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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阎魔影下的斗鱼 第十八章阎 ...

  •   第十八章阎魔影下的斗鱼
      石缝里渗进的雨水顺着暗河宗府的石壁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细碎水珠撞在玄色靴底,又被阎魔掌散出的无形戾气碾成水雾。

      我指尖摩挲着阎魔掌心法的泛黄残页,指腹抚过那些被历代大家长的指尖磨得发毛的字迹,每一笔都浸着吞噬与戾气。

      烛火突然被穿堂风卷得猛地歪斜,焰心抖得厉害,将我玄袍上绣的斗鱼鳞暗纹投在墙上,像一尾正蓄势展鳍的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暗门被撞开的瞬间,天启城夜雨的湿冷与浓重的血腥味一同涌了进来。慕词陵的身影撞进来时,玄袍下摆还滴着泥水,眼底的红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头被囚了十年、终于挣断枷锁的困兽。

      “凭什么?”
      他扬手扫过来,案头的青瓷盏应声碎裂,清脆的炸裂声在密闭的暗室里格外刺耳。

      瓷片扎进他的掌心,黑红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我,那目光里的恨与不甘,几乎要把阎魔掌的残页烧出个洞来。

      “我偷练阎魔掌,被慕子蛰锁在沉了水的棺材里,不见天日整整十年!经脉被戾气蚀得千疮百孔,连睡梦里都在被万鬼啃噬!” 他的剑猛地出鞘,剑尖直指我玄袍上的斗鱼鳞暗纹,剑刃抖得厉害,“你呢?苏暮雨只会拉着你的手,问你一句‘会不会反噬’,转头就把暗河大家长的位置,双手捧到了你面前!”

      我没动,只慢条斯理地抬手,用袖口擦去残页上被风溅上的水渍。

      阎魔掌的心法口诀在摇曳的烛光里泛着陈旧的黄,那些写满了吞噬与杀伐的字句,我早已烂熟于心。

      “这是历代大家长才能练的正统心法,是暗河的根。” 他突然笑出声,笑声凄厉,掌心的血滴在青石板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我哥说我练的是邪门歪道,说我不配碰暗河的绝学。可你这‘正道’的阎魔掌,还不是靠苏暮雨护着?没有他,你苏昌河算什么东西?”

      这话倒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记忆里的那层雨幕。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鬼哭渊的风裹着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崖底的戾气浓得化不开。

      我练掌走火入魔,阎魔掌的戾气逆行经脉,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在血脉里横冲直撞,眼前全是血色幻象,耳边全是被我吞噬的亡魂的嘶吼。

      我以为自己就要折在这里,直到一阵熟悉的风掠过耳畔,那柄蚀骨伞精准地遮在了我头顶,将漫天雨丝与戾气一同挡在了外面。
      “运气岔了。”

      苏暮雨的声音很淡,像雨打青石的声响,指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我的背心。
      清越温润的浩然剑气顺着他的指尖涌入我的经脉,像一汪清泉,温柔却坚定地冲散着逆行的戾气。
      他的剑气与阎魔掌的戾气天生相悖,相撞的瞬间,我们两人都闷哼了一声,他却没撤手,只低声道:“阎魔掌要借戾气催动,可你太急了,会被它吞掉的。”

      那时我盯着他伞沿滴落的水珠,一颗一颗砸在泥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鬼哭渊遍地都是尸骨与黑暗,可他站在这里,伞下的这方寸之地,竟成了唯一的光亮。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 —— 想养一缸斗鱼。听说那鱼天生好斗,一缸里容不下两条,可偏偏越是争斗,鳍尾越是舒展,在水里活得鲜亮夺目,像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绽在了锋芒里。

      “苏昌河!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慕词陵的怒骂像惊雷一样炸在耳边,猛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已经抬手将阎魔掌的残页收进了暗格,锁扣合上的轻响,在他的嘶吼里格外清晰。

      “你以为我想练这破功法?” 他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攥成拳,指节泛白,血顺着拳头往下滴,“可暗河的规矩就是这样!在这里,没硬实力,连活着都是错!我不练,我早就死在那口棺材里了!”

      我抬眼瞥向窗外,雨幕里,水官的队伍正从影宗旧址撤回来,手里的灯笼在夜雨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沉在水里的星子。
      我缓缓起身,黑玄色裙摆扫过案几,上面绣的斗鱼鳞暗纹在烛光下流转,像真的要从衣料里游出来一般。

      “你该恨的从来不是暗河的规矩,也不是这阎魔掌。”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是你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找到一个愿意给你打伞的人。”

      慕词陵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摔门而去。

      他摔门的声响还没在长廊里散尽,地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越到极致的剑气破空锐响!

