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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魂归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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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楚无咎来说,嘴是要硬的,手段是要软的。
今天这般招惹宴辞,想也想得到晚上会被怎样百般惩戒。
于是,当宴辞再次端着汤药进来,楚无咎选择先下手为强。
他靠在床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随后伸手,轻轻扯了扯宴辞垂在身侧的衣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宴辞动作一顿,低头看他。
“师兄,”楚无咎抬起眼,那双惯常或锐利或讥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气,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和恳求。
“今日……可否不要了?我浑身都疼,就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说话时,微微偏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一小片未掩好的、残留着昨夜痕迹的肌肤,那姿态脆弱又依赖,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露出柔软肚腹的猫。
宴辞似笑非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楚无咎一骨碌钻进被子,将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祈求地望着他。
良久,宴辞无声叹了口气。他放下药碗,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楚无咎的额头,又握住他的手腕,灵力细细流转一圈。
“是比昨日稳些。喝完药就好好安歇吧。”
楚无咎眉眼弯弯,立刻卖乖:“师兄守着我,我定能安睡。”
嘴巴这样甜,吃完药后却立刻阖上了眼睛,生怕对方反悔。
楚无咎感觉到宴辞吹熄了烛火,脱去外袍,在他身侧躺下。手臂伸来,将他圈进怀里,干净清冽的气息笼罩而来。
他其实精神得很,这番早早躺下,可谓百无聊赖。犹豫了一下,悄悄将宴辞搭在他腰间的手拉至胸前把玩。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楚无咎拨弄宴辞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轻轻描摹着骨节和掌纹。
宴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呼吸似乎沉缓了一些,任由他孩子气的动作。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屋檐偶尔滴落的残雨发出轻微的“嗒”声。温暖的被褥,平稳的心跳,还有指尖下真实的触感,交织成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
楚无咎一点点松懈下来。玩着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终停滞。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卷翘的睫毛不再颤动,彻底沉入了深眠。
宴辞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目光掠过苍白的脸颊、淡色的唇,最后落在楚无咎无意识蜷缩起来、虚握着自己手指的手上。
他无声地叹息,收紧了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楚无咎觉得自己魂魄轻飘飘的,逆着时光的河流,穿过层层叠叠迷离的雾气,朝着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光点飞去。
他向来警觉,哪怕在魔人幻境中也意识清明,可此刻,他却对这牵引着他的力量生不出半点抗拒,只有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雾气散开一些,他看到了斑驳破碎的景象。是饿殍遍野的荒年,是扑面而来的属于孩童的恐惧与绝望……
但这一次,景象没有停留在痛苦里。它们飞速倒退,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将他从泥沼中轻轻提起,拨开那些血腥与哭嚎,朝着更早、更朦胧的时光溯洄。
眼前的光晕稳定下来,带着暖色调。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视野很低,看什么都需要努力仰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抹鲜艳的红。
一个穿着红衣的男子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男子的面容模糊在光晕里,看不清具体五官,只觉身形高挑,气质有些玩世不恭的跳脱。红衣似火,在这朦胧的背景中格外扎眼。
小小的他,心里好像塞满了对这个红衣男子的嫌弃和警惕,像只炸毛的小兽,尽管身体因为年幼而显得毫无威胁。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男子伸手捏住了脸颊。
那手指微凉,力道不重,对孩童却如同铁钳。
“啧,小鬼头,怎么可以对恩人这么不敬?”
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清朗又有点吊儿郎当。
恩人?什么恩人?
楚无咎迷茫着,嫌弃地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要甩开那只捏着自己脸的手。
红衣男子似乎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他松了手,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语调像是哄小孩:
“好不容易回家,这般挣扎,不怕醒来?”
回家?
小无咎愣住了,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股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思念,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冲垮了所有的警惕。
他急急地抬头,视线穿越红衣人肩头,想要看看——
一股粗暴又急切的吸力猛地攫住了他飘荡的魂魄,将他从温暖朦胧的梦境边缘狠狠拖回!
