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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三十七章 热海听泉(二) 第三十七章 ...

  •   第三十七章热海听泉(二)

      温泉水漫过腰腹。

      暮雨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划着水面。

      漾开的涟漪蹭过我的手背,带着比水汽更烫的温度。

      我盯着他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肩线滑进水里,没入氤氲的白雾中。视线落回他泛红的耳尖,忽然就想起二十年前,青州的那个雪夜。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崩了所有伪装。

      那是暗河下的死命令,清理叛逃宗门、出卖同门行踪的杀手。谢、慕、苏三家同出任务,却把最难啃的硬骨头、也是叛逃者里最狠的那个,甩给了刚及冠的他。

      那时他还不是后来名震北离的执伞鬼,不是暗河大家长直属蛛影团的首领 “傀”,只是苏家一个刚从鬼哭渊爬出来的无名少年。他带着三个苏家子弟去了青州,回来时,只剩他一个人。

      那天他裹着一身风雪撞进门,玄色衣袍上溅的血冻成了冰碴,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剑穗上还挂着半片暗河杀手特有的蛛纹劲装衣角,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捏得泛白,连剑刃上的血都冻住了,还没来得及擦。

      他进门时脚步稳得像走暗河的机关阵,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暗河的杀手,本该是这样,清理门户的刀光血影里不能露出半分瘸懦。

      江湖人都说暗河执伞鬼,一手十八剑阵出神入化,执行天字任务一百零七次无一次失手,是北离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是黑夜里索命的恶鬼。可只有我知道,这恶鬼的面具之下,是当年那个在雪夜里,连握剑的手都在抖的少年。

      可在我递给他热茶的瞬间,那层用命撑起来的伪装,轰然碎了。

      他突然扶着门框弯下腰,胃里的东西混着血呕在雪地里,连指节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扔了茶盏冲过去拍他的背,他却猛地反手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皮肉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茫然与恐惧:“昌河,这样的日子…… 什么时候是头啊?”

      他没说出口的话,我都懂。

      死在他剑下的人,三年前还教过他基础的剑招,在他被谢家长辈刁难时,偷偷给他塞过伤药。可暗河的规矩就是这样,叛逃者死,哪怕是昔日同门,也要亲手斩于剑下。他不是怕杀人,是怕这永无止境的、同门相残的杀业,怕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成暗河规矩里,一把没有心的刀。

      那时我没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撞进他眼底的脆弱,怕自己绷不住,怕暗河吃人的规矩容不下我们半分软弱。我只能把他往怀里带,让他的脸埋在我肩上,任由他压抑的哭声混着雪落的声音,浸湿我的衣袍。

      暗河的规矩里没有 “软弱”,可我舍不得让他硬扛。

      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 吻他发间化了的雪,吻他眼角滚下来的泪,用身体的温度裹住他浑身的寒意,让他暂时忘了刚溅在脸上的血,忘了那柄还在滴血的剑,忘了暗河永无止境的杀业。

      “在想什么?”

      暮雨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他伸手碰了碰我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温泉的潮气,微凉的触感却烫得我心口发紧。他的指尖轻轻蹭过我的眉骨,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指腹正反复摩挲着他腰侧那道浅疤。

      那是青州任务后,他练剑时走神被剑划伤的。这么多年过去,疤痕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能摸到浅浅的印记,像一道刻在他身上,也刻在我心里的记号,记着那年青州的雪,记着他问我的那句 “什么时候是头”。

      “想你第一次杀人后,攥着我哭的模样。”

      我俯身,唇紧紧贴着他的耳尖,声音比温泉水还要沉,还要烫,“你总以为自己藏得好,表面上回了暗河,连剑都摆得整整齐齐,江湖人都道执伞鬼面冷心硬,杀人从无半分犹豫,却不知道你呕完后,手还在抖,连我递的茶杯都握不住。”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划着水面的手瞬间顿住,指尖蜷缩成拳,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垂在水里的手腕轻轻颤了颤,搅得原本平稳的水面乱了一圈圈涟漪。

      雾气氤氲中,我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剧烈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沾在上面的水珠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像当年青州的雪。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那点红顺着下颌线,悄无声息地染了半片脖颈,连挺直的肩线都绷得紧了些。

      他缓缓抬眼看向我,眼底还蒙着一层温泉的水汽,平日里覆着冰霜的眉眼依旧是清冷的模样,只是唇瓣轻轻抿着,泄了几分藏不住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融雪,却字字都砸在我心上:“我的事情对你,从来都无法隐瞒,你都是知晓的。”

