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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圣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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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城的秋夜,寒气早已浸透石墙。
罗兰站在圣光城的广场上,望向远处皇宫塔楼零星的灯火。那些光点中,有一盏来自莉泽洛特的书房——她或许仍在与维勒克斯国王推演沙盘,或是批阅那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战报。
空荡的街道,让他想起二十七年前,父母被布兰奇菲尔德帝国的先王阿拉斯托处决的景象。他始终不知道父母究竟犯下何罪,只记得事发后,是父亲的友人,也就是他后来的养父,带走了年幼的他。
“先生,我的父母犯了什么罪?为什么阿拉斯托国王要将他们公开处决?”
“因为这个帝国已经腐朽。”
养父的这句话,让罗兰从此憎恨布兰奇菲尔德帝国的皇室,也包括莉泽洛特。
罗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外界都宣称他的父母是雷文克洛斯家族的耻辱,只有他清楚,是帝国背叛了他们。如今棘心帝国大举进攻布兰奇菲尔德,正是罗兰为父母复仇的最好时机。
阿拉斯托先王早前在与暴食魔王塞莱斯特的战争中,被棘心帝国的刺客暗杀,皇后也一同遇害,只留下了他们唯一的子嗣莉泽洛特。
“当银杏叶开始大量飘落时,便该动手了。”
罗兰睁开了双眼。
一阵夜风卷过,数十片金黄的银杏叶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又缓缓落在地上。
时候到了。
……
罗兰换上一身深灰色便装,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斗篷,又将匕首牢牢绑在小臂内侧。
他推开房门,走廊里空寂无人。
静语骑士团的驻地就在皇宫西侧,此刻大部分骑士要么在外巡逻,要么已经休息。他避开主路,沿着墙根的阴影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这些路径他早已烂熟于心,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准确走完。
可转过拐角时,他还是停住了脚步。
墙上的壁龛里,放着一尊小巧的骑士雕像,那是他父亲的塑像。罗兰就任团长的那天,莉泽洛特亲手把它放在这里,对他说:“希望你能继承他的意志,守护好这片土地。”
那时的莉泽洛特年纪还小,小到需要维勒克斯继位为王来护她周全。她身着典礼戎装,金发在阳光下如王冠般闪耀,碧绿的眼眸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期待,还有对他全然的信任。
“罗兰团长,从今往后,圣光城的安宁,就托付给你了。”
他当时单膝跪地,将剑柄抵在额前,郑重起誓:“以血与誓言为证,我将守护你与这片土地,至死方休。”
誓言曾在舌尖滚烫,谎言却早已在心底冻结。
罗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雕像冰凉的石质肩膀,随即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去。
穿过内部庭院时,他看见理查德正从对面的走廊匆匆走过,怀里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边走边和身旁的书记官低声交谈。罗兰立刻闪身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理查德的声音隐约飘了过来:“……西门的防御工事,明天必须完成第三阶段,洛朗将军那边的压力已经很大了……对了,你们见到罗兰团长了吗?他下午说要去检查防务,可西门的守卫说没见过他……”
书记官低声回应了几句,两人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渐渐远去。
罗兰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望向理查德离开的方向,那个一直把他视作榜样、满心仰慕他的表弟。
如果理查德知道了真相……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一把刀在里面缓缓搅动。罗兰按住心口,强迫自己继续往前。
通往皇宫核心区的最后一道岗哨,由两名年轻骑士值守。
见到罗兰,两人立刻挺身行礼:“团长!”
罗兰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异常:“今晚我轮值巡查内廷,陛下和王储殿下休息了吗?”
“陛下还在作战厅,王储殿下大约一小时前就返回寝宫了。”一名骑士立刻回话,“需要我们陪同吗,团长?”
“不必。守好你们的岗位。”罗兰语气平稳,甚至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符合他一贯作风的严肃微笑,“辛苦了。”
“是!”
