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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涿光山 一个人每天 ...

  •   冰雪消融,鸿雁于归,不知不觉间,涿光山的春天已悄然降临。
      练羽鸿立于竹筏之上,手中长蒿轻点,江水蜿蜒曲折,涛涛奔流不绝,竹筏却稳如平地,游鱼般于水面自由来去。
      是日午后,两岸峰峦起伏,高耸的山峰间渐渐攀上一抹绿意,练羽鸿仰头遥望,层叠茂林之间,隐约现出百年楼阁的一角,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竹筏靠岸,穆雪英一跃踩上地面,练羽鸿收起长蒿,躬身栓好竹筏,与穆雪英并肩登上台阶。
      穆雪英口中咯吱咯吱,将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给他,练羽鸿接过咬了一口,二人一起咯吱咯吱。
      “感觉没那么甜了。”穆雪英道。
      “你在西域吃惯了甜食,糖葫芦吃起来都没那么甜了。”练羽鸿说。

      穆雪英面现狐疑之色,又取出一根糖葫芦,从头咬下,恰好吃到一枚酸果,当即整张脸狠狠皱起。
      练羽鸿忙将二人手中的糖葫芦调换,穆雪英将那酸果勉强咽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外头的一层糖衣,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小时候,师父每次外出游历,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根糖葫芦。”练羽鸿笑着说,“那时最期待的就是师父出门,吃过这一根,就想着什么时候还有下次。”
      “你很喜欢吃糖葫芦?”
      “也没有,只是山上吃食少,那时能够吃到糖葫芦已是天大的喜事,之后师弟们来了,也忘了是从哪天起,师父便不再带糖葫芦回来了。”

      “师父只给你带?为什么?”
      “因为我表现好啊!”练羽鸿笑了起来,“我是师父的第一个弟子,也是最喜欢的弟子,阿洋也常吵着师父偏心我呢!”
      “你真是……”穆雪英斜眼看他,不料练羽鸿竟也有如此自夸的时候。

      二人手牵着手,沿山路拾级而上,林间鸟雀啁啾,练羽鸿仰起头,也学着叫了几声,鸟儿们扑扇着翅膀,哗啦啦全飞了。
      “它们说什么?”穆雪英问。
      练羽鸿哈哈哈笑得特别开心:“听不懂!”

      行至半山,道旁现出一座古旧的六角亭,飞檐不知何故缺了一块,唯剩五角,正面挂了一方牌匾,上书“半山亭”三字,笔力遒劲,丰筋多力。
      “我怎么看有点像你的字?”穆雪英站在亭下歪头看了半晌,开口道。
      “这亭子比我年纪还大,那是我爹的字。”练羽鸿解释道,“我爹在山上待不住,一去便是数月,师父与我爹最是要好,思念他时便到此处静坐,我爹知道后便为他建了这半山亭,遮风避雨,坐在亭中便能望见江中流水。”

      穆雪英转身回望,视线顺着石阶一直向下,密林丛中竟真的现出一块空缺,恰好能够望见水面上飘荡的竹筏。
      “檐角的缺口又是怎么回事?”穆雪英转而又问,“你爹和你师父吵架把亭子砍了?”
      “那倒不是……”练羽鸿讪讪道,“是我小时候爬这亭子后头的树,没踩稳摔下来砸的……”

      “你……”穆雪英满脸惊奇,仿佛不认识般看着练羽鸿,“我之前还以为你是骗我,没想到你真会爬树?”
      “小孩调皮爬树不是很正常吗!”练羽鸿道,“我从始至终也就失手过那一次,在树下晕了大半天,直到晚上才被人发现,我娘差点把我骂死了!”

