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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归属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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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堃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周东安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他连日来勉强维持的伪装,也击碎了他内心残存的一丝侥幸。
暴露了,就这么轻易地,在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时刻,被这个有着娃娃脸和大眼睛的医生彻底看穿。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想开口辩解,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哪怕是最拙劣的谎言,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细微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换取一丝冷静和镇定。
周东安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惊惶,脸上那种天真兴奋的神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了然、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的表情。
他并没有立刻呼叫守卫,也没有展现出任何敌意,只是依旧用手托着下巴,歪着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看来我说中了?”周东安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着点轻快,但这轻快在此刻的方堃听来,比任何威胁都令人毛骨悚然。“放松点,方老师,如果我真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就不会安稳地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了。”
方堃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那双过分明亮的大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周东安摊了摊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显得很放松,“只是想跟你聊聊,让你更了解我们现在所处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些浸泡着胚胎标本的玻璃罐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眷恋。
“如你所见,我们这里,前身是大学的附属医院,拥有末世前最顶尖的医疗设备和科研基础。当丧尸病毒爆发,世界陷入混乱时,很多地方想的是如何生存,如何防御,比如你之前待过的曙光基地,他们种田、建墙,很好,很务实。”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方堃身上,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仅仅防御和维持是远远不够的。要想真正结束这场灾难,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就是理解病毒,攻克病毒,制造出解药,或者……疫苗。”
方堃沉默地听着,内心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沉重的预感取代。
“病毒爆发初期,我们就投入了全部资源进行研究。”周东安继续说道,“这些,”他指了指周围的标本和仪器,“都是我们宝贵的遗产和工具。我们分析了无数感染者、丧尸的样本,试图找到病毒的弱点,进展很缓慢,直到……玄墨的到来。”
听到这个名字,方堃的心又是一紧。那个精英范十足、野心勃勃的黑蛇妖。
“玄墨很聪明,他找到了我们,提出合作。”周东安的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告诉我们,妖族,或者说,一部分妖族,对丧尸病毒具有天然的免疫力。他们不会被感染,甚至……他们的血液中,可能存在着对抗病毒的关键。”
“这个消息,无疑为我们黑暗的研究带来了一束强光。”周东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狂热,“我们立刻调整了研究方向。于是我们与各个幸存者基地进行……嗯,低调的合作。我们提供一些医疗援助、技术支持,换取他们‘发现’并‘移交’给我们那些隐藏在人族之中的妖族。过程很顺利,大多数人类基地的高层,在得知妖族可能承载着拯救人类的希望后,都选择了配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方堃已经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
在人类存亡的大义面前,妖族的权益和意愿,被轻而易举地忽略了。
“我们需要大量的妖族样本,来提取、分析、测试。”周东安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我们也需要观察人类的生理反应。就像你之前看到的,‘委员会’那样的组织,并不仅仅是为了搜集妖怪,更重要的是,它们是我们筛选、观察、以及……测试药效的绝佳场所。”
方堃感到一阵反胃。
不是针对妖族,而是平等的无视所有人的意愿。
“你们……你们这是把他们当成实验品!”方堃终于忍不住,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妖怪是有智慧、有情感的!和人类一样!”
周东安对于方堃的激动并不意外,他甚至点了点头:“是的,从我们的研究来看,他们的智慧不低于人类,情感丰富,甚至因为寿命漫长,在某些方面更加敏锐。而且,不得不说,很多妖族化形后确实拥有惊人的美貌。”
他像是评价一件物品一样,语气毫无波澜。
“但是,方老师,”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着方堃,“你说得对,他们是有智慧的,正因如此,事情才更复杂。你认为,如果我们公开向他们求助,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他们的血液,甚至可能需要他们承受一些……风险,来帮助研究解药,会有多少妖族愿意成为‘志愿者’?”
方堃张了张嘴,他想说原圆可能会,但随即想到玄墨,想到那些可能对人类抱有戒心甚至敌意的妖族。
他无法回答。
“看,你也不知道。”周东安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需要共同的利益基础,需要漫长的沟通和磨合。但我们没有时间,方老师。解药晚上一天,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的人被感染,变成行尸走肉,或者死在寻找物资、抵抗丧尸的路上。我们等不起。”
周东安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蔑视感:“都研究不出来,无非是打丧尸罢了,如果别人先研究出来,到时候打的就不一定是丧尸了。”
……
方堃吸了一口气,他似乎没想过人类之间的内斗。
但这是实实在在有可能存在的。
他走到方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所以,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只能选择最有效率的方式。将妖族视为……一种特殊的、珍贵的资源。就像人类医学发展史上,无数为了科技进步而献身的动物、植物一样。我们感激他们的贡献,但为了更大的目标,一些牺牲是必要的。我们把情感和道德纠结放在一边,专注于解决问题。只有这样,才能最快地找到希望。”
“不对……这样不对……”方堃摇着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矛盾席卷了他。
他理解周东安话里的逻辑,理解人类在面对生存危机时的迫切和不得已,但他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原圆信任地蜷缩在他身边的样子,是原圆那双漂亮的浅色竖瞳里纯粹的光。
他试图反驳,声音却带着无力:“我……我接触过妖族,我和原圆……他们不是冰冷的实验材料!他们的思想会转变,只要用心沟通,让他们理解这是为了共同生存……”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周医生,妖族寿命很长,他们见过人类社会的兴衰,他们很聪明,并非不可理喻。目前的情况,不是他们拒绝沟通,而是北方基地,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拒绝了踏出沟通的那一步,还把他们视为异类,把无法快速获得他们自愿合作的障碍,怪罪在他们本身的‘非我族类’上!这公平吗?”
周东安静静地听着方堃的反驳,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观点。
等方堃说完,他甚至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说得对,方老师。从情感和道义上来说,你的观点完全正确。我们确实没有给予他们应有的尊重和选择权。我们选择了效率。”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方堃愣住了。
“但是,”周东安的语气加重了,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光芒,“正确的话,拯救不了现在正在垂死挣扎的人。理想主义的沟通,化解不了积怨已深的隔阂。方老师,你说我们怪他们,其实没有。我们只是选择了现实。现实就是,我们没有时间。”
他看着方堃脸上剧烈的挣扎和痛苦,声音放缓了一些:“我理解你的矛盾,方老师。你同情妖族,你与他们有感情,这很正常,甚至说明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但请你扪心自问,当你的学生,你的同胞,你的同类在病毒面前一个个倒下时,你是选择坚守那份或许正确但远水不解近渴的‘沟通’,还是选择利用现有的一切可能,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去抓住那近在咫尺的希望?”
方堃彻底沉默了。
周东安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锤子,一遍遍敲击着他的内心。
他是人类,他的根,他的责任,都在人类这一边。
可是,原圆呢?
如果他认同了北方基地的做法,那岂不是将原圆,以及无数像原圆一样的妖族,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们有什么错?难道仅仅因为身负可能拯救人类的抗体,就要被剥夺自由、尊严,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吗?
一种巨大的撕裂感攫住了他。
他既无法反驳周东安基于人类立场的“现实选择”,又无法接受这种选择背后对另一个智慧种族的冷酷剥削。
他身为人类的归属感和责任感,与他理解并同情妖族处境的情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将他置于一个无比痛苦的矛盾境地。
他该站在哪一边?他能站在哪一边?
看到方堃陷入深深的迷茫和痛苦,周东安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