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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自私与贪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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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水膜,模糊地传入原圆的耳中。
他的世界在玄墨未尽的话语中,彻底陷入了冰冷的死寂。
他不再挣扎,任由守卫按着他,浅色的竖瞳失焦地望着地面,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柱子表面的裂缝硌得后背生疼,可这份痛感又很快消散,就像他正在流失的触觉,连身体的反馈都在提醒他 “不正常”。
他知道。
玄墨知道了他的秘密。那个他拼命隐藏,连最依赖的方堃都不敢透露分毫的最绝望的秘密。
他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真正的“生灵”。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感染,没有变异,甚至连一丝红肿发炎都没有。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快得超乎寻常。
而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冰冷、死寂的力量在涌动,与周围丧尸散发出的气息隐隐共鸣。
他甚至能分辨出哪只丧尸刚变异不久,哪只已经腐烂到只剩骨架,这种感知让他恶心又恐惧。
其实,他偷偷试验过,靠近那些游荡的、失去理智的丧尸,它们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是同类。
他曾经在学校外圈一圈一圈的吸引丧尸,全靠锅碗瓢盆和他大蛇状态下发出的声响。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就像感知到同族的气息,只是更加混乱、狂暴。
他是丧尸。或者说,是一种拥有人类形态、保有自我意识和理智的……特殊丧尸?
他还保留了一部分血液,可除了自己以外没人知道心脏似乎是不再跳动了。
他还会脸红,还有紧张心痛,可他摸向胸口,确实没有了生息。
他还能变成蛇,可他自己才知道,比起之前在莽山,自己僵硬了多少。
他为什么还能吃东西,可他确实很难感受到饿了。
他还品味得到味道,可他越来越失去触觉了。
他偏凉的体温对于方堃来说没有变化,可对于他自己来说,他慢慢很难感受到方堃的温热了。
太丑了……好难看……
他现在是什么?一个怪物?
他每次看到方堃紧张地盯着自己,怕他出事,那是纯粹的关心。
可他关心方堃时,他自己也不敢确认自己是保护什么。
如果他失控了,如果他变成了真正的丧尸,会不会扑上去咬方堃?……想到方堃可能因他而变成那些行尸走肉,他就感到彻骨的寒意。
但方堃从来都是主动靠近……
这让他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语。
他情不自禁地喜欢方堃。
喜欢那个在混乱末世里,依旧坚守着责任和道德,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总是挡在他身前的高三班主任。
方堃的眼睛很清澈,透过破碎的镜片,也能看到里面的担忧和坚定。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人,信任,尊重,相处。
方堃的担当,方堃的勇敢,方堃偶尔流露出的、隐藏在严肃教师外表下的吐槽和温柔,都像阳光一样。
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在一次次并肩作战、同生共死后,他清晰地感受到方堃对他态度的软化。
从最初的照顾“非人物种”,到后来的默契搭档,再到偶尔流露的、超越常规的关切和纵容。
方堃与他冷战,而两人都能做出冷静正确的选择,或许没有他在手机上看的那些矫揉造作般的甜蜜,可灵魂的契合与理智的选择更令人心动。
说明两人的互相喜欢是经过了一切理性的思考的。
这些细微的、未曾言明的甜蜜,像偷来的糖果,让他沉醉,也让他愈发恐慌。
因为他提供的,可供方堃理性思考的东西,是建立在方堃不知道他本质的基础上的。
如果方堃知道了……他不敢想。
他尝过方堃的血液,那血液的味道不像普通的血,带着方堃身上特有的温软气息,令他欢喜。
难以分辨是出自本能,还是与喜欢之人融为一体的心动。
可他害怕,他害怕是因为本能。
所以他将这个秘密死死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量,避免在任何可能暴露的情况下受伤而被发现自己的伤口与别的妖怪如此不同。
他装作和方堃一样需要躲避丧尸,需要寻找食物和水源。
他享受着方堃的保护,也拼尽全力去保护方堃,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是“正常”的,还是可以站在方堃身边的。
然而,秘密就像怀揣着的冰块,靠得越近,越觉得冰冷刺骨,也越害怕它融化,暴露出底下不堪的真实。
每一次方堃毫无防备地靠近他,每一次感受到方堃体温透过衣物传来,他既感到无比的幸福,又伴随着蚀骨的心虚。
他怕自己冰冷的血液、异常的心跳(如果他还有的话)会被发现。
原圆能感觉到玄墨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同族,更像是在看一件稀有的、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工具。
他害怕玄墨揭穿他,比害怕死亡更甚。
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反正他早就不算 “活着” 了,可如果玄墨把秘密说出来。
可他知道,终究要面对玄墨,终究会被捅破。
不是没想过逃避,可他曾言辞凿凿地告诉方堃不要逃避自己的责任,不要无视自己的内心。
自己却做不到么?
