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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七十二章 稻浪里的无意义时光 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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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稻浪里的无意义时光(刀光、算计、见不得光的杀戮,是刻在暗河人骨血里的宿命。而苏昌河与苏暮雨,是这暗河里两条缠了一辈子的流水,一个要掀翻天地改了这宿命,一个便握着唯一的缰绳,陪他疯,也拉他回。)
罗刹堂的烛火燃尽时,暗河别院的晨雾正漫过青瓦檐角。前一夜翻涌的檀香与戾气被夜露洗得干净,只剩院角垂丝海棠沾着的晨露,坠在花瓣尖上,像极了昨夜苏暮雨眼角没忍住落下来的泪。
苏昌河晨起推门时,玄色外袍的系带还松松垮垮系在腰间,垂落的袍摆扫过阶前青苔,腰间眠龙短刃的玄铁刃鞘泛着冷冽寒光,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扣着苏暮雨后颈的温度。可抬眼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顿在了原地,连摩挲着腰间彼岸花饰的指尖,都猛地停住了。
晨雾里,乌木伞斜斜支在院中的石桌上,伞下斜倚着的人,竟穿了件绯红织金的广袖袍。那艳色本该是张扬夺目的,可穿在苏暮雨身上,却偏偏被他骨子里的清冷压着,生出一种极致的反差感。衣摆绣着的缠枝莲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晨雾落在织金线上,泛着细碎的柔光,像把漫天晨霞都裁进了衣料里。往日里束起长发的羊脂玉簪,今日换成了一支银质步摇,坠着的东珠圆润莹白,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荡,柔光流转,与他腰间沐雨剑鞘泛出的冷冽寒光撞在一起,形成了刺目又勾人的反差。
“苏家主这是要去赴王母的蟠桃宴?” 苏昌河先一步回过神,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刻意用惯常的调侃语气开口,试图掩去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怔忡。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苏暮雨执伞杀人的狠戾,见过他持家理事的沉稳,见过他罗刹堂里动怒的执拗,却从未见过他穿这样一身艳色,像把暗河常年不见天日的阴翳,都烧出了一片暖光来。
他刚往前踏出三步,一柄磨得锃亮的镰刀就破空而来,“咚” 的一声砸在他脚边的泥土里,溅起的晨露沾湿了他玄色袍角。
“跟我来。” 苏暮雨直起身,收了斜倚着的姿态,转身往院外走。广袖扫过阶前的青苔,带落了上面的晨露,恰在此时,朝阳穿透了厚重的晨雾,金红的光恰好落在他肩头,衣料上的织金纹路瞬间被点亮,像淬了满肩的碎光,晃得苏昌河眼都热了。
他鬼使神差地抬脚跟上了。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这一生布过无数的局,算过无数的人,从来都是他引着旁人踏入他的算计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 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因为前面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心甘情愿地跟着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
直到两人站在城郊的稻田边,苏昌河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金黄稻浪,闻着风里卷来的稻谷清香与泥土气息,才终于回过神,惊觉苏暮雨要做什么。
入秋的稻田是铺天盖地的黄,风一吹,稻浪层层叠叠地翻涌,发出 “沙沙” 的轻响,和暗河地宫常年的寂静、刀剑相击的脆响、血腥味与檀香交织的气息,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脱。” 苏暮雨倚着田埂上的老柳树,乌木伞被他放在了身侧的草地上。他故意抬起手,用指尖慢悠悠挑开了绯红衣袍领口的系带,随着系带松开,领口微微敞开来,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颈侧的淡青色血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绯红色的衣袍被风掀起,广袖与衣摆铺展开来,与身后漫无边际的金黄稻浪相映成趣,倒比春日里开得最盛的繁花,还要夺目几分。
苏昌河的目光死死黏在他颈侧那片肌肤上,喉结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动起来。直到苏暮雨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短打扔到他怀里,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粗糙的布料,又抬眼看向苏暮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纵容:“你可知暗河有多少密函等着我批阅?天启来了三封密信,谢家、慕家的家主都在等着我议事。”
话虽如此,他的指尖却已经抚上了自己玄色外袍的系带,指尖微微用力,就解开了系带。玄色外袍顺着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扔在了柳树下的草地上,晨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赤裸的上身。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线条紧实流畅,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右肩的苗疆圣火纹身格外清晰,淡金与赤红交织的纹路蜿蜒着,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颈间因阎魔掌反噬留下的青黑色斑痕若隐若现,与圣火纹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刻在骨血里的图腾。
