我是……第四场……的……表演者……我……将……为……诸位……展示……最艳丽的……开屏……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加速六人屈服的催化剂。

      他们的意志在溃散,灵魂在腐化,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顺着血管往四肢爬,他们不受控制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到台上去,把那些勒在演员脖子上的项圈都解开,把台下的尖刺都砸烂。

      巫月一期咬着牙拽住扶手,指甲扎进去,留下深深的孔洞,他的双脚抬了起来,整个人都往前倾。

      “别去!”池观堇按住他的手腕,怔怔望着舞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能去,不能去……我们不能去……”

      “Do……Re……Mi……Fa……Sol……La……嘻……”黑J用烙铁棍依次敲过六人的座椅,“嘻……La……Sol……Fa……Mi……Re……Do……”

      “好难受……看着好难受……”楚和英喘着粗气,抓耳挠腮,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让自己舒服些,可只要不动起来,他就一定会被那股力量驱使地站起来。

      “去救他们。”

      “救他们。”

      “他们会死的。”

      “你忍心看着他们活活吊死吗?”

      “你毫无怜悯之心。”

      ……

      “毫无怜悯之心……嘿嘿嘿……”黑J抬头往上瞅,“我听到啦,我也听到了……嘿……听到了……听到了……哦,别分心,不能……不能分心……还有表演呢。看,看啊,那束光……照在谁的身上了?”

      第五道灯光照亮了母鹿和鹿崽。鹿崽看着才刚出生几个月,脖子上也扣着个小小的铁项圈,吊在母鹿旁边。母鹿的眼睛湿漉漉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我们……是第五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踏出……最轻盈的脚步……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小鹿……她还是个宝宝……”逢景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率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黑J随即站起,烙铁棍探出刹那,逢景的裙摆被座椅勾了一下,随后便被贺川行推回座位。

      “逢景,清醒一点!”贺川行手里紧紧攥着水壶,里面装满了薄荷水,必要之时,他会用它来叫醒四人。

      “贺……贺先生……”逢景紧闭眼睛,无比懊悔地吸了口长气,随着眼泪颤颤流出。

      贺川行想安慰她,但头痛感越来越强烈,视线也开始模糊,明明看着逢景,眼前却只剩下小鹿晃荡的蹄子和母鹿含泪的眼睛。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台上。

      黑J责怪一句“没意思”,丢下烙铁棍,大喊道:“下一个下一个!”

      观众一哄而起,完全盖过了方片的声音。

      “都坐下。”林山止道。

      见贺川行没反应,林山止提高音量,在他的腰上使劲捶了下:“坐下。”

      “……抱歉,我有点……”

      “别道歉。”

      林山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时,脚步仿佛已迈了出去,那股救人的冲动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救他们,必须救他们。

      第六道光亮起,是一头大象和一头小象。它们灰黑色的皮肤粗糙得皲裂开来,缝隙里还沾着旧的血痂,项圈没有那么大,只能套在他们鼻子上。大象不会说话,小象被抽了一鞭子后,颤巍巍地开口:“我是……我们是……是第六场的……表……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进奉……最……最……最珍贵的……礼物……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铿”!

      “铿”!!

      “铿”!!!

      “喀嚓”!

      “喀嚓”!

      “嗞嗞嗞”——

      那日男人撬开大象头颅的声响于此刻进行着一比一的复刻,每一声都带着血,眨个眼就裂开一块骨头。象牙仿佛已经松动,扭动着,黏连着,撬开你的一口坚硬无比的牙,看到的是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那是你的眼!

      贫瘠的土地上长出一棵纯洁无瑕的树,它根系千里,绵延不绝——是大地的血管——在蓬勃地跳动!

      要毁掉这棵树,务必连根拔起。

      用撬棍。

      用人。

      用撬棍。

      用人。

      用撬棍!

      用人!

      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六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完全没有思考那声音从何而来。

      观众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甚至没人觉得奇怪,只是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们往前冲,嘴角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pong”!

