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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碎的蜗牛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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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斯伍德大学的宿舍管理员是个戴着厚眼镜、语速飞快的中年女人。她核对了一下林砚的信息,递给他一把钥匙。
“4楼,407。这是你的房间。”她看了一眼林砚脚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又补充了一句,“楼梯在那边,电梯最近在检修。”
检修。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林砚心上。他抬头望了望那古朴而似乎没有尽头的旋转楼梯,感觉腿肚子有些发软。
“Thank you,” 他干涩地道谢,然后认命地抓住行李箱的把手,开始了他漫长的“迁徙”。
一级,两级……行李箱的轮子无法在台阶上使用,他只能全靠臂力将它往上提。这具身体显然缺乏锻炼,没过多久,他的手臂就开始酸痛,呼吸变得粗重,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不时有抱着书本或抱着洗衣篮的学生轻快地从他身边跑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林砚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所有的尊严和力气,都用来对付这个该死的箱子和无尽的台阶。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407门口,用发抖的手打开房门时,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和一个狭小的洗手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墙壁是冰冷的白,窗外能看到远处一片陌生的树林。
但这却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避风港。
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精疲力尽。行李箱像一头沉默的怪兽,占据着房间中央可怜的空地。
休息了很久,他才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整理。当他打开那个沉重的箱子时,他明白了它为何如此之重——里面塞满了各种名牌衣服、鞋包,甚至还有几瓶未拆封的昂贵男士香水。属于“过去”的林砚的浮华与虚荣,如今成了他沉重的负累。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衣柜最底层,眼不见为净。然后从背包里拿出自己那几件简单、舒适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床头。这个微小的、属于曾经“沈方”的习惯,让他找到了一丝掌控感。
生存的第一要务是食物。
傍晚,饥饿感驱使他再次走出那间小小的宿舍。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指示牌,他找到了学生食堂。
食堂宽敞明亮,食物的种类多得眼花缭乱。沙拉吧、披萨站、烤肉区、亚洲窗口……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林砚端着空餐盘,像个误入迷宫的孩子,在每个窗口前徘徊,却因为看不懂标签或听不懂工作人员快速的询问而怯步。
最终,他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柜台前,那里供应着汉堡和薯条。他指着那个看起来最基础的汉堡,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This, please.”
“Cheese? Combo?” (要芝士吗?套餐吗?)对方飞快地问。
林砚没太听懂,但捕捉到了“Cheese”,他下意识地摇头:“No, no.”
于是,他得到了一个干巴巴的面包胚夹着一块肉饼的汉堡,和一杯需要自己去接的免费冰水。
他端着这份寒酸的晚餐,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咬了一口汉堡,肉饼有些柴,缺乏汁水。冰水喝下去,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朋友们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情侣们旁若无人地亲密喂食。只有他,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子外的旁观者,寂静地咀嚼着自己的孤独。
他想家,想宿舍楼下的麻辣烫,想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包子,甚至想那个总是卡顿的校园网。一种浓烈的酸楚涌上鼻腔,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林砚,你不能在这里哭。
第二天是选课和熟悉校园。
他拿着课程清单,在巨大的教学楼群里再次迷路。上课铃响时,他还在错误的走廊里狂奔;试图问路时,他那贫瘠的词汇量让对方一脸困惑。
下午,他决定去探索一下学校的基础设施。根据地图指示,他找到了“奥克利体育馆” (Oakley Gymnasium) 。这是一栋比教学楼更具现代感的庞大建筑,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标志性的拳击手套雕塑立在场馆外侧。
他想起昨天那个叫格里芬的男人,和他那双灰蓝色的、冰冷的眼睛。这里,大概就是他的领地。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内部空间开阔,各种专业的健身器械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橡胶、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巨大的落地镜映照出一个个挥汗如雨、肌肉贲张的身影。
他的出现,像一滴水珠落入了滚油。
几个正在卧推的男生停下了动作,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他过于精致的东方面孔和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纤细气质,让他成了显而易见的“异类”。
林砚感到一阵不适,他低下头,想快速穿过这片区域,去里面的泳池或者球场看看。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从不远处飞来,“砰”一声闷响,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虽然没有砸实,却让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Oops! Sorry, man! Didn't see you there!” (哟!对不起啊哥们!没看见你在那儿!)一个穿着篮球服、身材高壮的白人男生笑着跑过来,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却没什么诚意,反而带着几分戏谑打量着他。
林砚的心脏因为受惊而狂跳,他抿紧嘴唇,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只想快点离开。
然而,那个男生却挡在了他面前,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围了过来,形成了一個半包围圈。
“You new here? Asian?” (新来的?亚洲人?)另一个男生问道,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林砚感到一种被围猎的恐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Hey, are you lost? This is the gym, not the art museum.” (嘿,你是不是迷路了?这里是健身房,不是艺术博物馆。)最先那个男生嗤笑着,伸手似乎想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带着汗湿的热气,即将触碰到他。
林砚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那只手。这个动作却像是激怒了对方,男生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就在气氛骤然紧张的时刻——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冰面:
“Training.”
(训练。)
仅仅一个单词。
围着林砚的几个男生脸色微变,几乎是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嬉笑,像听到了某种指令,迅速散开,捡起篮球,恢复了“正常”的训练状态。
林砚的心脏还在失控地跳动,他循着声音来源看去。
在力量区最深处的拳击台旁,格里芬正背对着他,往手上缠着绷带。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训练服,背影宽阔而稳定,仿佛刚才那句解围的话与他毫无关系。
他没有回头看林砚一眼。
但整个体育馆的气氛,因他一句话而改变。
林砚站在原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崇尚力量和野性的世界里,那个叫格里芬的男人,拥有着怎样绝对的权威。
他没有道谢,也不知道该如何道谢。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然后转过身,用比来时更快的脚步,近乎逃离地走出了奥克利体育馆。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