      “哈哈哈哈!”穆雪英笑得眼泪快出来了,“原来你娘也会骂你!不会还打你屁股了吧?”
      “那倒……也没有……”练羽鸿眼神躲闪,不自觉偏头看向别处,“我娘说一定是我爹在天上看着我,脑袋摔在地上肿了几个月,差点就变成傻子了。”

      “嗯……”穆雪英上前一步,凑近他道,“那你也是个很俊很俊的小傻子。”
      “你少哄我,”练羽鸿脸上微红,低声道,“变成傻子你肯定就不要我了。”
      “那倒是,”穆雪英笑着说,“所以你注意点,可不要再爬树摔下来了。”

      “我学会轻功了,现在可以直接飞上树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穆雪英“嘿哟”一声,猛地跳到练羽鸿背上,拍拍他的肩膀道,“走了练大侠,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轻功!”
      练羽鸿笑着应声,双手托住穆雪英的膝弯,转身跳上石阶,三步并作两步,身影穿过重重林叶,向着山上飞快行去。

      山门之前,依稀见得两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童,手持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着地面的积尘,轻风拂过,树曳如浪,登时吹来满地零落。
      “哎!我刚扫的地!”
      “歇会罢,一时半会也干不完。”

      一只松鼠攀上树干,圆溜溜的黑眼睛左看右看,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来,快过来,这里有吃的!”
      一人“嘬嘬”两声,不知从哪掏出几枚果子,朝着小松鼠不住招手。
      “给我点给我点!”

      “小雨,小朗,你们又在偷懒。”
      二人闻声一惊,抬起头,却见练羽鸿拨开林叶,与穆雪英一道缓缓走来。
      “师兄!师兄你来啦!!!”
      他们马上弃了扫帚,连松鼠也不管了,纷纷踩过落叶堆,张开双臂,朝着练羽鸿欢快扑去。

      “师兄回来啦,有没有想师兄?”
      小雨:“想!想!”
      小朗:“我也想!我更想!!”
      练羽鸿挨个摸过二人的头,自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们:“吃吧,给其他人也分点。”
      “哦!是蜜饯!谢谢师兄!”

      小孩的心思变换极快,注意力被蜜饯引走,马上弃了练羽鸿于不顾,抱着油纸包跑到一旁,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起来。
      练羽鸿哭笑不得:“不许抢,都有份。”
      穆雪英一手搭着练羽鸿的肩膀,见状道:“你还挺受欢迎的。”

      “那当然!”练羽鸿不假思索道,“师弟们都喜欢我!你们说对不对?”
      小雨和小朗吃得不住舔手指:“唔唔唔……好甜好吃……”
      穆雪英毫不留情地嘲笑:“哈哈哈哈……”

      “给你也吃!”小雨捧起油纸包,对穆雪英道,“你是师兄的朋友,要叫你师……师……”
      小朗:“师友?”
      穆雪英忍俊不禁:“叫哥哥。”
      小雨和小朗均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乖乖道:“哥哥。”
      穆雪英:“哎,乖。”

      练羽鸿适时道:“这包蜜饯就是哥哥给买的。”
      “谢谢哥哥——!”
      穆雪英:“哥哥给你们买蜜饯,哥哥好不好?”
      “好——!”

      “喜不喜欢哥哥?”
      “喜欢——!”
      穆雪英摊手:“你看。”
      “喜欢喜欢,都喜欢你。”练羽鸿笑道,“连我也喜欢你。”

      小雨和小朗咀嚼的动作同时一顿,疑惑抬头,看向大师兄。
      练羽鸿自知失言,刹那间面色飞红,简直不知所措。
      “喜欢我的人多着呢,”穆雪英马上反应过来,假装不以为意道,“不差你一个。”
      说罢一手揽过练羽鸿,在他耳畔悄声道:“才怪!”