      第七道光亮起,六人如同从海底里被捞上来,嗓子里卡刺般的痛。

      血。

      有血味。

      黏黏的,滑滑的,难以分辨是真是假。

      这也不重要,要朝前看,看蝴蝶翅膀上的银粉,粉末细腻如雾,雾里立着六个人影,影子没有,有朝天的帽尖,尖尖是塔顶,顶上开了一朵花,花瓣有的暗红有的粉,粉嫩顺滑弯弯绕绕,绕成一座迷宫,宫里没有出口更不见入口,口水害怕地流出来,来到从未有人提过的这。

      “我们是……第七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描绘最动人的眼睛……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浪潮。

      它们的视野变得开阔,视线变得清晰,它们离舞台越来越近,好似下面的尖刺。

      六人能看见蝴蝶翅膀上睁开的魔眼;能看见象鼻被勒烂的血肉;能看见母鹿眼里的泪水;能看见孔雀蓝绿色的尾羽;能看见人鱼秀美的脸庞;能看见人蛛抽搐的腹部;能看见天鹅临近崩断的脖颈。

      他们已经伸出手,甚至能感觉到演员身上冰冷的触感。

      但那是假的。

      那是镇定剂在体内流淌的效果。

      可人,做不到在冰冷中存活。

      第八道光亮起,照亮了最后一个演员,一个完全看不出原型的混合物:羊的头上长着鹰的翅膀,熊的爪子缠着几片蛇皮,马的蹄子踹在狐狸和狼的尾巴上,胸前还长有十数只鸟类的头。他的声音混杂着无数声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我们……是……第八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展现……最惊人……的奇迹……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最后一个字落下瞬间,母鹿的铁链突然崩断,她神情淡然,目光决绝,哪怕被尖刺捅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

      她高举双蹄,将鹿崽安稳举起,到死也没能看到孩子最后一眼。

      然而,鹿崽的啼哭还未喊出,铁链如一头发狂的野牛猛坠而下,直接将鹿崽的头砸碎了。

      哪里有活路?

      哪里还有活路?

      能救他们的只有一条路!

      他们的死路!

      “我要去救他们!”

      逢景什么也顾不得了,楚和英紧随其后,池观堇犹豫稍许,拿出枪将阴影里的人射杀,巫月一期用巫术扫平尖刺,林山止跳上舞台,配合贺川行将演员救下。

      一切的一切都按照音乐的拍子进行,每一个人物的入场、每一个动作的安排都恰到好处,好像他们在出演一场精妙绝伦的舞台剧。

      音乐乍然停止。

      六人懵头转向地站在台上,张着口,但紧咬着牙,防止心脏跳出来。

      没有实感?

      没有实感。

      像碰在了空气里,又像碰在了滚烫的水蒸气上,什么都没摸到。

      那些原本惨不忍睹的演员,那些颤抖的睫毛、流血的伤口、沙哑的嗓音,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啵”地一声轻响,全部散开,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在聚光灯下飘了几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空中,八道钢索还孤零零地悬在那儿,下面的黑铁依旧泛着冷冽的光,偌大的舞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投影……是投影?”楚和英跌坐在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是一场虚假的表演,是专门演给他们六个看的骗局。

      脑子里的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有个炸弹在颅骨里炸开,楚和英眼前一黑,最后看见的是方片脸上诡异的笑,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六人几乎是同时晕厥,直挺挺地倒在了舞台上。

      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响起,黑J伸直了手臂鼓掌。

      台下,也唯有他一个观众而已。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几人先闻到的是甜得发腥的酒香,接着是肉类被炙烤的焦香味,不知怎的,胃里直犯恶心。

      贺川行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雕花的实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捆着浸了油的牛皮绳,勒得皮肤生疼,完全挣不开。

      他费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三张长长的欧式餐桌,而他们就被围在中间。桌上有精致的盘子、纯金的刀叉,还有插着白色蜡烛的烛台,蜡烛的火苗晃得人眼睛发花,头也跟着痛。

      餐桌前坐了一圈穿着贵族礼服的“人”。

      不,不是人。

      都是半人高的猴子。

      公猴穿着大红色的王袍,头顶金冠镶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连胡子都透出一股威严而尊贵的气息。母猴身穿曳地白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指甲涂得鲜红,正用蕾丝手绢捂着嘴笑。此外,公猴的王袍上印着字母“K”,母猴的长裙上印着字母“Q”,正是扑克牌里的国王和皇后。

      主位正对贺川行。

      主位还空着。

      “我们等你们很久啦。前面九个节目都是开胃菜,专门演给你们这些善良的小傻子看的,你们六个才是我们今天的主菜呀。”梅花K说着,用金叉子指了指他们,嘴角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梅花Q跟着“咯咯”地笑,尖指甲划过餐盘,餐盘上用融化的黑巧克力写着他们六人的名字。

      “你们知道吗?我们马戏团最受欢迎的节目,就是《聪明人的脑花宴》,刚才那些演员的谢幕词好听吗?每一句都加了特制的精神暗示,越是善良、越是有共情心、越是想救人的孩子,精神暗示的作用就越强,脑子就越香,吃起来甜丝丝的,比顶级鹅肝还好吃呢。”

