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水能覆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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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咎沉声问道：“活人制丹之事，你是否在查？”
“是。”姬月干脆地承认，“我下山之日恰巧偶遇歹人残害百姓，便一路追查。我给你留下线索的义庄尸坑，也不过是我搜查之地中的一个。”
“皇帝遇刺，可是你所为？”楚无咎紧盯着她，“现场留下了你的玉佩。”
姬月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又很快化为嘲弄：“那枚玉佩，是我在追查一处秘密丹坊时，不慎遗落的。我若想刺杀皇帝，怎么会用这么愚蠢的手段？”
“再者，难道只杀一人便可解我心头之恨吗？”
她望向远处，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那座繁华又腐朽的宫城。
“师弟，你以为推翻前朝便能让百姓有喘息之机，却不知无论谁人执掌王权，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当今皇帝年轻时，并非庸主。他目睹仙门掣肘皇权，曾暗中招揽散修，试图培养自己的力量与之抗衡。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从新朝成立到他登基头二十年，百姓日子比前朝末年好过些许。”
“可是人老了，就怕死，更怕失去权力。”姬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洞察世情的讥讽。
“他没有仙骨，无法真正修行，眼见仙门中人驻颜有术，寿元绵长，便越发不甘。不知从何处——或许是伪装成散修的魔人——得到了‘血肉丹’的邪方。”
“此丹以活人血肉魂魄为主材，炼出的丹药看似生机勃勃，能让人短期内容光焕发，精力充沛，甚至隐约感受到‘灵力’流动的错觉。却不知，服丹者吞下的不是生机，而是被强行炼化、充满怨毒与不甘的怨气！”
磷火在她身侧剧烈跳动，映得她白衣如鬼魅。
“原来如此。难怪京城多位高官行为失常。”楚无咎了然。
“正是。”姬月颔首，讽刺道：
“皇帝如此，下面的人自然跟风。那些失踪的流民、乞丐、孤寡……不过是新朝高位之人眼里最微不足道、也最无人问津的‘耗材’。”
“但这些高位之人不知道，吃得越多，怨气在体内积聚越深。起初只是噩梦缠身，性情渐躁，久而久之，五脏六腑都会被怨气侵蚀，神智昏聩，最后……变成怨气操控的行尸走肉。”
夜风卷起坟头的纸钱灰烬，纷纷扬扬。
楚无咎忽而戏谑一笑：“既然如此，皇帝岂不无几日可活了？师姐，你还想报复谁呢？”
姬月直接忽视了后一个问题：
“皇帝近年来深居简出，十场朝会能上一场就不错了。近几个月，更是连贴身太监都难得见其面，饮食皆由特定之人送入寝宫。恐怕怨气侵体已深，离彻底失控不远了。”
楚无咎却摇摇手指，示意姬月听自己说：
“不不不，师姐，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想报复新朝，你就该放任丹毒横行，让新朝王室和百官尽数被这等伤天害理的丹药荼毒，然后你再适时将他们的罪行昭告天下，与凡人朝廷中的反叛者联手，举着替天行道的大旗，将这些夺了你父辈江山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就像我、像他们曾经对你的故国做的那样。”
姬月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楚无咎仍然言笑晏晏：“师姐，你为什么下不去手呢？你为什么宁可暴露自己，也要去拯救楚地被困的百姓呢？”
下一刻，剑光迎面劈来，却被宴辞以剑鞘挡下。
姬月被宴辞那云淡风轻的一瞥震慑，心中却只觉得荒诞：“师兄，你还真是……”
她实在不能理解自己师兄弟之间的纠葛，于是先把矛头对准楚无咎：
“你还有脸说起我的故国？！”
楚无咎却忽然正色：“师姐，我听闻你自小聪颖，在被无尘子收为弟子前在宫闱中饱读圣贤书。‘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道理，你比谁都熟稔于心。”
他不顾姬月听到前尘旧事后愈发阴冷的表情，继续说道：“你自然会恨我、恨新朝，但是你必然也心知肚明你的故国早已病入膏肓。”
“前朝末年，苛政如虎，民怨沸腾。地方糜烂，国库空虚，边境不宁……大厦将倾，非一人之力可挽。以你之智，早在宫变之前，恐怕就已看清结局。”
夜风卷起姬月的白裙，好似国丧之服。
“百年过去，你出关第一件事，不是直取仇人首级，而是去救出被困的流民。”
楚无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师姐，不管是情感还是理智，你都已经做出选择。”
“住口！”姬月厉声喝道，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乱葬岗的磷火疯狂窜动，“你懂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我自然没有资格。”楚无咎打断她，“你随时可以向我复仇。我是魂体时你或许伤不了我，但如今我魂躯合一，只要你毁掉这具躯壳，我必然元气大伤。”
