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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覆水难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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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池停止了沸腾。
一切化作死寂、粘稠的平静,仿佛所有狂乱的怨气都在那场无形的神魂交锋中被彻底吞噬。
池边,气氛剑拔弩张。
宴辞持剑立于池畔,身形挺直如孤峰,唯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池中那道缓缓上浮的身影,一瞬不瞬。
萧绛和沈璇站在金翅大鹏背部,神色凝重。
萧绛长刀虽未出鞘,但手背青筋暴起。沈璇手中玉盘阵纹明明灭灭。
怨池不远处,姬月胸口缠着染血的布条,眼睛死死盯着池面,难辨喜怒。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
终于,“哗啦”一声轻响。
楚无咎的手,搭上了池边湿滑的岩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暗红浆液自玉石般的肌肤上缓缓滑落。接着,他用力,上半身浮出池面。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简直像一捧冰雪塑就的精怪,偏偏沾染了过分艳丽的红。血珠自眼尾滴落,途经绷紧的脖颈,没入锁骨凹陷处那汪小小的、晃动的殷红。
抬眼望来时,那惊心动魄的眉眼更添几分艳色,简直像是从地府最深处爬上来的艳鬼。
但他面色极度阴沉。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让人脊背发寒的森然。
所有人的记忆中,楚无咎向来言笑晏晏或讥诮戏谑,这般毫不遮掩的阴郁之态从未出现过。
萧绛已然拔刀,沈璇指尖的阵纹骤然亮起。
姬月剑指怨池。
没有人敢确定,从这至污至秽之地爬出来的,究竟是那个熟悉的、可恨的楚无咎,还是披着他皮囊的魔人。
一片死寂的紧绷中。
宴辞动了。
他神色瞬间柔和,收剑入鞘,然后大步走到池边,俯身,伸出手。
那只手坚定、有力,掌心向上,直直伸到楚无咎面前。
四目相对。
楚无咎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看宴辞的眼睛,他茫然了一瞬,随后终于回过神般将那一分阴郁压下,勉强笑了笑。
然后,将自己冰凉湿漉的手,放在了宴辞温热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宴辞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楚无咎的指骨。但他很快控制住,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将楚无咎从冰冷的怨池中拉了上来。
下一刻,宴辞的手臂立刻环过他的腰,将他半扶半抱地稳住。二人呼吸交错,视线交缠,实在是过分亲密,看得其余三人忍不住眉头一跳。
沈璇忍不住松了口气,虽说不知宴辞是如何确认楚无咎身份的,但天衍宗大师兄素来心思缜密、城府颇深,想来不至于认错师弟——以及杀身仇人。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
“铮——!”
赤焰刀光与凌厉剑气,几乎同时暴起!
刀锋未至,烈焰已近,萧绛自高空斩下,飓风劈面而来。
姬月剑罡直刺向楚无咎心口,怨念裹胁龙吟呼啸而至。
楚无咎被宴辞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并不惊慌却有些恹恹:“这么容易就被怨池气息影响了吗?怎么不听我说说我在魔人记忆中看到了什么?”
宴辞的脸色,却在萧、姬二人出手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那是所有物被染指的阴鸷。
他环在楚无咎腰间的手臂未松,另一只手甚至没有去拔剑。
他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五指虚张,对着袭来的刀光与剑气,看似随意地一拂。
“嗡——!”
磅礴浩瀚的剑意,以宴辞为中心轰然展开。
萧绛的刀光仿佛陷入了泥沼,烈焰被无形的剑意不断消磨,最终在距离楚无咎咽喉尚有尺许时,彻底消散。
姬月的剑罡更是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铮鸣之下竟似垂死挣扎之音。
宴辞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楚无咎苍白的侧脸上,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化解两位高手含恨一击的,根本不是他。
“师兄,这是我和她们的私人恩怨。”
楚无咎定定地与宴辞对视。他对师兄的神态感到几分不安,犹豫片刻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这句话。
宴辞的手臂瞬间绷紧,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却忽而柔和一笑:“好。”
那一刻楚无咎只觉得头皮发麻。
众目睽睽之下,宴辞缓慢地松开了手,眼神却胶着在楚无咎身上。
“你重伤在身,还真敢以一敌二?”萧绛冷笑。
“你自诩正道,怎么不知怜惜弱小。”楚无咎回过神来,冲萧绛一摊手,一语双关。
“萧大侠,九嶷阁当年囚禁同门、抽取血脉,高层早已腐烂透顶。你为那些被我杀死的长老愤怒,怎么不为被长老敲骨吸髓的低阶子弟愤怒?”
