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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大宅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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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园出事并没有影响到蚕房,这一点令林山止很惊讶。
贾长明平时看上去是个闷葫芦,可实际上是个大嘴巴,什么事都跟林山止说。
“是吗?昨天宅里有外人潜入?”
“嗯,他们迷晕了蚕房的人,但是并没有伤害蚕。”贾长明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把小测卷交给林山止,“桑园也出事了,桑工说桑叶上突然多了好多铁线虫,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混进了桑园里。”
“他记得那两人的模样吗?”
贾长明摇摇头:“他说不知道怎么就晕过去了,醒来后什么也记不得。”
林山止稍稍松心:“那两个人还真是可恶,没准铁线虫就是他们放的。”
“一定是他们放的。五伯可生气了,花了高价钱雇人看守蚕房,说不会再让那两只臭苍蝇有可乘之机。”
林山止心里骂了句难听的,脸上依旧笑着:“是该严加防守,毕竟那些蚕可都是金子呢。”
“金子?金丝蚕?”
“贾家不就是靠五爷的金丝蚕生意发家的吗?”
“外人都这么说。”贾长明拿着糕点吃,“可有一天我听蚕娘们发牢骚,说五伯根本就不会养蚕,这怎么可能呢?五伯每天都会去蚕房检查,时常后半夜才休息,一个不会养蚕的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样听来,五爷还真是辛苦,不用管外人怎么说,五爷是您亲伯伯,您相信他就好。”
林山止的红笔没油了,跟贺川行换了一支,而后贺川行悄悄退了出去。
蚕房的确把守得密不透风,连蚕娘和帮工出入都要进行严格检查。
贺川行只看了一眼便走了,不过,他心里已拟好计划。
他没有着急回去,而是拐去主宅,在回廊处遇见了池观堇以及一个哑巴——刘管家的儿子。
哑巴的手烫伤了,拇指根部鼓起三个透明水泡,池观堇帮他上药时,他不自觉地向后躲,另一只手紧紧揪着衣裳。
“别乱动,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池观堇道。
哑巴急忙点头,咬着牙,一动不动。
“好了,药膏留着给你用吧,不要说是我给的。”
“嗯。”哑巴感激地看着她。
池观堇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像是终于处理完了一件麻烦事,又在后悔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她朝贺川行走过来,越靠近他,眼底的寒意便越藏不住。
“那张药方是你写的?”池观堇问道。
贺川行未做隐瞒:“不是。”
“那就是那个穿唐装的家伙。”
“你找他做什么?”
“我对你们没兴趣,是死是活都没兴趣。”池观堇语气冷淡,身上的草木香仿佛都沾了霜,“但还是想提醒你们一句,远离贾宅。”
贺川行朝主宅看去,恰在这时,里面传来靡靡之音。
“你与巫月一期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可你们说了相同的话。”贺川行转而看向池观堇,“贾宅究竟有何秘密?”
“你要是不怕死,尽可以去查。”
池观堇说完这句话便快步走开,仿佛留在这里会沾上晦气。
贺川行找到哑巴,问他:“你的手是怎么弄伤的?”
[倒水时不小心溅到了。]
贺川行用Verdict翻译哑巴的手语,随后给了他一包章鱼创口贴:“国外进口的创可贴,上面有药,贴上后一周就能好,也方便你干活。”
哑巴连连摆手。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你父亲帮了我们许多,就当是谢礼吧。”
“啊……”
“收下吧。”
“啊……嗯……”
[谢谢。]
贺川行笑着摇摇头,进入正题:“大少爷是会唱戏吗?怎么总是听见他的屋子里传出戏音?”
哑巴似听到什么可怕的事,面色煞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抱歉,我……”
“啊……”
贺川行话还没说完哑巴就跑了——连创可贴也不要了。
“难道这事与哑巴有关?”
贺川行心里想着,收好创可贴,刚准备回去,戏曲声戛然而止。
眼见四下无人,贺川行身形如电,纵身跃上主宅屋顶。他猫着腰,足尖点着瓦片无声挪动,待行至天窗旁,方屏息凝神,缓缓探首下望,目光骤然一缩。
他离去后,巫月一期从暗处走出,雪白的斗篷被鲜血染红,远远望去,似几朵新开的扶桑花。
“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喜欢扶桑花?”贾长明问道。
“听您母亲说的。”林山止一一打开颜料盒,“少爷为什么喜欢扶桑花呢?”