      关牧秋自回山后便将门派大小事务全权交给练羽鸿,自己则闭关修养,尝试化解走火入魔的遗症。
      这么多年来,关牧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闭关修行,练羽鸿早已习惯,对门派上下了如指掌,处理起来亦是得心应手。

      如今穆雪英来访,练羽鸿特意露了一手,起锅烧油,做了一桌拿手好菜,揭盖那刻满山飘香,师弟们不住吸溜口水,闻着味赶来饭厅。
      “你还会做饭?”穆雪英稍有意外。
      “是啊,”练羽鸿催促道,“快尝尝,他们都说很好吃的。”

      穆雪英仔细打量盘中饭菜,炒得肉是肉、菜是菜,没有任何焦糊异状,品相颇佳,闻起来竟然还很香!
      这下穆雪英是真的震惊了——一个人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竟然还有时间练功??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会菜就要凉了,”练羽鸿有些急了,“做得都是你爱吃的,快吃。”
      穆雪英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看着他,以筷子夹起一块鸡丁,缓缓移至唇边,同时内心暗想:不好吃,不好吃,千万要不好吃。

      鸡丁入口,穆雪英合齿轻咬,舌尖卷走热烫的酱汁,霎时间不由睁大双眼——
      居然真的很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
      穆雪英闻声抬头,忽而发觉饭桌上所有人竟都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
      “还……还可以……”穆雪英谨慎道。
      “只是还可以吗?”关洋忍不住开口。
      穆雪英正色道:“挺好吃的。”

      我才不会承认你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样样都做得很好,却还能和我打得不相上下!

      练羽鸿表情略有些失望:“不合胃口么?”
      “凑合。”
      “要不……我重新给你做一盘?”
      “不用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穆雪英一脸莫名其妙,盘中饭菜已然消失大半,“我又没说不吃。”

      练羽鸿终于察觉不对:“你怎么吃得这么快?”
      “在外头风餐露宿,好久没吃过中原的饭菜,甚是怀念。”
      穆雪英嘴上说不要,吃饭的速度却一点没落下,他保持着最后的风度,克制住舔空盘的欲望,吃罢将碗筷一推,起身离席。

      夜晚,练羽鸿收拾好被鄂戈破坏过的房间,清扫灰尘,修理桌椅,将床褥、枕头铺平摆好,待做好一切准备后,这才郑重邀请穆雪英入内。
      “这就是你的房间?”穆雪英好奇地四处打量。

      屋子小而普通,桌椅床榻带着岁月的斑驳,门框上由矮到高刻着十七道划痕,穆雪英凑近过去,以手掌比划了一下,最高的那道刻痕刚好与练羽鸿的头顶齐平。
      “这都是娘一年年帮我记下的。”练羽鸿有些不好意思道,“屋子比较简陋,还请你不要……不要介意……”

      穆雪英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他走到那张并不宽大的床铺前,问道:“只有你一个人?不跟你师弟同住?”
      “小时候跟我娘一起睡,长大后便分了床。”练羽鸿答,“自那以后便一直一个人。”
      “哦——”穆雪英被练羽鸿的诚实逗笑了,打趣道,“原来小鸿长大可以一个人睡了,好厉害呀。”

      穆雪英脱掉衣物,拱入被窝,钻进练羽鸿的怀中,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练羽鸿被他摸得发痒,笑着掀开被子,令穆雪英探出头来,继而在他脸颊亲了又亲。
      穆雪英满脸惬意,舒服地眯着眼,刚要仰头回吻,忽而一手伸来,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练羽鸿问:“今天的晚饭当真不好吃吗?”
      穆雪英:“………………”

      “你怎么还在想这事?!”
      “师弟们都说很好吃……”练羽鸿小声道,“我也这么认为……而且这是我做得最好的一次。”
      “我没说不好吃啊!”
      “可你只说还行。”

      穆雪英无言以对,于被子里默然转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练羽鸿按着穆雪英的腰,扒拉着又把他转回来,看着他的双眼道:“你明明就很喜欢吃,你都把饭菜吃光了!”
      “那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你每次吃饭都剩碗底,全是我给你收拾干净的!”