      六人如坠冰窟。

      从捡起那张门票开始,他们就掉入了马戏团安排好的陷阱。这里所有的演出,所有的死亡,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所谓的拯救,也不过是这荒诞戏里最滑稽的一段插曲。他们的善意是加速演员死亡的刀子,也是终结自己生命的利剑。

      头还在痛,像被丢到沸水里煮,发出些难闻的声音。

      各个感官的感知力都在减弱,没有力气,没有思想,没有光明,连林山止都没有想要大骂一场的欲望。

      他们救人未必出于本心,冷眼却要饱受折磨,他们吃不好也睡不好,把自己打碎再重组,可最后却告诉他们,这九天来殚精竭虑、权衡利弊的,竟是一场虚妄的戏剧游戏。

      挣扎至此,六人都累了。

      若是求生无望,也便不必挣扎了吧?

      人总爱说勇气是开天辟地的斧,仿佛凭着一腔热勇,就敢向命运要半颗糖吃。他们信破釜沉舟的尽头总有奇迹,信向死而生的路总能踩出花来,可慢慢才懂,勇气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也是有天花板的。就像烛火燃到最后,任你再怎么添油,灯芯烧枯了,终究是要暗下去的。

      力量的悬殊摆在那里,像隆冬里结了三尺的冰,就算哈再多的热气,也化不开一整条冰河。那些没能降临的奇迹,不是人们不够勇敢,是命运手里本就没有糖。

      然而,人类是最犟的东西。

      “你……你们混蛋!”楚和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你们利用我们的善良!”

      哪怕只有一点光。

      “你们这帮以杀人为乐的变态!我们不会向你们屈服的!”逢景目光如电,语气坚如磐石。

      哪怕油尽灯枯。

      “猴子就是猴子,即便通晓人语、金装玉裹,也不可能成为主人。”池观堇神色坦然。

      最后一刻的定夺。

      “巫月家族的人从不后退,他们宁愿战死,也不会向对手低头。”巫月一期声音低沉而有力。

      绝不交给天意定夺。

      “林山止。”贺川行向后撞了下。

      命运能铺千万条路,却不管你脚往哪儿落。

      “遵命,我的统帅。”

      究竟何时赴死,还得自己点头才算。

      “哐”“哐”!!!

      两人挣脱绳子站起,迅速在自己胳膊上扎了针止血剂。

      “哥!”

      “林先生!贺先生!”

      四人眼里闪耀着希望之光。

      “我来救人。”

      林山止拔出匕首,可刚蹲下就被一股威慑力定住身子。

      贺川行保持着举枪姿势,枪口对着那两个主位。

      “食材应有作为食材的觉悟,你们太喧闹了。”

      “哐”!

      “哐”!

      林山止和贺川行被蛮力抓起,狠狠摔在椅子上,手腕的牛皮绳勒得更紧。

      国王和王后纷纷躬身行礼,主位上现出一红一白两座雕像,分别对应扑克牌中的两位Joker。

      他们才是真正的Joker,而Joker,代表一切无法预测的混沌与开始。

      六人发现自己无法说话了。

      食材是不会开口的。

      红Joker瞥向楚和英:“善良?那可是最珍贵的调料。”

      白Joker声音带着哭腔:“也许我们不该告诉他,他还是个孩子,太残忍了。”

      红Joker慢慢悠悠地问她:“那你说要怎么办?”

      白Joker舔了下嘴唇:“直接吃。”

      她挥挥手,国王和皇后归位,黑桃J、红桃J、草花J还有方片J端着银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放着磨得发亮的骨锯,还有闪着寒光的小锤子,看着就让人背若芒刺。

      “别着急,我们会先把你们的头骨温柔地撬开,脑花要趁热吃才最甜,凉了就腥了。”

      聚光灯再次亮起,这次,光直直地打在六人脸上,刺得他们眼泪直流。

      观众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黑桃J报幕:“接下来请欣赏白日梦马戏团最震撼人心的节目——《聪明人的脑花宴》,请各位主人尽情享用!”

      红Joker拿起刀叉,忽然顿住。

      “我们有十个人,却只有六个脑花,这如何分配?”

      白Joker又哭起来:“我一定要吃到,我喜欢那个红毛小孩。”

      “这不用说,你我一定能吃到!”

      “那怎么办?差四个,差四个呢……”

      红Joker阴狠地笑了几声:“这不是还有四个吗?”

      四个侍从立刻下跪,但谁也不敢先说话。

      白Joker敲着盘子:“他们……他们……和我们是同族啊。”

      不等红Joker回话,白Joker又说道:“我真的好饿,为了这场夜宴,我饿了九十九天。”

      “那就要快点决定。”

      “不……怎么说他们也是吼猴,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应该懂的,你懂我是什么意思。”

      “当然,我当然懂。”

      红Joker伸手,虚空掐住黑桃J的脖子,把他丢到六人脚边。

      “不!!!不能这样!Joker!你们不能这样!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我还能做……我还能做更多!不要……不要……不要!”