他接过苏暮雨递来的镰刀,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粗糙的木柄,指尖的薄茧蹭过木柄上的纹路。这双手,握过能封喉见血的眠龙短刃,催动过能焚尽一切的阎魔掌,杀过江湖顶尖的高手,定过暗河数百年的基业,如今却握着一把再寻常不过的镰刀,与这满田的稻穗对峙,说不出的格格不入。
“嚓 ——”
镰刀割断稻秆的脆响,打破了稻田里的寂静。苏昌河弯下腰,动作算不上熟练,却依旧带着常年习武的利落,镰刀挥过,一茬稻穗应声而落。他弯腰的间隙,余光始终忍不住往田埂上飘,就看见苏暮雨正用一把玉质小扇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绯红色的广袖袍铺在青绿色的草地上,长发松松地垂着,步摇上的珍珠偶尔随着风轻轻晃动,活像一朵误入了人间烟火的芍药,偏偏生了一身清冷的风骨,勾得人心头发痒。
“当年鬼哭渊崖边,我被仇家围堵,吹了整夜的冷风,你不还是拎着一壶烧刀子,在崖边陪了我一整夜。” 苏暮雨的声音忽然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却让苏昌河手里的镰刀,在稻秆间猛地顿了顿。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都还是少年,他还不是暗河的大家长,苏暮雨也还不是苏家的家主,两人在鬼哭渊被仇家围了三天三夜,苏暮雨为了护他,中了一箭,在崖边吹了整夜的冷风,发着高烧,却依旧握着伞,不肯退后半步。是他翻遍了鬼哭渊,找到一壶烧刀子,坐在他身边,替他捂着伤口,陪他说了一整夜的话。
那时他说,杀手最忌做无意义的事。喝酒是无意义的,陪人吹冷风是无意义的,动感情,更是无意义里最不该碰的事。
苏暮雨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越,像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上。他收了玉扇,起身跨步向前,走到了田埂的正中央。朝阳恰好从他身后漫过来,金红的光将他一身绯红衣袍染成了耀眼的金红,风掀起他的广袖与衣摆,像一只振翅的蝶。
苏昌河握着镰刀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昨夜罗刹堂里的亲吻,交缠的呼吸,抵着额头的对视,突然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里,与眼前逆光而来的人重叠在一起。他的喉间瞬间泛起一阵涩意,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连耳边的稻浪声、风声,都听不见了,眼里只剩下那个迎着光走来的人。
“珺璟如晔。”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手里的镰刀 “当啷” 一声,重重砸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直到苏暮雨挑眉望过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慌忙弯腰去捡地上的镰刀,动作慌乱得不像那个运筹帷幄的暗河大家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我说…… 你迎着光走来的样子,倒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苏暮雨挑了挑眉,晃了晃手中拎着的酒囊,酒囊晃动时,里面的酒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割完这垄田,就给你喝我珍藏了五年的梨花白。”
正午的阳光越发炽烈,像一团流动的火,舔舐着人的肌肤。苏昌河后背的汗珠早已不是细密的一层,而是汇成了水流,顺着肩胛紧实的轮廓往下淌,在麦色的皮肤上划出亮闪闪的水痕。水珠途经腰侧流畅紧实的肌理,最终坠落在金黄的稻秆根部,洇出一小块小小的湿斑。颈间阎魔掌留下的黑斑被汗水浸润得越发清晰,与右肩圣火纹身泛出的红痕相映,倒像一幅浸在汗液里的、带着杀伐气的暗纹图腾。
他每弯一次腰,手臂上的肌肉就绷紧一次,汗珠便顺着肘弯滴落,砸在镰刀锃亮的刀刃上,溅起细碎的光。握惯了近身杀伐短刃的手,此刻握着一把寻常镰刀,竟也磨出了淡淡的红痕,可他却半点都没在意,目光时不时就往田埂上飘,像个急于在心上人面前表现的少年。
苏暮雨坐在田埂的柳树荫下,手里的玉扇早已停在了膝头。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梨花白酒囊,柔软的皮革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酒囊冰凉的触感,却怎么也压不住掌心泛起的潮热。
他的目光落在苏昌河的后背,看着那道顺着腰线往下淌的汗痕,看着圣火纹在汗水里泛出的微光,看着他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割稻的动作起伏,喉结莫名地滚动了两下。
他见惯了苏昌河玄袍覆身、杀伐决断的模样,见惯了他端坐于暗河主位、运筹帷幄的模样,见惯了他催动阎魔掌、眼底只剩疯魔的模样。可这般满身烟火气、带着点狼狈的、活生生的苏昌河,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模样,都更让他心头发紧,像被稻穗的尖轻轻扫过,又痒又麻。
为了掩饰那突如其来的悸动,他猛地将酒囊凑到唇边,狠狠灌了一大口。梨花白的清冽甘醇刚滑过喉咙,却因呼吸急促呛进了气管里,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 咳咳……” 绯红的袍袖慌乱地扫过身侧的草叶,额角渗出了细密的薄汗,眼角也被呛得泛起了红,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几分脆弱的水汽,连耳尖都红透了。
“怎么了?”