他走过岗哨,背脊挺得如剑一般笔直。直到拐进通往莉泽洛特寝宫的长廊,那抹微笑才彻底从他脸上消失。
长廊两侧,悬挂着布兰奇菲尔德帝国历代君主的肖像。
月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石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厚地毯吸走了罗兰的脚步声,寂静的长廊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擂鼓一般。
每一步,都是对誓言的背叛。
每一步,都在将他的灵魂撕裂。
养父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记住,别让感情蒙蔽了你的使命。”
使命。
什么使命?
是让一位信任了他十几年的公主,在睡梦中死于刺杀?
是让那些信任他的同僚、敬仰他的下属、视他为人生楷模的年轻骑士,亲眼目睹他们团长的叛国行径?
是让这座他早已视作故乡的城市,因为他的举动陷入更深的动荡与战火?
罗兰在莉泽洛特寝宫门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厚重的门扉上,雕刻着象征王权的皇家纹章。门缝底下透出一缕微弱的光亮——她还亮着夜灯,或许是睡前在看书,或许,只是单纯的怕黑。
他想起莉泽洛特小时候,确实很怕黑。有一次皇宫因为魔法试验出了意外,整座宫殿断了电,十岁的她紧紧攥着他的披风一角,小声问他:“罗兰,你会守到天亮吗?”
他说会。那一晚,他也确实守到了天亮。
谎言,全都是谎言。
可那个守在害怕的小公主门外的夜晚,那份想要拼尽全力保护一个人的心情,也是假的吗?
罗兰不知道。他早已分不清,什么是演出来的伪装,什么是藏在心底的真实。
他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符石。这是养父给他的魔法道具,能暂时屏蔽寝宫外围的警戒魔法——这套防护体系是静语骑士团亲手布置的,它的所有弱点,他自然一清二楚。
符石在他掌心碎裂,化作暗紫色的光尘,悄无声息地渗进了门扉。罗兰等了片刻,伸手推了推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
莉泽洛特并没有在看书。
她躺在宽大的床上,闭着眼睛,睡眠却浅薄得像一层薄冰。北境的战报、南境援军的延误、埃默拉尔德的伤势,还有罗兰近日里明显的心神不宁……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根本无法安睡。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感到胸口的“时之沙护符”微微发热。
她想起两年前的秋天,暴食魔王塞莱斯特破除封印之后,亚丝明把这枚护符交给她时说的话:“这是时之沙护符,我已经做过处理,就算你不懂魔法,只要集中精神也能使用。危急时刻,它能减缓你身边小范围的时间流逝,为你争取几秒的反应时间。虽然短暂,但有时候,几秒就能改变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莉泽洛特,醒醒。”
是罗莎琳德的声音,清晰又急促,通过专属的魔法传音,直接送到了她的意识里。
莉泽洛特猛地睁开了眼。
“别动,继续闭着眼睛。有人进了你的房间,听我说——”
莉泽洛特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她没有动,眼皮下的眼球却在飞快转动,全力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可她还是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有些异常,一道极轻微的脚步声,正从门边慢慢靠近。
“是罗兰。”罗莎琳德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她极少显露的紧绷,“他身上带着武器。我正在往你这边赶,但需要一点时间。”
罗兰?
莉泽洛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不可能。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绕过屏风,来到了床榻边。她能通过眼皮感知到的光线变化判断,有人正站在床边,低头俯视着她。
恐惧像冷水一样浸透了她的全身,可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震惊与愤怒。她强迫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装作仍在熟睡,同时把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了胸口的护符上。
……
罗兰站在床边,看着莉泽洛特熟睡的脸。
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银辉。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轻轻蜷曲着。
就是这只手,十二年前第一次握剑时抖个不停,是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教会她正确的握剑姿势。
就是这张脸,在第一次成功做出甜品时,曾对着他绽放出灿烂又得意的笑容,问他:“罗兰,我做得怎么样?”