      江湖上都说,暗河苏暮雨,代号执伞鬼,是北离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一手十八剑阵能破尽天下武学,是暗河最锋利的一把刀。正道门派提起他的名字,无不色变,暗河的年轻子弟,却把他奉做唯一的信仰。可这些名头,这些江湖传言,在他眼里,从来都不及我一句 “我陪着你”。

      话音落下,他轻轻叹了口气,垂在水里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心口的位置,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还有全然的信赖:“从入暗河那天起,我就知道,既然做了杀手,这些刀光血影、同门相残,就是日常。江湖人怕我手里的伞剑,怕我身上的煞气,可也是从那天起,有你在身边,才让我觉得,有一天我们真的能给暗河一个新生。”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心口发麻,耳尖都跟着发烫。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里清清楚楚的我,看着他卸下所有防备、全然交付的信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暗河二十年,刀山火海,权谋算计,我争大家长的位置,揽下所有脏活累活,扛下所有骂名,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权倾天下,从来都只是他这句话,只是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只是他眼里的光。

      原来我藏了二十年的心意,他都懂。原来我拼尽全力想护着的人,也同样把我当成了唯一的光。

      狂喜像温泉的热浪,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烧得我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喉结狠狠滚了好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只伸手猛地扣住他的后颈,低头便狠狠吻了上去。

      这一吻,和先前带着疼惜的温柔厮磨全然不同。

      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狂喜与执念,是被全然信任的激动与滚烫,是藏在刀光剑影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尽数爆发在了这个吻里。我扣着他后颈的手微微用力,让他更贴近我,舌尖撬开他的齿关,带着近乎贪婪的急切,一遍遍描摹着他唇齿的轮廓,把他所有细碎的气音都吞进肚子里。

      他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亲吻撞得愣了神,身体依旧绷着,带着几分平日里惯有的清冷疏离,唇瓣也僵硬着,像块没化开的冰。可随着我愈发滚烫的吻,随着我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念他的名字,他绷紧的肩线一点点软了下来。

      长睫轻轻颤着,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湿意。环在我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指尖从死死攥着我的衣料,变成轻轻扣住我的后背,原本清冷的呼吸渐渐乱了节奏,变得滚烫又急促,连喉间都漏出了软乎乎的、细碎的呜咽,尽数融进了彼此交缠的呼吸里。

      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被温泉水泡化了的冰,完完全全靠在我怀里,任由我吻着,再没有半分平日里清冷持重的苏家主模样,没有半分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执伞鬼的煞气,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温柔。

      “那天我没回答你。”

      我稍稍退开半分,唇依旧贴着他的唇,气息紧紧交缠,温热的呼吸混着温泉的硫磺气,拂过彼此泛红的唇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敢说‘会有头’,因为我也不知道暗河的日子什么时候能亮起来,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那些刀光剑影,只能抱着你,用我自己的方法,让你忘了那些血,忘了那些疼。”

      他的呼吸骤然变重。

      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在我后背的痂上轻轻蹭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确认这道伤的温度,又像是在安抚我这些年的不易。眼尾漫开一层淡红,像落了点胭脂,平日里覆着冰霜的眉眼,此刻软得一塌糊涂,长睫上沾了水汽,像蒙了一层薄雾,眼看着就要凝出水珠来。

      我顺势把他往怀里带得更紧,让他的胸膛完完全全贴着我的。

      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 —— 比当年青州时稳多了,不再是那种随时要停跳的慌乱,不再是藏着恐惧的颤抖,是沉稳的、鲜活的,是属于苏暮雨,属于我的苏家主的心跳。

      温泉水漫过我们的锁骨,温热的触感裹住彼此的体温,一点点驱散了这些年所有的寒意,也驱散了天启城留下的、缠在他心头的阴影。

      “现在我能回答你了。”

      我低头,吻过他的唇角,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一路往下,在他锁骨处落下一个炙热的吻。指腹轻轻擦过那里淡去的旧吻痕 —— 那是去年在南安城留下的,当时他刚从影宗的陷阱里逃出来,浑身是伤,我抱着他,一时没忍住留下的印记。

      后来他总刻意用衣领遮住,却没真的怪过我。

      “有我的日子,就有头。” 我贴着他的皮肤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等把暗河的杂碎清干净,等安顿好剩下的弟兄,我们就回这里,再也不碰剑,再也不杀人,再也不被那些算计和背叛缠上。”

      他没说话。

      只是把脸深深埋在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濡湿了我的衣领,带着温泉的潮气,烫得我颈侧的肌肤发麻。