      白Joker的指尖在黑桃J头顶旋过一圈,随后利落地一挑,一团热乎乎的猴脑暴露出来。

      “太吵了……他太吵了……”白Joker样子有点疯,“你为什么会选他做我们的代表?”

      “是我们选的。”红Joker再度抬手,这次看向的是红桃。

      红桃J坦然自若,她闭上眼睛,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但有人不想让她死。

      “Joker,草花自愿献上自己,以供国王王后享用,请两位Joker垂爱红桃,留她一命,侍奉左右。”

      这话之于红桃J,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惊吓。

      “草花!”红桃J紧紧揪住他胸口的衣服,“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喜欢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红Joker朝草花J伸出手。

      草花J按着红桃J的小臂将她推开,转身走上去。

      方片J骂道:“恶心啊,真恶心!你以为你能活?活不了!都活不了!呜……呜……不要……不要……”

      “她也很吵!我最讨厌哭声了!”

      白Joker手起手落,第二份猴脑也呈上来,桌边的国王和王后口水流了一地,全都想当第一个品尝的人。

      “你真是……”

      后半句,红Joker没说出来。

      他剜开草花J的头,紧接着就是红桃J。

      “啪”。

      “啪”。

      粘着头皮的颅骨,亦或是粘着颅骨的头皮,在六人眼前落下。

      下一个,是他们。

      人还活着,还在挣,不过是把眼珠子往外凸得像要滚下来。

      起初,喉咙里还滚着些狠话——不管是喊出来还是骂给自己听,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往外喷,后来气都喘不匀了,就只晓得翻着白眼反复念:先杀我,先杀我。

      总要死的。

      总要死的。

      一个挨着一个,像阴雨天檐下挂着的湿衣裳,慢慢就凉透了。

      指尖划开头皮的声响,“刺啦”一声,和切开酱肘子的动静没两样。

      不动了。

      不动了。

      余光里没有光了。

      最后只剩下他们俩。

      林山止和贺川行能清晰地感受到头皮被撕开的感觉,刀叉在大脑上被切割的感觉,身体变得迟钝的感觉,离世界越来越远的感觉,被孤独笼罩的感觉。

      没了。

      逢景。

      楚和英。

      池观堇。

      巫月一期。

      都没了。

      他们消失了。

      不仅是记忆,他们残缺的身体也消失了。

      最后一道菜,最后一场演出,唯有他们二人而已。

      沾着脑浆的评审单落在地上,上面写满了字。

      等回到现实世界,我想买一套好一点的颜料,把我眼中的大家都画下来,还有还有,我要跟着观堇姐学中医!

      嘿嘿!马上就要变成大人了,可以喝酒喽!我要一辈子做哥的得力小助手,还要一辈子保护姐、观堇姐和一期哥!

      我不愿终日无所事事,安定下来后,请尽快给我分配工作,我会用毕生所学救治每一个病人。

      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甘愿服从一切安排,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有一个带阳台的房间。

      回去之后,优先检查防护盾的能源状况,以最快速度制定作战计划,务必保证总部安全,然后去看望父亲母亲还有伤员。

      给逢景买颜料,给小楚买酒喝,帮池大夫改造医馆,帮巫月安排房间,陪统帅做所有事,以及谢谢。

      滴——

      滴——

      滴……滴滴……

      滴——

      眼前有画面闪烁。

      那是什么?

      床?管子?贺川行?

      眼皮合上。

      再睁开。

      是林山止。

      “叮”!

      酒液顺着杯壁晃出红宝石般的光。

      “其实啊,不止舞台是假的,你们……一直……一直……都只有两个人。”

      ……

      “什么?你居然醒了?”

      ……

      “为什么他们和别人不同?为什么他们要帮你们?因为……”

      ……

      “我警告你!离他们两个远点!”

      ……

      “他们一开始就是你们构想出来的人啊……构想出来帮你们的人。”

      ……

      “血清已毁,布鲁摩洛姆大军就在高墙之下,盾破之后,鸡犬不留。你们的尸骨会成为我们进军的路基,人类的痕迹,从此消失殆尽。”

      ……

      “否则,你们凭什么在中毒之后能活这么久?人类……不过是低等爬虫而已。”

      ……

      “绝不可能!绝不!他们会醒来!会带着人类的希望醒来!统帅和山止……他们的代号……叫破雾!”

      “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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