就是这个人,在得知父亲遇害的那个晚上,红着眼眶却依旧挺直脊背,对他说:“从现在起,我要更快长大,才能保护好叔父,还有这个国家。”
她信任他。
维勒克斯国王信任他。
整个静语骑士团信任他。
整个圣光城的民众都信任他。
就连被生命之神认可的罗莎琳德,也同样信任他。
可他现在要做的,却是刺杀莉泽洛特。
养父的命令,在他脑海里不停轰鸣。
罗兰缓缓抽出了匕首。暗紫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流动着不祥的光泽。他举起匕首,对准了莉泽洛特的胸口。
他的手在抖。
二十多年来握剑从未有过一丝颤抖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战栗着。匕首的尖端,在空中划出了微小又不规则的弧度。
动手。
养父在等你。
棘心帝国在等你。
你这二十年的伪装,就是为了这一刻。
可就在这时,莉泽洛特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埃默拉尔德……”
她还在担心她的爱人。
罗兰的呼吸骤然停滞。
匕首悬在半空,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能清晰看见莉泽洛特睫毛的每一次颤动,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我是谁?
我是罗兰·雷文克洛斯,静语骑士团团长,圣光城的守护者。
我也是养父手中的刀,棘心帝国安插的卧底,被派来刺杀莉泽洛特的刺客。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或许两个都是。
或许两个都不是。
或许他只是一具被两种命运狠狠撕扯的空壳,即将在这个夜晚,彻底分崩离析。
他咬紧牙关,猛地闭上眼睛,然后——狠狠刺了下去。
……
就在匕首下落的瞬间,莉泽洛特猛地睁开了眼睛。
碧绿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一潭寒水,里面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灼烧般的震惊与痛楚。她胸口的“时之沙护符”,瞬间爆发出柔和的淡紫色光芒,光芒如水波般扩散开来,笼罩了床榻周围三步的范围。
时间,变慢了。
罗兰感到自己的动作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匕首下刺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他能清晰地看见匕首每一寸移动的轨迹,看见莉泽洛特眼中的情绪从震惊转为决绝,看见她迅速翻身滚向床的内侧,看见她的手伸向了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剑。
讽刺感像毒液一样,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
他的匕首继续缓慢下落,最终狠狠刺中了床铺。羽绒被被瞬间刺穿,洁白的羽毛从破口处飞散出来,在被放慢的时间里,缓缓飘在空中。
而莉泽洛特已经握住了短剑,滚落到地上,半蹲着站起身,剑尖直直指向了他。
时间流速,瞬间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兰,碧绿色的眼眸里,已经被彻骨的失望浸透,“罗兰,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
罗兰站在原地,匕首还插在床铺上。他没有再次发动攻击,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根本读不懂。
“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莉泽洛特低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我!告诉我这只是一场噩梦!告诉我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告诉我你不是——”
“我是。”
轻飘飘的两个字,斩断了她所有的幻想。
莉泽洛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床边柜,柜子上的花瓶摇晃着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颤声问,“从我父亲还在世时?从你成为骑士的那天起?还是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罗兰的声音异常平静,可那份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疯狂都更让人心寒,“加入静语骑士团,获取你们的信任,成为骑士团团长,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晚。”
莉泽洛特不停摇着头,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否定刚刚听到的一切:“不……那些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刻,那些你立下的守护圣光城的誓言,那些你一次次为我挡下的攻击……那些也全都是假的吗?”