      我能感觉到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颈侧,软乎乎的,像只寻求安慰的幼兽。他的指尖在我的后背轻轻划着,从旧伤到腰侧,再到小腹那道为护他挨的刀疤,一点点描摹着我们这些年的痕迹 —— 青州的雪、南安的夜、天启的血,还有此刻温泉的热。

      指尖划过每一道疤痕时,都会轻轻顿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连指腹都在微微发颤。

      每一道疤,都是我们并肩走过的证明。每一次触碰,都是彼此藏在心底的温柔。

      雾气愈发浓重,把院中的竹影都染成了朦胧的墨色,连天边刚冒头的星光都变得模糊。

      我抱着他往温泉深处走了两步,水慢慢没过胸口,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彼此的身体,每一寸肌肤的贴合,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比暗河任何一次深夜的私语都要安稳,比任何一次并肩作战都要亲近。

      他的指尖划过我腰侧那道最深的刀疤 —— 那是当年为了护他,被谢家长老砍的,深可见骨,现在还能摸到浅浅的印子。

      这么多年,他每次摸到,都会格外温柔。

      “你总把事扛在自己身上,” 他贴着我的耳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情绪,尾音轻轻发颤,气息扫过我的耳廓,烫得人发麻,“天启城的事,不是你的错。”

      说话间,他抬眼看向我,长睫上挂着的水珠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了半寸,又被他飞快地蹭在了我的肩头上。他的指尖轻轻按在我腰侧的刀疤上,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浅印,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珍宝。

      “我知道。” 我低头吻他的发顶,闻着他发间淡淡的硫磺气息,混着他自身的清冽,让人着迷,“但我更知道,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的债,你的疼,你的执念,都有我陪着你一起扛,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黑暗。”

      他抬起头。

      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却比刚才亮多了,像被温泉水洗净了所有尘埃,洗净了天启城的血色与愧疚。只剩下纯粹的温柔与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炙热,直直撞进我眼底。眼尾的红还没褪,唇瓣被吻得泛着水光,平日里清冷持重的苏家主,此刻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再一次吻他。

      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主动仰起头,微微踮起脚尖,指尖扣住我的后颈,主动回应着我的吻。

      他的指尖从我的后颈滑进湿发里,轻轻攥住,扣得更紧了些。唇瓣主动蹭过我的,舌尖回应的时候带着点生涩的急切,连腿都软了一下,往我怀里靠得更紧,腰腹微微收紧,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我身上。

      唇齿间的温度越来越高,舌尖的纠缠越来越烈,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得能点燃周遭的水汽,把所有的愧疚、不安、恐惧,还有这些年不敢言说的深情,都融化在这温热的泉水中。

      后背的痂被他的指尖蹭得有些痒,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清醒。

      这是我们的证明。是刀光剑影里藏着的温柔。是只有彼此才懂的私语。是超越 “兄弟情”,刻在骨血里的羁绊。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星星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水面上,晃着细碎的光,映在彼此的肌肤上,温柔又缱绻。

      我抱着他,一步步走到池边的石阶上坐下,让他靠在我的怀里,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手臂依旧环着我的腰,抱得很紧,脑袋靠在我的肩头,脸颊贴着我的胸口,听着我的心跳,呼吸渐渐平稳,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指尖还在轻轻攥着我衣袍的下摆,指节微微蜷着,像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幼兽,长睫时不时扫过我的胸口,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你总是这样,让我忘记自己的不堪,让我离不开你。” 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水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抬眼看向我时,眼底亮晶晶的,盛着漫天星光,“我们就来这里买个院子吧,这里是你的家乡。”

      我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眼尾未散的淡红,看着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的弧度,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比暗河任何一次打赢胜仗都要开心,比任何一次坐上大家长的位置都要满足。

      “好。” 我贴着他的耳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我,“买个带私汤的院子,再种上你喜欢的竹,种上鹤淮喜欢的桂花,天天泡温泉,煮你爱吃的汽锅鸡,再也不管天启城的那些破事,再也不管暗河的规矩,只做我和你,只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他在我怀里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安稳,因为终于有了盼头。

      他把脸埋得更深,呼吸渐渐与我的重合,心跳也慢慢和我的同频,像是早就长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温泉水还在冒着热气,竹影在我们身上晃着,温柔又静谧。

      这一刻,没有暗河的规矩,没有大家长和苏家主的身份,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算计背叛。

      只有我和他。只有彼此的温度、心跳,还有我们藏在世人看做 “兄弟情” 底下的,无人知晓,却早已刻进骨血里的深情与温柔。

      那些过往的伤痛,那些暗河的杀业,那些天启城的血色,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好像都被这温热的温泉水冲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三十七章 热海听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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