      那声响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的经脉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浩然剑气撞上玄铁牢门的震颤,隔着三条街巷,顺着湿冷的空气传过来,我瞬间就辨出了那剑意的来路 —— 是苏暮雨的剑气。

      没有半分犹豫,我抓起案头的短刃,足尖一点便掠出了暗室。
      瓦砾在脚下碎裂的脆响混着雨声,我踩着断墙一路跃至高处,深黑色的衣摆在夜风里绷成笔直的线,暗河的子弟早已呈扇形围拢在万卷楼下,刀刃上的寒光与漫天雨丝缠在一起,可竟无一人敢先动一步。

      我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了万卷楼前的空地上。

      苏暮雨被三位影宗长老围在核心,玄色衣袍已经被血浸得发沉,左肩、腰腹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雨里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他手里只握着一柄断剑,剑刃崩了三处缺口,却仍凭着这柄断剑,稳稳撑着身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

      三位影宗长老,皆是逍遥天境扶摇境的修为,在暗河浸淫了数十年,出手阴狠诡谲,招招奔着要害去。可他们围着苏暮雨转了三圈,竟无一人敢先出第二招。

      “影宗与大家长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苏暮雨的声音很淡,却带着穿透雨幕的力量,断剑横在身前,“你们私开地牢,屠戮宗府弟子,毁万卷楼的暗河典籍,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话音刚落,左侧长老的铁鞭已如毒蛇出洞,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缠上了他手里的断剑!铁鞭上淬了谢家的蚀骨毒,乌光流转,只要擦破一点皮,内力便会瞬间凝滞。

      另外两名长老见状,同时矮身突进,两柄淬了毒的短剑,一左一右,直刺苏暮雨的心口与丹田!

      这一击封死了所有退路,快到连雨珠都来不及落下。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 苏暮雨的身后,永远有我。

      檐角黑影疾掠而过,我足尖点过青瓦的瞬间,身形已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快到只在雨幕里留下一道残影。

      手中的黑伞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弧线,伞柄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无比地撞进了苏暮雨的掌心。

      就在伞柄撞上他掌心的刹那,伞骨骤然弹出,十八道精钢伞骨精准地撞开了两柄刺来的短剑,火星在雨里炸开。苏暮雨手腕翻转,顺势接住伞柄,指尖一拧,伞面骤然旋开,带起的狂风卷开漫天雨珠,竟在他周身撑起了半圈无懈可击的屏障,将铁鞭的力道尽数卸去。
      这默契无需言语。
      就像当年在鬼哭渊,他总能预判到我戾气反噬的节点,提前将剑气渡入我的经脉;就像当年在追杀榜上,我们背靠背迎敌,他的剑永远守着我的左路,我的掌永远护住他的后背;就像这二十年来,我们一同走过的无数个雨夜,他的伞,永远会为我偏过一半。

      “我来晚了,接住了。” 我低声道,足尖落地的瞬间,短刃横在身前,拦住了想要上前补刀的影宗死士。
      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柄伞。

      苏暮雨掌心的伞骨一拧,藏在伞柄里的长剑骤然出鞘,清越的剑鸣刺破雨幕。

      三位长老见状,同时催动内力,张口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
      那是影宗秘制的腐心毒,遇风即散,沾肤即烂,哪怕是逍遥天境的修为,被毒雾裹住,也会瞬间内力滞涩。可不等毒雾弥散开来,苏暮雨已借着伞面反弹的力道,旋身跃起。
      苏暮雨再接下剑伞的瞬间身型旋转,
      360 度的旋转,他完全借剑伞势带动身体,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深蓝色的玄色衣袍在雨里如蝶翼般骤然展开,内里的深蓝衬里翻涌如浪,竟比我衣摆上绣了无数次的斗鱼纹,更灵动,更鲜活,更有破釜沉舟的锋芒。

      就是这一刻。
      我握着短刃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见过无数次他开启十八剑阵的模样。
      少年时在暗河的试炼场,他第一次完整使出十八剑阵,剑气掀翻了整面石墙,那时我站在看台上,只觉得整个暗河的光,都聚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后来在无数次生死搏杀里,他的剑阵为我挡下过无数致命的杀招,剑光起处,便是生路;可我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看得这样清楚,这样挪不开眼。

      雨珠撞在剑脊上,碎成漫天银雨。

      他足尖轻轻点过悬空的伞面,像斗鱼点过水面,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指尖轻弹间,十八道寒光骤然从伞骨中涌出,细如发丝的刀丝在他指间震颤,像琴弦被拨动,发出清越的嗡鸣。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象。

      暖黄色的浩然剑气从他周身迸发出来,像融化的金子,温柔却又极具力量地裹住了每一道剑影。
      深蓝色玄色衣袍在旋转中彻底铺开,深蓝里子翻涌如江海,他在漫天剑影里穿梭,像一尾发怒的蓝斗鱼,在属于自己的水域里,毫无顾忌地舒展着最漂亮、最锋利的鳍尾。