“先秦神话中说扶桑树是太阳栖息的地方,扶桑花也被认为是神圣之花,所以我喜欢。老师呢?您相信传说吗?”
“《淮南子》中描述扶桑,‘日出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我一直钟爱这句话。”林山止笑容坦诚,“谁会不喜欢敢于直面太阳的花呢?”
“老师说得真好。但是……我画技很差,恐怕画不出它的美。”
“这个请您放心,我已为您找了一位厉害的老师。”
逢景抱着画板,紧张地说道:“明少爷您好,我……我是付景,很荣幸能……能能能当您的老师,对……对不起……我有点……”
贾长明对逢景印象并不好,打断道:“她来教我吗?”
“她是第一次当老师,难免有些紧张,但她的画技远在我之上,是不可多得的妙手丹青。”
“这么厉害?”
林山止把写生本递过去:“您可以看看她的画。”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山止立刻站起,拍着逢景的肩道:“我们很快就回来。”
逢景想到林山止嘱咐她的话:自信!自信!再自信!顿时,一股强大的使命感涌上心头。
“林哥哥,我会做一个好老师的!”
林山止对这个称呼还不太适应,憋着笑出了门。
“怎么这么严肃?”
贺川行拉着林山止走到远处。
林山止敛容:“你在蚕房看到什么了?”
“不是蚕房。”
“那你去哪儿了?”林山止忽地着急,把贺川行前前后后都摸了一遍,“你没受伤吧?”
“没有。”贺川行低头,在林山止耳边小声道,“贾狄的房里有一个男戏子。”
林山止强压声音:“他在屋里藏男人?”
贺川行无语地皱起眉:“你自己知道就好了。”
“难怪六少爷会说那句话,刘管家又那般遮掩,不过看样子这似乎也不是什么秘密。”
“纸包不住火,他都把人带到家里来了,甚至白天就要行巫山云雨之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林山止扯着贺川行的皮衣,攥在手心里。
“那个戏子好看吗?”
贺川行就知道林山止会问他,应对如流。
“没看。”
“真没看?”
贺川行反问回去:“我看他干什么?”
“万一他好看呢?”
“与我有什么关系?”
林山止尾巴翘起来,露出一节淡粉色的尾尖。
“和我比的话,哪个好看?”
“我说了,我没看。”贺川行食指抵在林山止的美人窝上,“你能少问几个废话问题吗?”
林山止今日没戴眼镜,浅棕的瞳色宛如被阳光吻过的琥珀,沉淀着岁月最温柔的爱意。
“那我与你有没有关系?”
“你自己想。”贺川行转身,皮衣蹭着林山止的指头被抖开,“皱得这么难看,林山止,晚上回去给我熨平整。”
“我是你的仆人吗?”林山止凑上去。
贺川行抬手挡住他的脸:“仆人敢如此大胆吗?”
“他要是个疯子,就一定敢。”林山止吻在贺川行无名指上,“你说呢,my lord?”
“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疯子。”贺川行握拳,骨戒压在林山止唇上,力度并不重,“我听到逢景的声音了,她在里面?”
“教贾长明画画。”
贺川行收手。
“蚕房不好进吧?”
“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再去。”贺川行朝房顶看了一眼,接着道,“但我好像被跟踪了。”
林山止意料之中地笑了声:“除了他还有谁?不用管他,晚上按计划行事。”
贺川行点头,心如止水。
下午课程结束后,林山止说要带他们下馆子,逢景和楚和英高兴得像两只旋转的蜂鸟,一路上嘴巴就没停。
“贺先生,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逢景压低声音,“昨天我不是跟六太太去打麻将了吗?贾蕙……四小姐,她也在,她向我打听了你。”
不等贺川行发问,林山止就先开了口:“她都打听什么了?”
“问年龄,性格,爱好,还有……”逢景尴尬地笑了一下,“是否单身。”
“啊?她不会喜欢贺哥吧?”楚和英抱着脑袋喊道。
“都问是不是单身了,肯定喜欢啊。”林山止在贺川行面前敲桌子,“你说,怎么解决?”