罗兰沉默了。
就在这片死寂的沉默里,寝宫的门被猛地撞开。
罗莎琳德站在门口,浅金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白绿色的魔法袍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她的双手早已抬起,掌心绽放出刺眼的白绿色光芒,一个复杂的束缚魔法阵在她脚下瞬间成型,无数道光芒如锁链一般,朝着罗兰射了过去。
可罗兰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罗莎琳德一眼,只是依旧望着莉泽洛特,眼里终于流露出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真实的疲惫。
“有些是真的。”他轻声说,“但到了现在,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魔法锁链瞬间缠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的双手牢牢反剪在背后。罗兰没有丝毫反抗,任由魔力束缚越收越紧,匕首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罗莎琳德快步走到莉泽洛特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罗兰:“你用了屏蔽魔法,但我还是察觉到了微弱的魔力波动。为什么不动手?你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得手。”
这个问题,让莉泽洛特猛地一怔。
她看向床铺上的匕首,又看向被牢牢束缚的罗兰。直到这时,她才猛然意识到,罗兰刚才那一刺,位置虽然看着惊险,可如果他真的想下杀手,以他的身手,就算有“时之沙护符”的几秒延迟,也完全能在她彻底躲开之前,给她造成致命重伤。
可他,只是刺穿了一床被子。
罗兰没有回答罗莎琳德的问题。他垂下眼,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仿佛那里藏着他找了一辈子的答案。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铠甲碰撞的脆响。最先冲进来的是理查德,他显然是听到动静后一路狂奔过来的,甚至没来得及穿全整套铠甲,只随便套了件胸甲,就冲了进来。
“殿下!发生什么——”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被魔法束缚的罗兰,看见了莉泽洛特手里紧握的短剑,看见了床铺上插着的匕首,还有满地的羽毛与花瓶碎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
“罗……兰?”理查德的声音支离破碎,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像是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你在……做什么?”
罗兰终于抬起头,看向理查德。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把他视作目标、更把他当亲兄长的年轻人,此刻脸上混杂着震惊、困惑,还有正在飞速蔓延的痛苦。
“我在执行我的任务。”罗兰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理查德·雷文克洛斯,从此刻起,你我立场敌对。下次见面,不必留情。”
理查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更多的骑士陆续赶到,堵满了寝宫的门口。看清房间里的情景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静语骑士团团长试图刺杀王储殿下——这个事实太过荒谬,太过骇人,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动。
维勒克斯国王也在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赶来,看见被束缚的罗兰,他眼中闪过极深的痛楚,可那份痛楚很快就被帝王沉静的威严彻底掩盖。
“卸下他所有的武器,押下去,单独关押。”国王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可握着权杖的手背,青筋已经高高凸起,“立刻封锁消息,今夜发生的事,在场所有人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两名骑士上前,却犹豫地看向理查德。
理查德依旧僵在原地,死死盯着罗兰。
“副团长。”维勒克斯沉声提醒道。
理查德猛地回过神,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下了履行职责的冰冷:“执行国王陛下的命令。”
骑士们立刻上前,给罗兰加上了沉重的物理镣铐,准备将他带下去。
“等等。”罗莎琳德忽然开口。
她走到床边,拔出了插在被子上的匕首,仔细查看刀刃。随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了匕首的刃锋。
没有血。
甚至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没有。
罗莎琳德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这把匕首,根本没有开刃。”
寝宫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莉泽洛特猛地转头看向罗兰。维勒克斯国王紧紧皱起了眉。理查德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茫然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罗莎琳德继续检查着手里的匕首,随即抬头看向莉泽洛特胸口的“时之沙护符”:“而且,他完全清楚你戴着这个护符。以他的身手,还有他对你的了解,如果真的想刺杀你,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绕过护符的效果——比如在进门之前,就用远程攻击,或是使用范围性的魔法符文。”
她走到罗兰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想杀她。”
罗兰与她对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莉泽洛特的声音还在颤抖,可里面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混杂了太多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为什么要让我亲眼看见你的背叛?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方式?”
罗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回答了。
然后,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因为我答应过你,我会守护你,还有这片土地。”
“幕后主使是谁?”维勒克斯沉声问道。
“你们不会知道他的名字。”罗兰平静地回答,“他恨布兰奇菲尔德帝国,而我,只是他用来复仇的工具。”
“那你呢?”莉泽洛特忽然开口,往前迈了一步。罗莎琳德想拉住她,却被她轻轻挣脱了。“你自己呢?罗兰,你恨我们吗?恨这个你守护了整整二十年的帝国吗?”