      他踩着太极步在漫天箭雨里穿梭,剑势带起的狂风,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毒雾劈成了两半。
      没有半分反重力的虚浮,每一次腾跃,每一次转折,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得如同用算盘算过千百遍,分毫不差。我忽然懂了他当年练这套剑法时的疯魔 —— 要同时操控一万八千道剑影而不被剑意反噬,要让每一道剑光都听凭心意,得把一颗心,磨成这世间最利、最韧的刃。

      也只有他,能把一套杀伐无双的刺客剑阵,使得这样有风骨,这样清亮,这样惊心动魄。
      “十八剑,起。”

      他的声音很轻,像雨落湖面,可指尖弹出的刹那,刀丝牵引着十八柄飞剑,瞬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剑光如暮雨倾盆而下,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清越的剑鸣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雨声,盖过了所有的嘶吼与喧嚣。
      我站在剑网之外,握着刀,却连一步都没动。

      我的眼里,只剩下雨幕里那个身影。

      周遭的暗河子弟、影宗死士、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我看不见那三个垂死挣扎的长老,看不见满地的狼藉,看不见漫天的雨,眼里只有他。
      只有他翻飞的衣袍,只有他眼底的清光,只有他周身裹着的溶金般的剑气,只有他挥剑时,那股藏在克制里的、不顾一切的锋芒。

      江湖人都说,暗河的执伞鬼苏暮雨,是暗河百年来最顶尖的杀手,107 件天字案从无失手,剑出必见血,是比我这个阎魔掌传人更可怕的魔头。
      可他们不知道,只有在开启十八剑阵的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的隐忍与克制,把骨子里的鲜活与锋芒,完完全全地绽出来。就像斗鱼,只有在展鳍争斗的时候,才会露出最惊心动魄的美。

      我就这么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阎魔掌的戾气在经脉里翻涌,可只要看着他的剑,那些躁动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戾气,就会瞬间平复下来。
      我练阎魔掌,吞了无数人的修为,坐了这大家长的位置,被江湖人骂作疯狗、魔头,可我拼尽一切想要守住的,不就是这一刻,他能毫无顾忌地挥剑,能永远这样鲜活、这样清亮地活着吗?

      三位长老的惨叫,很快就被倾盆的雨声吞没了。

      剑光敛去的瞬间,漫天悬停的雨珠才骤然落下。
      苏暮雨单足落地,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虎口的血痕又深了几分,血顺着剑刃往下滴,砸在雨里。那三个影宗长老瘫在泥水里,浑身经脉被剑气尽数挑断,手里的短剑上,还沾着暗河弟子的血,却连再抬一下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他们走。”

      苏暮雨收剑入鞘,反手将伞合上,伞面轻轻磕了磕鞋上的泥,语气平淡,像只是碾死了三只蚂蚁。“新的暗河,不必赶尽杀绝。”

      我按住腰间的短刃,指尖缓缓划过刀柄上刻着的斗鱼雕刻
      若是我们两人联手,这三个老东西今天绝对走不出天启城。
      可我看着他眼底的那点暖意,那点比浩然剑气更烫人的温柔,终究还是松了手。

      江湖人都怕我这个练阎魔掌的疯狗,可他们真正怕得要死的,从来都是这个执伞的人。
      107 件天字案从无失手的暗河第一杀手,偏要在染血的刀尖上,留三分余地。这份分寸,这份底线,才是最让人敬畏的。

      雨势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撑着伞,一步步朝我走过来,走到我身边时,手腕轻轻一转,伞沿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偏了大半,将我整个人都护在了伞下。
      漫天的雨都被挡在了外面,只有伞沿滴落的水珠,偶尔砸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在想什么?” 他侧过头看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剑意,像雨后的湖面,清得能照见人影。
      我盯着他衣摆上未干的水渍,盯着那翻出来的、像极了斗鱼鳍尾的深蓝衬里,忽然就笑了。
      “在想,” 我抬眼看向他,任由伞沿的水珠砸在手背上,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等这摊子事了了,我去南安城,得买个最大的鱼缸。”

      他愣了愣,随即也笑了,眼尾弯起一点弧度,像春风化开了湖面的冰。
      伞沿又往我这边偏了偏,他的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带着夜雨的湿冷,却又烫得厉害。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分歧早晚会来。
      就像阎魔掌的戾气与浩然剑气终究相悖,就像他想给暗河一条生路,而我想给暗河一个天下。
      可此刻,在他伞下的这片阴影里,在这漫天的雨幕里,倒也容得下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养斗鱼的执念。
      毕竟,我想养的从来不是什么斗鱼。
      是这尾身在暗河,却永远清亮、永远鲜活,永远能在剑影里,绽出世间最美锋芒的蓝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阎魔影下的斗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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