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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不去的巴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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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洛坐在飞往巴黎的航班上,望着窗外棉花糖般的云层。威尼斯的四天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现在梦醒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身旁的座位空着。苏淮原本订了同一班机票,却在最后一刻接到公司的紧急电话,必须提前回上海处理“突发状况”。
“周日晚上,”苏淮在机场拥抱他时再次承诺,“我一定会到。”
苏洛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挣脱了那个怀抱。他早已学会不对苏淮的承诺寄予太多希望。
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时,巴黎正下着细雨。灰色的天空与灰白色的建筑融为一体,整个城市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苏洛拉着行李箱穿过拥挤的航站楼,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这个他生活了三年的城市,此刻竟如此陌生。
“苏先生!”艾米丽在接机口挥手,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出事了。”
苏洛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艾米丽递给他一份报纸。在艺术版的头条,赫然刊登着他在威尼斯与苏淮在餐厅露台牵手的照片。标题刺眼得让人窒息:「艺术新星苏洛的禁忌之恋?与‘神秘男子’威尼斯密会」
照片拍得意外清晰,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交握的手,以及苏淮看他时那种专注的眼神。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那绝不是普通朋友或兄弟之间的目光。
“什么时候出来的?”苏洛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今天早上。”艾米丽压低声音,“已经有好几家媒体打电话到工作室了,我都以‘艺术家私事不便回应’搪塞过去了。但最糟糕的不是这个...”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那是苏洛的父亲苏擎宇在接受采访,背景似乎是某个商业论坛的现场。
“只是兄弟之间的正常旅行。”视频中,苏擎宇面带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苏洛从小与他哥哥感情很好,这次在威尼斯偶遇,一起喝杯咖啡,就被媒体过度解读了。现在的记者啊,总是喜欢编造些博眼球的新闻。”
哥哥。这个词在采访中被刻意强调了三次。
苏洛感到一阵反胃。父亲这一招极其高明,既“澄清”了绯闻,又在他和苏淮之间划下了无法逾越的血缘界限。
“苏先生?你还好吗?”艾米丽担忧地问。
苏洛深吸一口气,把报纸塞进行李箱。“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取消接下来一周的所有安排;第二,帮我查一下这是哪家媒体最先发布的。”
回公寓的路上,苏洛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巴黎街景。雨中的城市朦胧而忧郁,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的公寓位于塞纳河左岸一栋老建筑的顶层,宽敞的loft里堆满了画具和未完的作品。三年前刚租下这里时,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自由。现在他才明白,有些枷锁是永远无法挣脱的。
手机响起,是苏淮。
“看到新闻了?”苏淮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嗯。父亲反应很快。”
“他早就准备好了。”苏淮顿了顿,“洛洛,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那个偷拍的人确实是父亲派去的。”
苏洛走到窗前,望着下面流淌的塞纳河。“所以他现在知道了?”
“他知道我们在威尼斯在一起,但不确定我们之间的关系。”苏淮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告诉他我们只是偶然遇见,一起吃了几顿饭。”
“你又在撒谎保护我?”苏洛轻笑一声,“还是保护你自己?”
电话那端沉默了。
“周日你还会来吗?”苏洛问,尽管他早已知道答案。
“我会尽力,但周一早上的订婚发布会...”