宴辞目光沉沉地看向自己的师弟。
楚无咎恍若不知，在他眼中，姬月周身亦是缠绕着翻涌不息的怨气黑雾：
“师姐，恕我提醒，炼制‘血肉丹’的幕后之人是操控怨气的高手。他对寻常人的怨气趋之若鹜，而你这积聚了百年国仇家恨的怨念，恐怕更是完美的‘丹胚’。”
姬月周身翻涌的黑雾猛地一滞。
他挑衅般一笑：“师姐，想来你的玉佩被捡走，也是为了借皇帝之手搜寻你的下落。你可要小心……别成了别人的盘中餐呀。”
姬月冷冷地看着楚无咎，疏忽一笑：
“师弟，你永远这样善于玩弄人心。”
“不就是为了劝我暂且别向新朝报仇、先与你联手揪出血肉丹背后的邪修吗？我自然会答应你。”
“等一切结束，我们再算算旧账。”
话音落下，白影倏然远去，只余几点磷火在原地盘旋，很快也被风吹散。
楚无咎忽然感觉到手被握住。宴辞的手温热而坚定，将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包裹住。
他抬眼看宴辞，他其实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转世后还要苦肉计凑到自己面前，为什么假意对自己心动，又为什么和自己乱七八糟滚到一块去。
他想问问这是不是什么别出心裁的报复？是不是让前世仇人爱上自己、辗/转/承/欢才是彻底的征服？
但他不打算自取其辱。
有什么好问的呢？他总不会得到一个“我心悦你”的答案吧？
好在……自己也不算太过动心。
*
与此同时，韩柒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墙根的阴影滑入周富商府邸。
此人前几日婚宴上突然呕吐黑水、被仆人匆忙架走。韩柒白日来探过，周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仆役进出都神色惶惶。越是遮掩，越有问题。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正院主屋的后窗，立马闻到还有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怪味。
他舔湿指尖，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屋内烛火昏暗，周富商被死死绑在一张罗汉床上，他双目圆睁，眼球布满血丝，嘴巴被布团死死塞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富商衣衫解开，腹部高高隆起，那隆起的肚皮表面，竟有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在蠕动、冲撞！
那些脸孔大小不一，男女老幼皆有，表情扭曲痛苦，嘴巴大张似在无声尖叫。它们像被困在皮囊下的怨魂，疯狂地想破体而出，将肚皮顶起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凸起，又平复下去，另一处再凸起。整个腹部仿佛成了一个装满挣扎活物的皮袋，随时可能“噗”地一声爆开。
床边，一个穿着绸衫、发髻散乱的妇人瘫坐在地上，正是周夫人。
韩柒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轻轻撬开窗栓，落脚无声。
周夫人看到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惊恐地瞪大眼睛，正要尖叫，韩柒已经闪电般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低声道：“巡检司，韩柒。来查案，别出声。”
听到“巡检司”，周夫人眼中的惊恐稍缓，压着嗓子泣道：“韩、韩大人……救救老爷，救救他……”
韩柒手指虚按在周富商腕脉上，只觉脉象混乱狂躁，阴寒邪异的怨气正疯狂冲撞。
“他这样多久了？吃什么了？”韩柒沉声问。
周夫人抽噎着：“老爷数月前开始一直在吃一种红色的丸子，说是从王府一位散修那里重金求来的，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我劝过他，说来历不明的药别乱吃，可他……”
她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又恨又怕的表情：“他说，王爷府上的世子爷也在偷偷服用此药，只是瞒着王爷，为的是提高什么‘灵力’，将来好在仙门面前挺直腰杆。世子爷都吃了，肯定没错……我、我拦不住他啊！”
韩柒心中剧震，声音放低了些：“夫人，周老爷这模样，已非寻常病症。那丹药恐怕是极邪之物。你可知那散修全名？常在何处落脚？”
周夫人茫然摇头：“姓名不知，但很得王爷信重，我夫君常去回春街，或许就是为了拜访此人。”
她说着，又哭起来，“早知如此，我拼死也该拦着他啊！”
“此事牵扯太大，夫人务必守口如瓶，对外仍称老爷是急症。”韩柒快速交代，“我会暗中调查。你这几日尽量离这屋子远些，找修行之人看守，但切勿靠近。”
周夫人连连点头，眼巴巴看着他：“韩大人，老爷他还能救吗？”
韩七看着周富商肚皮上越来越清晰的怨魂面孔，无言以对。
如果数月前开始服用药丸的周富商已然濒死，那京城之变，岂不是迫在眉睫？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水能覆舟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