罗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残留的信任碎片,看着她明明紧握着短剑,却不再指向他的手。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那份诚实,近乎残酷,“我的人生,被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养父从小灌输的仇恨和使命,一半是你们给予我的责任,还有……家。我不知道哪一半,才是真正的我。可今晚,当我把匕首对准你的时候,我的手在抖。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至少有一部分的我,根本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我故意放慢了动作,故意选了你一定会察觉的方式,故意用了这把没有开刃的匕首。我知道你戴着‘时之沙护符’,我知道罗莎琳德大人很可能会察觉到魔力波动,我知道这一切都有可能失败——而我,一直在期待着这场失败。”
莉泽洛特手里的短剑,终于垂了下去。
她看着罗兰,这个从小教她剑术、一路守护她长大、在她父亲遇害后,成为她最信赖的护卫长的男人。此刻他被重重束缚着,眼神里满是疲惫,像个在黑暗里迷失了太久的孩子。
“陛下。”罗莎琳德转向维勒克斯国王,“我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维勒克斯国王凝视着罗兰,目光如秤,仔细衡量着忠诚与背叛、真实与谎言、个人恩怨与家国安危。
最终,他缓缓开口:“押入地牢,单独囚禁。不许用刑,保证基本的食宿。待北境战事结束之后,再行审判处置。”
“陛下!”有骑士忍不住开口,“他是叛国者!应该立即——”
“这是命令。”维勒克斯厉声打断了他,“带下去。”
罗兰被骑士押着,走向门口。经过理查德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
“对不起。”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表弟。”
理查德的眼眶骤然通红,他猛地别过脸,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罗兰被押走了。
寝宫内剩下的人,都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莉泽洛特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了床边。罗莎琳德立刻上前,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温和的治愈魔力缓缓流入她的身体,平复着她剧烈起伏的情绪。
“为什么……”莉泽洛特满眼悲伤地看着罗莎琳德,声音哽咽,“罗兰他……为什么要这样……”
维勒克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莉泽,听我说。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背叛的事实已经发生。我们不能因为他可能存在的苦衷,就原谅叛国的行为。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处置他。等到战后再审判,既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调查真相,也给了帝国足够的缓冲余地。现在最重要的是北境的战事,绝不能让内部的动荡,影响到前线的军心。”
莉泽洛特点了点头,努力挺直了脊背:“我明白,叔父。”
“今晚你好好休息,我让罗莎琳德留下来陪着你。”维勒克斯站起身,向罗莎琳德点头致意,“麻烦你了。”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国王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寝宫内,只剩下莉泽洛特和罗莎琳德,还有一室的狼藉。
罗莎琳德上前,开始整理那床被刺破的被子。
莉泽洛特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问:“罗莎,如果你是罗兰,你会怎么选?”
罗莎琳德的手顿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几乎透明。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声回答:“我不知道。有些选择太过沉重,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评判。”
她走到窗边,望向地牢所在的方向:“但我相信,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束无法被彻底熄灭的光。或许他今晚的选择,就是那束光,在黑暗里最后的挣扎。”
莉泽洛特也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圣光城的零星灯火,在萧瑟的秋风里微微摇曳。远方,北境的战火正在熊熊燃烧。而皇宫的深处,一场关于忠诚与背叛、真实与伪装的风暴,才刚刚掀开一角。
她握紧了胸口的“时之沙护符”,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
几秒的时间,确实足以改变一切。
可有些改变,却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消化,去理解。
“罗莎。”
“嗯?”
“陪我坐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好。”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看着月亮缓缓向西沉去。谁也没有再说话,可在这片寂静里,某种曾经无比坚固的东西,已经彻底碎裂,而某种新的理解,正在满地的碎片里,悄然生长。
夜深了。
而她们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