别人不清楚,可他知道,当在净土基地里,玄墨把丧尸感染者的血液注射进来的,而自己没有变化的时候,玄墨就猜测一二了。
阴谋败露,也无法战胜原圆的时候,玄墨走的毫不留恋,因为他知道,原圆永远不可能和人类统一战线。
现在,最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方堃什么都知道了。
从玄墨拿到他血样的那天起,原圆也通过玄墨的所作所为,确认了自己的体质。
之前一切侥幸都变成了笑话。
而那时起方堃就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了。
他恐惧说出口。
玄墨那句“正是因为闻得到,我才比你们……都更清楚是怎么回事”,如同最终的审判。
他和别的妖族一样,闻得出自己没有和方堃交尾。
别的妖族以为是方堃害羞,玄墨知道是原圆不能。
玄墨这句话像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不仅揭穿了他的身份,还戳破了他想和方堃有未来的幻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原圆。他不再愤怒,不再挣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
被擒住时他看向虚弱的方堃,脸颊红肿,嘴角带着血痕,眼镜碎了,眼神却还在努力保持着清明,试图寻找生机。
方老师本来不必这样的,就是因为丧尸危机,他被迫挑大梁,如此辛苦,他的绝望和痛苦都是丧尸造成的。
这样的方堃,怎么会接受一个丧尸?
人类的社会虽然复杂,但总归有容纳“异类”的先例,哪怕过程艰难。
可丧尸呢?
那是人类不死不休的敌人,是导致世界崩塌的元凶,是毁灭了无数家庭、夺走了方堃正常生活的罪魁祸首。
况且他是最清楚方堃善良与心软的人。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能踏出弱肉强食,私刑审判的那一步,他有自己的道德标准。
他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还有救的人,哪怕对方是感染者。
多么难得啊,原圆比很多人都通世情,也更明白这份原则是多么可贵。
所以,如果像他这样的、保有理智的丧尸是可能存在的,那么人类一直以来对丧尸的全面扑杀,是否意味着……
他们可能误杀了无数像他一样,或许还有救,或许可以沟通的“个体”?
如果那些丧尸还可以变回来……如果丧尸可以沟通交流……
如果丧尸也变成了一种“妖怪”……
那如今弹出不知道多少粉笔头的方老师,该有多么自责……
他想守护的不仅仅方堃的安危,还有他高洁的道德,还有他纯粹理想的世界观。
原圆太了解方堃了,方堃的善良会让他无法原谅自己,这份自责会像枷锁一样,把方堃困住。
方堃绝对不能知道这个。无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方堃。
他宁愿方堃永远把他当成一条有点特殊、有点黏人的蛇精,暴露的日子晚一点,再晚一点,而不是作为一个肮脏的、欺骗了他的丧尸,被彻底厌恶和抛弃。
“方堃不要他。”这个念头反复碾过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原圆甚至觉得,方堃就算知道他是个丧尸,也会坦然地说:“你是丧尸我也喜欢你,因为你从来没做过害人的事,我喜欢的是你本身。”
方堃说得出来。
方堃不会不爱他,可方堃会不要他。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责任。
方堃是人类,他要保护其他人类,要和丧尸战斗,而自己是丧尸,他们天生就是对立的。
方堃会选择人类,选择他的责任,然后亲手推开自己。
这种 “明明喜欢却不能在一起” 的结局,比 “被厌恶” 更让他痛苦。
一只丧尸蛇,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和方堃在一起。
虚假的甜蜜结束了。玄墨的点破,如同悬顶之剑终于落下,斩断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奢望。
他是一条蛇,或许还可以幻想和人类的未来。但他是一个丧尸,他和方堃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种族,更是生与死的鸿沟,是立场与信念的绝对对立。
永远没有未来。
这个认知像最冰冷的毒液,缓慢而坚定地注入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痛苦和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绝望,死死地锁在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原圆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心,都在一点点变得和周围的空气一样,死寂,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