      “你……”穆雪英咬牙切齿,“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两眼一闭,假装睡觉。
      练羽鸿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那好罢,既然你不爱吃,下次就不给你做了。”
      穆雪英:“……”

      穆雪英真是怕了他了:“好好好,好吃好吃好吃,行了吧?”
      “你不是诚心的。”
      穆雪英简直百口莫辩:“……我是!”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穆雪英才不要承认练羽鸿样样都行,而自己除学武外什么都不会,却苦于想不到借口回答,只得一脸抓狂地看着他。
      练羽鸿默默转身,背对穆雪英。

      “哎,你真的……”穆雪英真是无奈了,猛然翻身坐起,隔着被子不住推他,“你怎么这么小气?说你一句你还记仇?”
      “我才没有记仇,”练羽鸿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起来,“明明是你口是心非!”
      “对对对,我是口是心非,我承认,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好吃到我要哭了……”
      练羽鸿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理我?”穆雪英压在练羽鸿身上,试图拽他被子,“你不理我就走了?我真走了?”
      练羽鸿死死揪着被角,仍是不为所动。
      “好吧,我错了,我真错了,好哥哥,羽鸿哥哥你不要不理我……”

      穆雪英抱着被子又拱又蹭,忽觉身下一阵颤抖,趁其不备,猛然掀开被子,露出练羽鸿那张热得通红的忍笑的脸。

      “你……”穆雪英就知道又是这样,不满道,“你又骗我,我要生气了!”
      练羽鸿笑着翻身,被子一卷将二人同时裹住,抱着不住挣扎的穆雪英,在床上滚来滚去。
      “你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遍听听?”
      穆雪英气得用头锤他:“想得美!”

      二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较劲半天,热得满身是汗,最后双双躺平,终于折腾不动了。
      “你一次,我一次,咱们扯平了。”练羽鸿道。
      穆雪英本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然而终究是自己理亏在先,只得不情愿道:“哦。”

      练羽鸿伸出小指,穆雪英侧过头,亦伸出小指同他拉勾,两只手轻轻摇晃,练羽鸿转而与穆雪英十指相扣,拉过他的手朝天一指。
      “你看。”

      穆雪英闻声抬头,只见窗外树影婆娑,却不觉任何阴暗之感,明月高悬,那光芒如同天女织就的银丝,自九天垂落而下,温柔地笼罩整个人间。
      “每晚睡在这里,一定不会怕黑……”穆雪英喃喃道。
      “是啊,”练羽鸿笑着说,“我爹娘就在天上看着我呢,我怎么会怕黑?”

      “对了,”穆雪英忽而想到什么,开口问道,“是谁教你做饭的?你娘么?”
      “嗯,我娘的手艺比我还要好得多,大家都特别喜欢她做的饭。”练羽鸿声音低低的,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笑得十分幸福。

      “你娘为什么没有教你医术?”穆雪英又问。
      练羽鸿道:“她说医者治病救人,需有非凡的智慧与冷静的思量,武者仗剑执义,靠得则是一往无前的勇气与百折不摧的坚韧。学武者不宜学医,否则很容易心念相悖,顾彼忌此。”
      穆雪英嘴唇微张,面现讶然之色:“她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练羽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是我娘对师父所说的话,其实她私下嫌我太笨,没有学医的天分,是以不愿教我……”
      “什么?”穆雪英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说你笨?哈哈哈哈真的吗?你娘说你太笨??”
      “真的!”练羽鸿讪讪道,“我拿这个骗你做什么?”

      “虽然你有些时候确实挺笨的……哈哈哈哈……”穆雪英笑得前仰后合,心道林若思也当真太有意思,怪不得能养出练羽鸿这种性格,实在是太好玩了。
      练羽鸿:“我就知道你也嫌弃我。”
      “我可不敢嫌弃你!玩心眼玩不过你,到时候又要跟我耍赖!”
      “小气鬼!”
      “你才是小气鬼!!”