“萧掌门,我不过是袭击九嶷阁、窃取聚灵阵图纸、杀了你几个师门前辈,何必如此愤愤不平?你虽然失去了那些肮脏腐朽的长老,但你得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宗门呀。”
楚无咎一脸讥诮,字字诛心:“我利用你不假,但如果不是我与那些老东西狗咬狗同归于尽,你哪会这么容易‘以德服人’,整肃九嶷阁呢?”
“如此看来,哪怕你不能感谢我,至少也要恩怨相抵吧?”
萧绛勃然大怒:“你竟是半点愧疚也无?巧言令色!受死!”
萧绛刀锋再起,杀意不减,姬月亦是催动剑意,揉身扑上!
楚无咎眼神一冷,游刃有余地与两人缠斗起来。
他步伐诡异灵活,染着怨池浆液的指尖在虚空中作阵,总能险之又险地偏转攻来的杀招。
萧绛却愈发暴怒。
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哪怕自己站在楚无咎面前诘问怒斥,也逼不出分毫愧意、悔意。
因为楚无咎没有难言之隐、不是无可奈何。
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大义”,毫不犹豫地背弃了挚友情义。
但是——
你怎么能够抛得下?你凭什么抛下?
我们三人不是曾经那样亲厚、那样志同道合吗?
我们不是刎颈之盟,生死不负吗?
“你究竟为什么背离了我们共同的‘道’?是你变了初心还是你一开始就是图谋不轨?”
“我们不是应该永远是挚友,一同肩负仙门重任——匡扶大道、拯救苍生吗?”
空中,金翅大鹏背上,沈璇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手中玉盘光芒暴起。
“嗡——!”
以楚无咎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陡然亮起法阵。楚无咎身形一缓,步伐瞬间变得沉重迟滞。
下一刻,血光在楚无咎肩头炸开。
他却恍若不觉,仰天大笑:
“苍生何须仙门‘拯救’,他们本就可以自己拯救自己!”
“仙门夺走他们的天地灵气、机缘,然后告诉他们要一辈子呆在泥沼里,无力地等待着天灾魔祸,再跪求仙人下凡拯救——你觉得这是人间正道吗?”
楚无咎眼中恨意毕现:
“我绝不后悔,我这辈子哪怕众叛亲离、魂飞魄散也要打破这层层枷锁,让凡人共沐天恩!
这是众人失控爆发前最后一把柴火。
萧、姬、沈暴怒之下杀招频出。
宴辞审视着这围困楚无咎的绵密杀机,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愈发冰冷。
没有人注意到,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积聚起厚重如铅的乌云。
云层翻滚涌动,细小的、惨白的电蛇偶尔蹿过。
终于,在楚无咎又一次以微妙身法避开姬月一剑,却为避开萧绛刀风,恰好退到沈璇阵法边缘的瞬间——
“咔嚓——!!!”
一道没有任何预兆、炽白到令人瞬间失明的恐怖雷霆,撕裂厚重云层,精准无比地、狠狠劈在了楚无咎的身上!
“呃——!!!”
楚无咎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胸口刹那间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微微起伏的惨白肋骨。
最致命的是,心口处碗口大的焦黑空洞赫然呈现,边缘血肉模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被硬生生击碎了。
他一动不动单膝跪地,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天地间,一片死寂。
萧绛的刀僵在半空。
姬月前冲的姿势定格。
沈璇站在鹏背上,满脸愕然。
宴辞被这突如其来、远超想象的天罚惊得怔了一瞬,但下一刹那,他眼中所有的克制、压抑、冷静,全部被猩红的疯狂与暴怒取代!
“滚开——!!!”
一声暴怒的嘶吼,伴随着一道横扫八方的恐怖剑气!
萧绛和姬月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剑气狠狠掀飞出去,狼狈落地。空中的金翅大鹏也发出一声惊惧的鸣叫,被剑气余波逼得连连后退,几乎把沈璇摔下。
宴辞如同疯魔,瞬间出现在楚无咎身边,俯身一把将那个气息奄奄、胸口一片恐怖焦黑的身体抱了起来。
入手轻得可怕,冰冷得可怕。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看楚无咎胸口的伤势有多重,只是化作一道凄厉决绝的剑光,撞破尚未完全散去的阵法光芒,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谷之外,疾射而去!
原地,只剩下狼藉一片,和三个怔然呆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