苏昌河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他不知何时已经直起了身,镰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的稻叶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落。原本专注于割稻的眼神,此刻牢牢锁在了苏暮雨身上,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半点都挪不开。
他分明看见,苏暮雨偏头咳嗽时,颈侧白皙的肌肤因剧烈的动作泛起了薄红,垂落的发丝沾在了泛红的唇角,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轻颤,眼角的水汽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揉碎了的星辰。
昨夜罗刹堂里,他抵着苏暮雨的唇,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泛红的眼角,那些画面瞬间撞进脑海,与眼前的景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苏昌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瞬间失了序,像被镰刀割乱的稻浪般,疯狂地起伏不定,连握着刀柄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往前踏了两步,脚步竟有些发飘,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与慌乱:“酒太烈了?呛着了?”
苏暮雨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抬眼时,恰好撞进他滚烫的视线里。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阴鸷,没有朝堂江湖的尔虞我诈,只有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慌乱,像极了当年鬼哭渊的崖边,他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苏暮雨的喉间微微一涩,下意识地别开脸,将酒囊往身后的草丛里藏了藏,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逞强:“无碍。”
风卷着金黄的稻浪扑过来,带着阳光的暖意、稻谷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衣摆与发梢。苏昌河站在离他三步远的稻田里,满身汗水,握着镰刀,却忘了抬手去擦下颌滴落的汗珠;苏暮雨坐在田埂的柳树荫下,一身绯红衣袍,指尖还残留着酒囊的冰凉,却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眼睛。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混着稻叶相擦的细碎轻响,在炽热的空气里,渐渐同频共振。
“暗河的弟子要是看见,他们的大家长在这里弯腰割水稻,怕是要惊掉下巴。” 苏昌河率先打破了沉默,依旧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掩饰自己乱了节拍的心跳,可一开口,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们看不见。” 苏暮雨终于抬眼,眼底被呛出来的红意还未消去,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笃定。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递了过去。指尖递出的时刻意停顿了一瞬,恰好擦过苏昌河伸过来的手背 —— 两处滚烫的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像有细微的电流顺着相触的地方,窜遍了全身。
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顺着风落进苏昌河的耳朵里:“就像没人知道,你枕头下写着‘怀瑾握瑜’的便签,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场面话,是你放在心里,真真切切藏着的东西。”
苏昌河伸出去接帕子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原地。
风又一次卷着稻浪扑过来,掀动了苏暮雨绯红的广袖,衣摆擦过身侧的稻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他忽然就明白了。
苏暮雨今日穿得这样艳丽张扬,拉他来这远离暗河的稻田,做这件在杀手眼里最无意义的事,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胡闹。
他是想让自己看看,除了权谋与杀戮,除了暗不见天日的算计与博弈,除了切掉良心才能往前走的绝路,这世间还有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稻浪,这样不用提着剑、不用算着人心的时光,还有不必藏起心底的温热,就能稳稳握住的温暖。
暮色降临时,天边烧起了漫天的晚霞,金红与橘色的光铺满了整片稻田,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并肩坐在田埂上,分喝着酒囊里最后一口梨花白。酒液见了底,苏昌河却依旧握着酒囊,指尖蹭过苏暮雨握过的地方,侧头望着苏暮雨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发梢,忽然笑了起来。
“下次再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换你下来割稻。”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像个讨价还价的孩子。
苏暮雨挑了挑眉,随手将空了的酒囊掷进了身后的草丛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下次?下次我给你找件月白的清冷长衫,陪你去山下的集市看杂耍,如何?”
“不要。” 苏昌河立刻摇了摇头,凑得离他更近了些,眼底带着几分执拗,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要你换上当年扮槐时的衣服,当我三天的槐大人,弥补我当年只能远远看着你当槐三年的遗憾。我的槐大人,你觉得如何?”
苏暮雨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别过头去,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真是服了你了。”
嘴上说着嫌弃,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被苏昌河握住了。
月光悄悄爬上稻穗的时候,两人并肩往回走。镰刀被苏昌河拎在手里,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悠,偶尔与腰间的眠龙短刃鞘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倒像是此刻两人同频的心跳声。
风卷着稻浪在身后翻涌,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洒在苏暮雨绯红的衣摆上,洒在苏昌河肩头的圣火纹上。
苏暮雨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下颌线依旧凌厉,眼底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可只要他一转头,就能看见那眼底深处,只对着他才有的偏执与温柔。
暗河上下,整个江湖,人人都怕苏昌河。说他是疯狗,是邪魔,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家,说他一旦脱缰,就能掀翻整个江湖。
苏暮雨忽然就笑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条疯狗,从来都不好训。
他的野心刻在骨血里,他的偏执融在神魂里,稍不留神,就会挣脱所有束缚,朝着自己认定的路狂奔而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
架不住这条人人忌惮的疯狗,这辈子,只认他一个主人。
架不住这条疯狗,所有的锋芒对外,所有的温柔,都只给了他一个人。
架不住这条疯狗,爱他。
上一章有点刀,但是这一章给内心柔软的宝子们缓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