      闹闹腾腾一整夜,次日清晨,穆雪英被鸟叫声吵醒,窗外日头未高,一摸身旁,练羽鸿竟已不见了踪影。
      穆雪英打着哈欠出门,恰好见得练羽鸿手提食盒,迎着缱绻温柔的晨光,一跃迈上山道,向他大步走来。

      练羽鸿打开食盒,端出几只热气腾腾的鲜肉大包,以及两碗清粥,摆好碗筷,随后对穆雪英道:“吃罢。”
      穆雪英狐疑地看他一眼,夹起肉包咬了一口,继而细细咀嚼起来。
      练羽鸿却并未动筷,注视着穆雪英的动作,似是打算说些什么,穆雪英见状马上道:“好吃!”

      “这是关洋包的,昨晚我只来得及调了馅。”练羽鸿说。
      “馅好吃,皮一般。”穆雪英当即改口。
      练羽鸿简直哭笑不得,却又拿他毫无办法,认命地摇摇头,随手端起粥碗,在清爽久违的山间晨风之中,美美喝上一口。

      用过早饭,练羽鸿顺手将餐桌收拾整齐,转过头,看到穆雪英正坐在门外的石凳上,眺望着远方层叠错落的山峰。
      脚步声响,练羽鸿行至他的身后,穆雪英惬意地喝了口茶水,却没有回头。
      练羽鸿等了又等,想了又想,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最终道:“雪英,你陪我去个地方罢。”

      二人双手相牵,一摇一晃,脚下踏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向上缓缓行去。
      练羽鸿不知缘何十分紧张,手心有些出汗,一路上无数次偷看穆雪英,后者有所察觉,却始终不曾戳破。

      石阶尽头,高峰之巅,现出一座古旧木阁。由上至下望去,脚下云雾茫茫,远处重峦黑峰,若隐若现,好似一笔幽幽挥洒的墨痕,偏生头顶红日高悬,无端照出几分苍凉寂寥之意。
      日光照亮山峦,也照亮木阁正中的匾额,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字迹已是模糊浅淡,却依稀能够辨出龙飞凤舞的“奉阁”二字。

      “这是什么地方?”穆雪英问。
      练羽鸿抿唇,握着穆雪英的那手紧了紧,小心翼翼道:“雪英,我想带你见见我爹娘……可以么?”
      穆雪英闻言一怔,他想过许多种可能,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这种答案,两相对望,二者脸颊不约而同染上一抹飞红,他说:“当然可以啊。”

      推开奉阁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供桌间林立的牌位,由上至下,由古及今,玉衡剑派立派三百载,传十二世,门下弟子数百,今唯余满案灵位,寂对松涛。
      窗外天光洒落,照见背后石壁间雕刻的两行大字。
      穆雪英开口念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也。”

      练羽鸿道:“这块石壁由初代掌门稀月君的弟子所刻,乃是玉衡剑派的祖训。传闻一夜稀月君召来座下数名弟子,留下这句话后,隔日便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穆雪英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供桌前新换了瓜果祭品,练羽鸿于父母灵位前上了一炷香,转头四顾,似是想擦拭灰尘,却不料已有人将奉阁提前打扫过一遍,供桌上下一尘不染,反而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穆雪英忽而开口。
      练羽鸿闻言一惊:“不……当然不是!”

      “那你紧张什么?”
      穆雪英说罢拉起练羽鸿的手,径直走到供桌下的两只蒲团前,一撩衣袍,继而跪了下来。

      “练叔叔,林叔母,我是穆雪英,今日受练羽鸿之邀,特地前来看望你们。”
      练羽鸿与穆雪英一同跪在灵位之前,完全没想到事情竟会是如此走向,不由愣在当场。

      穆雪英捏了下他的手心,小声道:“愣着做什么?说话啊!”
      “爹,娘,我带着雪英来看你们了……”练羽鸿长出一口气,终于不再紧张,不厌其烦地向父母介绍道,“雪英与我乃是生死相依的至交,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那种很好很好的,比一般朋友好得多……”不知缘何,练羽鸿忽而想起那位渔夫大叔对自己说过的话,亦随之说出了口,“如果这辈子只能有一个朋友,那么一定是他。”