“小题大做,别添乱。”贺川行从容道,“逢景,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年龄、性格和爱好都是如实说的,但关于感情状况,我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关系很好。”
贺川行喜欢这个答案,看着林山止道:“解决了。”
“那个……贺先生,其实我后面还有一句。”
“嗯?”
逢景低头,语速飞快道:“对不起贺先生,我先跟你道个歉,因为四小姐的表现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所以为了让她死心,我说你和爱人关系很好,月底就要结婚了。”
楚和英鬼使神差地鼓起掌来。
贺川行一脸茫然。
林山止喜欢这个答案,现在轮到他看贺川行:“嗯~解决了。”
“真的非常对不起,贺先生。”
“不不不,逢景你做得特别好,这种事就应该防患于未然,再说你也没说错,我跟贺川行……”
贺川行在桌下踢了林山止一脚,说道:“没关系,逢景,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待到月末,贾宅的谎言,会在这几日一一显露。”
“贺先生,我可以做些什么?”
“贺哥我……”
林山止捂住楚和英的嘴,在桌上拍下两张电影票:“需要你们两个去看场电影。”
逢景不明白,问道:“看电影?”
“喜剧片,你们会喜欢的。”
“谢谢林先生,但……”
“但肯定不会仅仅是看一场电影那么简单。”
贺川行怼了下林山止,后者松开手,还顺了顺楚和英的“毛”。
“贾晓风和他女朋友的座就在你们前面,虽然概率不大,但我想让你们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得到贾宅目前拒不嫁娶的消息。”
逢景拿着票,笑道:“有小英在,肯定不会白去一趟。”
楚和英一本正经地跟着道:“对对对,这就叫贼不走空!”
“小英又乱用成语了。”
林山止问道:“上一个是什么来着?”
逢景和楚和英一起说道:“一吐为快!”
“哈哈哈,‘一吐为快’虽然用错了,但气势喊出来了,至于‘贼不走空’嘛……我还挺喜欢小楚这个用法的。”
贺川行心中叹息:“林山止又在误人子弟,但愿小楚没听进去。”
“好了,电影半小时后开场,我给你们打辆车,你们先去,电影结束后,我和贺川行会在门口接你们。”
“林哥,你和贺哥晚上去哪儿啊?”楚和英飞快地穿好外套。
林山止有模有样地说道:“约会。”
“真的?”
“千真万确。”
两人齐齐看向贺川行,后者怕他们担心,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们马上就走!”逢景拽着楚和英就下了楼。
“我们果然是两情相悦,统帅。”林山止一定要犯这个贱。
“少废话,下楼。”
林山止弯着胳膊:“约会不应该挎着吗?”
贺川行面不改色地薅出林山止的尾巴,挂在他胳膊上:“走吧。”
“真是让你得意死了,贺川行。”林山止甩给贺川行一个背影,可没走两步就停下,回头认错,“还是您走前面吧,统帅。”
贺川行停在林山止身边:“正常些。”
“那你让我搂着你。”
贺川行走得毫不迟疑。
车上。
贺川行问道:“迷香准备好了吗?”
“你吩咐我做的事,我什么时候出过差池?”林山止摇下车窗,“不过提到烟,现在倒是想抽一根。”
“马上到了。”
林山止张口。
“以前怎么不见你有这个习惯?”贺川行抽了根烟,递到林山止嘴边。
“以前没人疼没人爱,现在,有你了。”
贺川行坐正,一手点烟,一手抽了第二根出来。
林山止踩下油门,轻悠悠地说道:“统帅自己点烟也太没面子了。”
“专心开车。”
林山止夹烟递过去:“用我的。”
“麻烦。”
又是一脚油门,街边一对情侣的帽子被吹飞,女人吓得尖叫一声,男人指着车屁股破口大骂。
贺川行对此见惯不惊,可他没想到的是,林山止竟敢在这等车速的情况下亲他。
一根烟点燃了另一根烟,青雾似情丝,牵缠无解。
香烟香烟,是烟,也是香。
蚕房的人再多、再彪悍,也都在五秒内被林山止的迷香放倒。
“这里上蔟的蚕这么多,他们居然只派一位蚕娘检查吗?”
