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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这与戏,无关。 市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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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美术馆,纯白色的现代主义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开幕式现场名流云集,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某种故作高深的艺术气息。
霍染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露肩连体裤,颈间只缀着一串钻石锁骨链,整个人显得又飒又艳,一出场便轻而易举地成为了焦点。她熟练地应对着不断上前寒暄的人群,笑容得体,举止从容。
宋嘉鱼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烟灰色的斜肩丝绒长裙,款式简单,却愈发衬得她气质清绝,如同喧嚣浮世中一株静默的水墨兰竹。她不太适应这种纯粹的社交场合,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在霍染向她投来目光时,回以一个浅淡的、符合“伴侣”身份的温柔微笑。
“霍小姐,这位就是宋嘉鱼小姐吧?久仰大名!”一个梳着油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策展人凑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探究,“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啊不,是珠联璧合!”
霍染自然地挽住宋嘉鱼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笑容明媚:“张策划过奖了。嘉鱼她不太喜欢太吵闹的场合,我带她来看看画,静静心。”
宋嘉鱼配合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已经飘向了不远处悬挂的一幅巨大抽象画。画布上是混乱的、仿佛被暴力搅动过的色块,浓烈的红与黑交织碰撞,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张力。
那策展人见状,立刻热情地介绍:“宋小姐好眼光!这是美国新锐艺术家J的《狂喜与救赎之五》,探讨的是欲望与信仰在当代社会的撕裂与……”
他喋喋不休的艺术阐释,宋嘉鱼似乎并没听进去多少。她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画作上,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像是在解读一道复杂的乐谱。
霍染看着她这副沉浸其中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场合转换而稍微平复的烦躁,又隐隐冒头。她带她来是“演戏”的,不是来真的进行艺术鉴赏的!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霍大影后和……宋小姐吗?”
霍染转头,看到一个穿着花哨西装、头发染成栗色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霍染认得他,某个娱乐公司老板的公子,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喜欢附庸风雅。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宋嘉鱼身上打转,带着一丝令人不快的评估意味:“宋小姐,听说你钢琴弹得不错?可惜了,最近好像没什么动静了?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公司的年会表演一下?价格好商量。”
这话语里的轻慢和侮辱几乎不加掩饰。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霍染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感觉挽着的手臂微微一动。
宋嘉鱼向前迈了半步,挡在了霍染身前半个身位。她没有看那个纨绔子弟,目光依旧落在那幅《狂喜与救赎之五》上,仿佛刚才那番粗鲁的言论只是耳边风。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无视或者退缩时,宋嘉鱼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清泠,如同玉石相击,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幅画,”她抬起手,指尖虚虚指向画布中央那团最浓重的猩红,“作者试图用丙烯和沙粒的混合质感,模仿血肉干涸的肌理,表达一种受难式的激情。”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画作上移开,缓缓转向那个脸色微变的纨绔子弟,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真正艺术家的审视:
“可惜,模仿痕迹太重,流于表面。就像……”
她的目光在对方那身花哨的西装上扫过,语气依旧平淡:
“……某些缺乏内核,只会堆砌符号的所谓‘表演’。”
她的话音落下,整个角落鸦雀无声。
那纨绔子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霍染站在宋嘉鱼身后,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感受着她话语里那份毫不留情的、精准的批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情绪失控,甚至没有正面回应那份侮辱。
她只是用她最熟悉的、关于“艺术”的语言,用最平静的语气,完成了最漂亮、最解气的反击。
四两拨千斤。
霍染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对她的评价。
她错了。
宋嘉鱼不是裹着天鹅绒的冰块。
她是深海里静默的火山。平时冰冷沉寂,一旦被触及底线,喷发出的,是足以焚毁一切轻慢的、滚烫的岩浆。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宋嘉鱼微微侧身,重新挽住霍染的手臂,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锐利的人不是她:
“染染,这里有点闷,我们去那边看看?”
