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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初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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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第一次御前会议,在阳光充沛的市政厅召开。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材与石材的气息,高窗外,银杏叶已经长成浓郁的翠色。
长桌上铺着深紫色天鹅绒桌布,帝国重臣、军方高层、议会代表、实权贵族等与会者,依次落座。
维勒克斯国王宣布会议开始,示意王储莉泽洛特首先发言。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会是关于北境和谈、春耕税赋的例行汇报。
然而,当莉泽洛特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那束彩窗投下的光柱里,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提议时,整个市政厅瞬间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哗然。
“我建议,”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依据相关法律程序与综合评估,恢复罗兰·雷文克洛斯静语骑士团团长的职务。”
这句话如同巨石砸入水面,瞬间掀起惊涛。
白发苍苍的老贵族埃米利奥伯爵最先按捺不住,手中的权杖重重顿在地板上:“殿下!这简直荒唐!太过冒险!他是什么人?是定了罪的叛国者!怎能再授予他如此重要的职务?”
司法大臣凯莱布扶了扶眼镜,面色严峻:“殿下,此举严重不合法理!罗兰的判决是二十年监禁,缓期五年执行。缓刑期内,他仍处于服刑状态,岂能恢复骑士团团长之职?这等于变相推翻已生效的判决,帝国法律的威严何在?”
军事顾问阿克塞尔将军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静语骑士团会怎么想?那些曾视他为偶像、又被他的背叛深深刺伤的年轻骑士们会怎么想?军心一旦动摇,日后何以御敌?”
惊疑、反对、担忧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就连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维勒克斯国王,听到提议的瞬间,威严的眉宇也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莉泽洛特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反对的声浪席卷了片刻。阳光落在她墨绿色的礼服上,色泽鲜明。她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焦躁,只有沉淀过后的平静与坚定。
等到最初的激烈声浪稍稍平复,她才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请静听”的手势。
“诸位大人,请稍安。”她说,“我理解诸位的担忧。此事关系重大,我并非轻率提出。请容我陈述理由。”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所有人。
“第一,关于法律依据。”她的声音转为清晰理性的剖析,“罗兰的判决,确实是二十年监禁,缓期五年执行。缓刑期的法律意义,在于观察、矫正,以及有条件的社会回归。恢复其团长职务,并非免除他的刑罚,更不是推翻原有判决,而是在缓刑期、公益劳作的法律框架内,调整他具体的劳作内容——从协助训练民兵,调整为在严密监督下,牵头骑士团的防御体系重整与高级战术训练。这本质上依然是公益服务的一种形式。帝国法典的补充条款中,明确规定对于缓刑期间表现良好、具备特殊专业技能的人员,可在严格监督下,酌情调整其公益服务内容。司法大臣阁下,我已经让宫廷顾问整理好了相关律条,会后即可呈给你审阅。”
凯莱布司法大臣眉头紧锁,却没有立刻反驳。
“第二,关于能力与需求。”莉泽洛特继续说道,“过去十几年,罗兰担任团长期间的能力与成绩,所有人有目共睹。他训练并带出了帝国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之一,他主持完善的圣光城防御体系,在此次边境危机中经受住了实战考验。如今北境局势虽暂时缓和,但隐患仍在。帝国需要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熟悉圣光城每一寸城防的人,来全面重整防务。放眼整个帝国,还有谁比他更了解静语骑士团?更熟悉圣光城的每一处防御节点?”
几位军方将领交换了眼神,有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第三,”莉泽洛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也是最难的一点,关于信任。我知道,要重新信任一个曾犯下叛国重罪的人,非常困难。但我请求诸位,看看过去这八个月,罗兰用他每一天的行动,都证明了什么。”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
“他在寒冬风雪里清扫街道,双手冻得开裂流脓;他在暴雪夜救下迷路的孩童;他自发组织防火巡查,排除了多处安全隐患;他耐心教导民兵,让毫无基础的年轻人快速掌握了防御技巧。市集二十七家商铺、四十三位民众曾联名为他请愿;训练场上的年轻民兵,从最初的警惕抵触,到后来发自内心地尊称他为‘罗兰教官’;就连静语骑士团内部,对他的态度也逐渐转为有条件的审慎接纳。信任的重建,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时光里,靠无数个切实的行动点滴累积而成的。罗兰,正在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市政厅里安静了许多。
“当然,”莉泽洛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并非认为此事毫无风险。因此,我的提议里,包含了严格的监督与制衡机制:恢复其团长职务,但由现任代理团长理查德·雷文克洛斯,继续担任第一副团长,实际负责骑士团的日常行政、人事任免与纪律管理。同时,成立由理查德、威廉及三位资深骑士组成的团长职务监督小组。罗兰作为团长,所有重要决策必须经由监督小组一致审议通过,方可执行。他的主要职责,将侧重于长远防务战略规划、高级军官战术培训,以及城防方案的制定优化。此外,他仍处于缓刑期内,行动受严格限制,若有任何违反规定、涉嫌危害帝国安全的行为,监督小组有权立即提请罢免其职务,并重启刑罚执行程序。”
这个周全的折中方案,让不少原本坚决反对的人陷入了沉默,开始认真权衡其中的利弊。
向来持重的南方肯尼迪大公,沉吟片刻后开口:“殿下思虑周详,老臣佩服。但老臣仍有一问:殿下何以如此坚持?即便有这些监督机制,将如此核心的要职,交予一个曾有叛国行径的人手中,终究是极大的冒险。殿下是否过于相信人性的可变?”