“可外面的守卫却足足有十个。”贺川行摸着墙壁,试图寻找暗门。
“说明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但却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到。”
贺川行想到血珍珠的传说,猜测道:“五爷并没有对桑园加派人手,说明他不在乎桑叶,难不成这些蚕都是用血喂养的?”
林山止蹲在蚕娘面前,拉起她的手查看,摇头道:“没有伤口。”
“要回去吗?”
“我倒是想回去睡觉,可就怕有人不让我们回去。”
林山止话音刚落,一个雪白的人影从门口闪进,刀尖寒意几乎凝成实质,直朝贺川行眉心刺来。
贺川行推开林山止,横起水剑顶住刀尖,旋即转守为攻,长剑突刺,威势骇人,巫月一期后仰贴地滑出,匕首反撩削向贺川行手腕,水剑陡然下压,刃口擦着匕首刮出刺耳锐响。
贺川行顺势旋斩,巫月一期的半边斗篷应声破开,碎布如蝉蜕缓缓飘落。
“嘶!!!”
一条黑蛇从角落暴射而出,獠牙在月光下划过两道银线,下一秒就尸首分离。
林山止以一片桑叶割断蛇头,不脏刀也不脏手,只是血还是溅到他脸上几滴,衬得他的笑透出些病气。
“统帅,你可吓死我了。”
贺川行将遮于脸前的扇子收好,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给林山止擦脸。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留它。”
“无毒又可爱,我还想把它带回去养呢。可惜啊,死了。”林山止心疼地皱起眉,“这样的笨蛇,留着也无用,死了好,没用的东西,就不该活着。”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蚕娘猛不丁开始抽搐。
三人俱向后退去,巫月一期道:“从这里出去后,你们最好忘记今晚发生的事。”
“真是不好意思,我记性太好了,想忘也忘不掉呢。”
林山止这时还有心情还玩笑,殊不知下一个场景差点惊得他咬到舌头。
蚕娘胸口骤然鼓起血包,衣服受鲜血腐蚀,如热水淋浴冰面,逐渐向四周消蚀,猩红的肉蚕顶着湿漉漉的口器破体而出,它们啃食着蚕娘的血肉,个个有两指那么粗。
很快,蚕娘就被吃得一干二净,肉蚕爬上上蔟架,开始吞食同类,待满架的蚕变成乳白汁液,这些肉蚕竟昂首挺立,吐出灿金丝线。
巫月一期低吟咒文,朝空中丢出一排线筒,随即勾手,金丝全部射向线筒,缠绕数百圈后,剩下的金丝拧成一股粗线将线筒绑成一串,落到巫月一期手中。
“让你们看到金蚕吐丝是我的疏忽,但你们若是能保证三缄其口,我可以留你们一条命。”
“这话应该我来说。”林山止目光冷然,“你敢对贺川行动手,我早该第一时间就杀了你,可你还有用,所以……”
“哼,杀我?”
林山止眼睛微眯,地上那条死蛇竟长出了脑袋,猛地扭身咬住巫月一期的腿,这始料未及之事令巫月一期当场愣住,连线筒被抢走都没做出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巫月一期跪在地上,嘴唇上的巫文渐渐暗淡。
“一个魔术。”林山止欣赏着金丝,“不过我在蛇牙上涂了点毒药,大概能限制你四个小时。”
“你……”
“金丝我带走了,五爷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吧。”
林山止摘下巫月一期的帽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他还没在任何一双下三白的眼里看到过“神圣”的感觉。
“滚开!”巫月一期怒道。
“你这人……”
“走了。”贺川行提起林山止的胳膊,“电影快结束了。”
“贺川行……等等,贺川行!他骂我。”林山止走一步绊一步。
“骂得好。”
“贺川行!”
“小声点。”
“贺……”
贺川行用力一拉,低沉警告:“林山止,你耳朵聋了?”
“你弄疼我了……”
贺川行还未松手林山止就咬住了他的唇,齿间的烟味还沾着薄荷凉意,吻落时却烧了起来。
月光淌过交缠的鼻息,仿佛听过一段羞于启齿的情话。
贺川行捏住林山止的腰,专注且动情。
车上的短吻是一块烂银,夜色越深,越雪白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