霍染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同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光,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了然的笑容。
“好。”她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她任由宋嘉鱼挽着,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走向展厅另一侧。
走了几步,霍染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道:
“喂,你刚才那样……算不算是‘碰了你的钢琴’?”
宋嘉鱼目视前方,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算。”她轻声回答,停顿片刻,补充道,“顶多算是……清理了一下琴键上的灰尘。”
霍染闻言,笑得更欢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开始有点喜欢上,这座冰山内部,那偶尔喷发的、滚烫的岩浆了。
她好像……
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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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片区域,周围投来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少了之前的轻慢,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霍染能感觉到,宋嘉鱼刚才那番不带脏字却杀伤力十足的言论,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正悄然扩散。
她们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展区,这里陈列着一些风格更趋宁静的装置艺术。柔和的灯光打在悬浮的透明几何体上,折射出梦幻的光晕。
霍染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宋嘉鱼。展厅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她清冷的侧脸轮廓,刚才那份锐利已然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平静的薄冰。
“宋嘉鱼,”霍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探究,“你刚才……是故意的?”
她指的是那番关于画作的“专业点评”。
宋嘉鱼抬眸看她,眼神清澈,没有回避:“他冒犯了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所以你是为了我?”霍染挑眉,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又开始蠢蠢欲动。
宋嘉鱼微微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非常严谨地纠正:“他冒犯的是‘我们’。作为你的‘伴侣’,我有义务维护我们共同的……体面。”
又是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将一场酣畅淋漓的反击,归结为“义务”和“体面”。
霍染盯着她,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湖面下找到一丝裂痕,找到一点属于“霍染”这个个体,而非“合作伙伴”的情绪。
但她失败了。宋嘉鱼的眼神坦荡得让人生气。
霍染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她转过身,面向那些悬浮的透明几何体,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嘲弄:“维护体面?宋老师入戏真快。”
宋嘉鱼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交谈声和她们彼此的呼吸。
“霍染。”宋嘉鱼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小姐”。
霍染心头一跳,没有回头。
“那幅画,”宋嘉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确实匠气过重,流于形式。”
霍染怔住,缓缓转过身。
宋嘉鱼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那些透明的几何体上,仿佛在透过它们看着别的什么。
“但他说的话,更令人作呕。”她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厌恶,“用金钱衡量艺术,是对音符和色彩的亵渎。”
她终于将目光转向霍染,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霍染有些错愕的脸。
“所以,我反驳他。”宋嘉鱼总结道,眼神认真,“这与戏,无关。”
这与戏,无关。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霍染心上某道紧闭的阀门。
不是因为“伴侣”的义务。
不是因为维护“体面”。
仅仅是因为,那个人,那句话,触碰了她的底线,让她感到了“厌恶”。
所以,她出手了。
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完全符合她那套“对”与“错”的行为准则。
可这一次,霍染却无法再将其简单地归结为“冰山逻辑”。因为在那份“对错”之下,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情绪——厌恶。
而这份情绪的触发点,是那个人对她的“冒犯”。
霍染看着宋嘉鱼,看着她清澈眼底那份纯粹的认真,看着她因为提及“亵渎”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酸酸麻麻的。
她忽然明白了。
她之前所有的恼怒、试探、不甘,或许都源于此——她渴望在这座冰山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超越“交易”和“对错”的独特坐标。
而现在,她好像,隐约触摸到了。
“宋嘉鱼,”霍染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缩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蛊惑,“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让人很……”
她顿了顿,没有说“头疼”,而是换了一个词。
“……意外。”
宋嘉鱼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她没有后退,只是抬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像是在问:意外什么?
霍染没有解释。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宋嘉鱼将一丝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耳廓,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与之前演戏时截然不同的亲昵。
这一次,没有镜头。
宋嘉鱼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霍染看着那抹绯色,得逞般地弯起了唇角,眼底闪烁着明亮而愉悦的光。
她好像,找到了新的、更有趣的“游戏”方式。
而宋嘉鱼,感受着耳廓残留的、霍染指尖的温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心跳,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冰山内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规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有光,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