这个问题,直指整件事的核心。
莉泽洛特挺直了脊背,站在光柱之中。她环视全场,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市政厅里:
“我坚持,并非出于轻率的信任。我坚持,是因为我相信,一个帝国真正的强大与成熟,不仅体现在它能以雷霆手段惩罚错误,更体现在它是否拥有在律法框架内、给予真心悔悟者以艰难重生之路的智慧、勇气与容量。”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相信,一个在铁证面前彻底认罪、在惩戒中沉默劳作、并用行动展现悔改诚意的人,值得社会在严格监督下,给予一次将功补过、以专业能力服务公益的机会——这不是赦免,而是更有建设性的矫正。”
她的目光投向王座上的维勒克斯,声音里多了一份深沉的情感:“我更坚持,是因为圣光城需要守护。北境初定,内务待兴,我们需要最合适的人,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发挥最大的作用。就目前而言,对于静语骑士团的统领,以及圣光城防务的深化优化,罗兰依然是能力上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叔父,”她转向维勒克斯,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你曾教导我,为君者,需有识人之明,有用人之胆,更需有容人之量。这便是我关于识人、用人、容人的一次尝试。此决定引发的所有后果,无论功过,我,莉泽洛特·冯·布兰奇菲尔德,愿一力承担。”
市政厅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王储身上。她站在光里,身姿并不高大,却仿佛蕴藏着不容撼动的力量与决心。
维勒克斯国王凝视着莉泽洛特,良久,威严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满是骄傲的笑容。他缓缓点头,沉稳的声音响彻大厅:“王储殿下的提议已明,理据已陈。此事关系重大,确需审慎商议。现将此提议,正式交付贵族议会与最高军事委员会,进行为期三日的详细审议与意见征集。三日后,再行最终决议。”
“陛下圣明。”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会议在一种复杂而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必将瞬间传遍圣光城的每一个角落。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圣光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茶馆、市集、酒馆里,到处都是相关的讨论。
“要恢复罗兰团长的职位?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他这八个月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可那是叛国啊!性质完全不一样!”
“但他没造成实际伤害,而且是真心悔改了。殿下说得对,应该给个机会。”
“我支持!罗兰团长以前训练严格又公正,圣光城的治安就是他整顿好的!”
“我也支持。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就好。”
争论十分激烈,但渐渐地,支持的声音开始占据上风。市集的店主们再次联名上书,这次有超过一百人签名支持;亚历克斯带着十几个退役的老战友,直接到市政厅外公开表达支持;就连常去家宅神殿的阿拉贝拉老妇人,也在邻里闲聊时说:“给犯错的人一次改过的机会,是神灵也会赞许的事。”
当然,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一些保守贵族坚决抵制,部分骑士团成员也心存疑虑。
但最强烈的反对者,却出乎意料地来自静语骑士团内部——正是代理团长理查德。
第二次御前会议的前夜,他求见莉泽洛特,神情严肃。
“殿下,我请求你收回这个决定。”他开门见山,“不是我不肯原谅罗兰,而是这对骑士团不公平!那些年轻骑士,那些曾把他奉若榜样、又被他的背叛深深伤害的人,你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我考虑过。”莉泽洛特平静地说,“所以我提议让你继续担任第一副团长,全权负责日常事务,同时让你和三位资深骑士组成监督小组。理查德,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作为反对者,而是作为桥梁,帮助骑士团重新接纳一个曾经犯错、但已经改变的人。”
“我做不到!”理查德的声音里满是痛苦,“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那个夜晚的寝宫,想起他举起匕首的样子……殿下,你当时差点就没命了!”
“但我活下来了。”莉泽洛特轻声说,“因为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良知。理查德,沉浸在仇恨和愤怒里是容易的,但放下它们、向前看,需要更大的勇气。你是骑士团的代理团长,你的选择,会影响整个骑士团的未来。”
她走到窗边,望向夜幕中的圣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安宁。
“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战争,现在需要的是愈合与团结。骑士团作为城市的守护者,更应该做出表率——展示什么是真正的忠诚,什么是宽广的胸怀,什么是给予第二次机会的勇气。”
她转过身,看向理查德:“我不要求你立刻全盘接受。但我请求你,至少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也给骑士团一个机会,学习如何面对复杂的人性,如何在错误与救赎之间找到平衡。”
理查德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会议在明天。你可以选择支持,也可以选择反对。无论如何,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那一夜,理查德在训练场坐了很久。星空明亮,晚风微凉。
他想起小时候,罗兰手把手教他第一次握剑;想起他正式成为骑士那天,罗兰亲手为他戴上骑士徽章;想起无数个日夜,他们并肩训练、一同商讨城防要务。
他也想起那个震惊全城的夜晚,想起罗兰被带走时,看着他说的那句沙哑的“对不起”。
愤怒、失望、痛苦……这些情绪依然真切地存在。但过去的八个月里,他也亲眼看到了另一个罗兰——默默清扫街道的罗兰,认真教导民兵的罗兰,每日在神殿前放下一束鲜花的罗兰。
一个人,真的可以如此复杂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训练场时,理查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露水。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