“明白了。”苏洛打断他,“祝你订婚快乐,哥。”
挂断电话后,苏洛在窗前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像是三年前那个夜晚的重演。
————
十八岁生日那天,苏洛收到了一份来自苏淮的特殊礼物——两人去瑞士的旅行。
那是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快乐的时光。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峰之间,他们像普通游客一样徒步、滑雪、在温泉中看星星。
最后一晚,他们住在山间的小木屋里,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毕业后有什么计划?”苏淮问他,递给他一杯热巧克力。
苏洛裹着毛毯,望着窗外的雪山。“我想去巴黎学艺术。”
苏淮愣了一下。“父亲不会同意的。”
“所以你不会支持我?”苏洛转头看他,眼中闪着挑战的光。
“不,我会。”苏淮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相信你的才华,洛洛。你有着妈妈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在办公室里。”
那一刻,苏洛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他看着苏淮被炉火映照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弟之情。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弟呢?”他轻声问。
苏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苏洛从未见过的情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苏淮的声音低沉。
苏洛没有回答,而是靠过去,轻轻地吻了他。
那是一切的开端,也是终结的伏笔。
————
窗外的警笛声将苏洛从回忆中拉回现实。雨已经停了,夜幕降临,巴黎的灯火在湿润的街道上倒映出模糊的光晕。
他走到画室,掀开那幅《禁忌之果》。画中两个相拥的人影此刻看来如此讽刺——他们手中共握的果实早已腐烂,流出的荆棘将他们紧紧缠绕,永世不得解脱。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苏洛犹豫片刻,接了起来。
“苏洛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我是《艺术先锋》的记者,想就今天的新闻对您做个专访...”
苏洛直接挂断,关掉了手机。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苏淮的新闻。果然,财经版满是苏林两家联姻的报道,配图是苏淮与林家千金林薇的合影。她确实美丽优雅,与苏淮站在一起,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
其中一篇文章详细描述了两家合作将带来的商业利益——苏家的地产帝国与林家的金融版图结合,将创造一个市值千亿的商业巨头。文章末尾,笔者意味深长地写道:“这桩婚姻不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族的命运联盟。据悉,婚礼将于年底举行。”
苏洛合上电脑,感到一阵眩晕。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他内心的冰冷。
门铃突然响起。苏洛怔了一下,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难道是...
一丝荒谬的希望在他心中燃起。他放下酒杯,几乎是跑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苏淮,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手中提着一个公文包。
“苏洛先生?”男人微微颔首,“我是苏擎宇先生的律师,张伟明。”
苏洛的心沉了下去。“有什么事?”
张律师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苏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苏洛接过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支票——金额足够他在巴黎舒适地生活很多年。还有一张返回上海的机票,日期是明天。
“这是什么意思?”
“苏先生希望您暂时离开巴黎,回避媒体关注。”张律师的语气礼貌而疏离,“上海有一处公寓已经为您准备好,您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如果我说不呢?”
张律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苏先生认为,考虑到您与兄长的不当关系可能对家族造成的负面影响,这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选择。”
苏洛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
“苏先生只知道他愿意知道的事情。”张律师意味深长地说,“但他为您准备了另一个选择。”
“另一个选择?”
“如果您愿意主动断绝与苏淮先生的联系,并接受安排出国深造,苏先生可以当这一切从未发生。您将继续获得家族的支持,您的艺术生涯也不会受到影响。”
苏洛看着手中的支票,突然笑了。“代价是什么?”
“永远不再见苏淮先生,也不再提及你们之间的关系。”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细小的嘲笑声。
“请转告我父亲,”苏洛轻轻撕碎支票,将碎片放回信封,“我不出卖自己的感情,即使那是一段罪孽。”
张律师似乎早有预料,他接过信封,又从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份文件。
“那么,苏先生要求我正式通知您:如果您拒绝这个提议,家族将停止对您的一切经济支持。您在巴黎的公寓、工作室、甚至画材供应,都将被切断。”
苏洛挺直了背脊。“我可以靠自己。”
“还有,”张律师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无波,“苏先生将动用他的影响力,确保没有任何一家画廊或博物馆展出您的作品。您在欧洲的艺术生涯,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
这一刻,苏洛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狠辣。这不是单纯的经济封锁,而是彻底摧毁他视若生命的艺术之路。
“为什么?”他轻声问,“为什么他这么恨我?”
张律师的眼神微微一动,那一瞬间,苏洛似乎看到了一丝同情。
“因为您太像您母亲了。”律师轻声说,“而对苏先生来说,有些错误,他无法容忍再次发生。”
门关上后,苏洛独自站在空旷的公寓中央,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却发现自己手抖得无法作画。
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苏淮能在身边。但周日还未到,而他已经预感到,那个承诺的相会永远不会来临。
巴黎的夜晚漫长而寒冷,而苏洛心中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