不……等等……
他想挣扎,想回头,他觉得红衣人身后有一个让他万分思念的人……但来不及了。
火焰从肌肤一路烧至识海,身体被紧密地贴合,炽热的灵力强势地灌入灵脉,魂丝相缠,魂魄被牢牢锁回躯壳。
痛楚、充盈、失控、还有一丝被强行从梦境边缘拉回的委屈与茫然,种种感觉混杂在一起。
“……呜……”他发出一声细微的、近乎啜泣的鼻音,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脸上。宴辞额角带着薄汗,眼神暗得吓人,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眼神中翻涌着后怕、恼怒。
楚无咎茫然地看着他,梦境的碎片飞速褪色、消散,只剩下心头空落落的钝痛。
喉咙干涩发紧,他无意识地翕动嘴唇,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字,带着梦境残留的全部依恋,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溢了出来:
“娘……”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地落入了宴辞耳中。
宴辞一愣。
他当然知道楚无咎是身世飘零的孤儿,在饥荒中侥幸存活。
看着怀中人此刻全然不设防的迷茫表情,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宴辞胸口那点因他魂魄离体而生的怒意,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与怜惜取代。
“没事了,”宴辞低下头,轻柔地吻上楚无咎眼尾,声音低缓又安抚,“无咎,只是梦。师兄在这里。”
他将他更紧地搂住,温暖的手掌一下下,极轻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楚无咎依偎在宴辞怀里,眼皮渐渐沉重,混乱心绪在令人安心的抚触下,慢慢平息。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眉心不再紧蹙,手指也无意识地攥住了宴辞胸前的衣料。
宴辞却没有睡。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下,久久凝视着楚无咎的睡颜。
*
但这场梦对于楚无咎来说,简直是了无痕迹。
当他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仿佛沉疴尽去,连魂魄深处那种隐隐的抽痛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盈。
在温暖的怀抱中,他松开了与宴辞十指交握的手,懒洋洋地亲了亲师兄的下巴:
“师兄,昨夜睡得真安稳,好像魂魄都稳固了许多。”
顶着宴辞似笑非笑的目光,楚无咎莫名脊背一寒,但还是硬着头皮,将自己缩进被子里一点,只露出小半张脸,那双秋水潋滟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宴辞:
“师兄……今天晚上可不可以也这样好好睡呀?”
宴辞见他这幅没心没肺使坏的样子,再一想到自己守了整夜唯恐怀中人被勾魂,气极反笑,把人压入怀中一顿磋磨,直闹到怀中人哭叫着求饶才放开。
闹完,他心中反而渐生担忧。他看得出楚无咎是真的不记得昨夜梦中呓语,也未被失怙之悲纠缠,但另一重忧虑却沉沉压上心头——
对于楚无咎这等魂术宗师,能引其魂魄离体、甚至抹除记忆之人,绝非等闲。
这幕后之人,是敌是友?与这南疆的失魂症又有何关联?
宴辞最终只是不动声色地压下此事。他收回了压在楚无咎手腕的手,只觉魂力意外地充盈。
“灵力魂力皆大有起色,但仍需观察。若再有不稳……”
“不会不稳的,”楚无咎双手环住宴辞脖颈,笑吟吟地眨了眨眼,“有师兄守着,我哪有不安稳的道理。”
见宴辞脸色缓和,便知目的达到。他眉眼弯弯,黏黏糊糊地凑上去,二人耳鬓厮磨,宴辞心中那几分忧色也被勉强抹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伴随着林青那腼腆的声音:“严道友,严玖道友,你们醒了吗?是我,百草门的林青。”
宴辞面色转冷。
方才因楚无咎撒娇而略微柔软的神色,瞬间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润却疏离的君子模样。
楚无咎看得眼疼,整理衣冠后,简直是如芒在背地替林青开了门。
“严…严……”
林青没想到开门的是楚无咎,更没想到楚无咎恢复几分血色后,眉眼间的艳色竟是如此夺目。顿时脸一红,心跳都漏了几拍,手中食盒几欲坠地。
“有劳林道友记挂。快请坐。”
楚无咎笑盈盈地将人迎进来,再一看,宴辞已经倒好了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林青面前。
自己则坐在楚无咎身旁,姿态优雅,神色平和,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正是主人家招待客人的仪态。
楚无咎:“……”
好奇怪,今天师兄的仪态有些过于端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