      穆雪英笑了起来:“你还想有几个朋友?”
      练羽鸿脸颊微红,郑重道:“爹,娘,他是除了你们与师父之外,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们说好了的,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就决定是他了。”
      练羽鸿说罢俯身,朝着练淳风与林若思的灵位,恭恭敬敬叩首三下,抬起头时,却发现穆雪英亦是刚刚起身。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穆雪英道,“还请叔叔、叔母护佑成全。”
      练羽鸿又感动,又有些好笑:“你怎么把我的话也说了?”
      “以后去看我娘,你也可以在她面前再说一遍。”穆雪英朝他眨眨眼。
      练羽鸿眼神刹那亮起,重重点头,大声道:“我会的!”

      清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啁啾鸟鸣随之迎合,如同绵绵丝竹之音,又像是清越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香炉中轻烟袅袅,练羽鸿于灵位前又跪了许久,口中轻言细语,数月来的衔冤负屈、艰难险阻一概不提,挑了些路上的趣事告诉爹娘,特意朝林若思带了话,小姨让你有空多去梦里看看她。
      穆雪英陪练羽鸿跪在一旁,侧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听到有趣之事,回忆起当时的景象,不由轻笑出声。

      离开奉阁,二人并未急着下山,携手站在崖畔,极目远眺,头顶红日高升,脚下云开雾散,苍山蓊郁,春意葱茏,相比来时又是另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练羽鸿伸了个懒腰,自见过父母之后,只觉一身轻松,仿佛卸下了扛在肩上十九年的担子,人生中从未有哪个时刻,胜过此刻的幸福安逸。
      他知道的,事情尚未就此结束,还有很多谜团不曾解决,但他打心底里相信,只要有穆雪英陪在身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穆雪英似有所感,侧过头,却见练羽鸿朝他粲然一笑,那笑容英俊而开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一般,令他怦然心动。
      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

      练羽鸿张开双臂,穆雪英毫不犹豫地上前,与他紧紧相拥。
      “还好一切平平安安,我们都回来了。”练羽鸿道。
      “是啊,乙殊那个不靠谱的就会忽悠人,我们一路逢凶化吉,根本没用上他那什么锦囊。”穆雪英笑道。
      练羽鸿都快把这事给忘了:“一路上都没拿出来,没想到你还记得。”

      “方才听你给你爹娘说话,就想起这事了。”穆雪英道,“你有没有把锦囊带在身上?我要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他说拆开就不灵了。”
      “反正已经回来了,早就不灵了。快快,我要看看写了什么,然后拿回去嘲笑他。”穆雪英不由分说,直接上手在练羽鸿身上摸来摸去。

      练羽鸿面上微红,本以为换了衣服便将锦囊取下,没想到居然还带在身上。
      穆雪英未费多大功夫,便从他怀中取出那只小小的锦囊,于手中抛了抛,朝练羽鸿略微颔首:“真的打开了?”
      这锦囊跟着二人远走西域,历经艰险,竟也没有丝毫损坏,练羽鸿对乙殊向来很是信任,见此情景,不由亦起了一丝好奇之心,遂道:“你来打开吧。”

      “我觉得里面什么都没写。”穆雪英道。
      练羽鸿:“不会吧,我觉得应当确实预料了解决之法,只不过那时情况危急,我们都把这锦囊忘记了。”
      穆雪英定定看向他:“赌不赌?任意一件事。”
      练羽鸿略微思索,很快给出答复:“好。”

      穆雪英当下不再犹豫,将锦囊放在练羽鸿的掌心,手指小心拈起其上缠绕的丝线,稍一用力,便扯开了锦囊的封口。

      穆雪英翻转锦囊,旋即听得“啪”的轻响,一物从中倒出,静静落在练羽鸿的手心之上。
      二人定睛看去,登时齐齐怔住,眼中同时露出不解之色——

      锦囊中装着的,竟是一枚三角骨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涿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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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预收已开,求大家点点收藏,全文存稿中~相信我真的在全文存稿(星星眼)《我,帮魔族王子炒作上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