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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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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没有顺利拿到手上。
陈青柚抬头疑惑地看着程清佑。
“你在哪儿学自行车?”程清佑抓紧提绳。
陈青柚的脑子飞速运转,却只说出“路上”两个字。
“哪条路上?”程清佑朝她走了两步。
“我同学定的,我还不知道。”陈青柚后退一步,“我回宿舍才问她。”
程清佑觉得自己酒劲儿上来了,否则他不会在眼前人已经后退一步的情况下,又往前走了两步。
她吸进去的气没再呼出来,应该是又在憋气。
“我的味道很难闻?”
什么?
他在说什么?
他该不会是酒精中毒,疯了吧?
陈青柚的脑子里都出现白光了。
她呼气,吞口水,说:“我没有闻你的味道。”
额,她好像也神志不清了。
程清佑又问:“因为很难闻,所以没有闻?”
这人是真的疯了。
陈青柚十分确定。
他大概是有什么酒精过敏症,一沾酒就爱耍酒疯,否则他不可能讲出这种话。
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讲不出这种话!
换做是别人讲这种话,陈青柚百分之百要报警称遭到了骚扰。
可他毕竟不是别人。
陈青柚松开提绳,顺着他说:“不难闻,但我也没有刻意闻。”
他像是松了口气,再开口终于不再是惊掉人下巴的话。
“我送你回宿舍。”
这种情况下,陈青柚更不可能承受他这种好意,趁他不注意,抢过他手中的袋子,风一样跑起来。
当然了,只是她个人觉得自己像风一样跑了起来,实际上她跑步的速度没那么快。
因为她跑的过程中听到有人大喊道:“哎,怎么光天化日还抢东西啊?”
有人还问:“程清佑,要帮你抓么?”
陈青柚一边跑一边希望程清佑不会真让别人帮他抓她这个“抢劫犯”,但她只顾往前跑,没有听清程清佑的回答。
到了宿舍大门,回头看,没有人追上来,她方才彻底放心,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爬楼梯的劲儿都没了,只好暂时扶着楼梯护栏休息。
收拾桌上、垃圾桶里的啤酒瓶的邓铭,惊讶道:“我们四个人今天怎么喝了这么多啤酒?”
周琪走近他,数了数啤酒罐,“我就喝了半罐,剩下那罐还在厨房。”
邓铭奇道:“我就喝了一罐,我看柚子好像也一罐都没喝完。”
“那家伙敢情是把啤酒当水了。”周琪叹气,“不知道有没有耍酒疯。”
邓铭笑了笑,说道:“你该担心的是柚子,而不是他。”
周琪马上找手机打电话,邓铭好奇道:“你怎么对柚子那么上心?按说你俩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让她来家里吃饭的程度,更不用说还专门给她解释你没有推她进校辩论队的原因。”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周琪想了想说:“她和程清佑有点像。”
“哪里像?”邓铭愈发好奇。
周琪皱眉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有点像。”
邓铭不以为然,“姓名有点像而已。”
手机震动起来,陈青柚接起来,缓步往宿舍爬,“琪姐,怎么了?”
“程清佑把你送回学校了么?”周琪问。
“送了送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陈青柚以极快的语速回答。
周琪:“他有没有说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或做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陈青柚心想果然让她猜中了,程清佑就是在耍酒疯,她马上确认道:“他是不是一喝酒就耍酒疯?”
笑声自听筒内传出,周琪说:“确实是这样,不过他耍的酒疯一般没有攻击性,顶多胡言乱语或者撒娇,你别放在心上。”
程清佑的胡言乱语或撒娇攻击性可一点儿不小。
累得想立即躺下的陈青柚却不敢将程清佑的胡言乱语说给周琪听,她只回道:“不会的,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嘴上虽是这样说的,陈青柚晚上还是梦到了程清佑。
梦里的她一直厚着脸皮确认程清佑身上的味道,她想给程清佑身上的味道安一个名字,可直到早上醒过来,她都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名字。
她躺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宿舍,盖着薄薄的被子,释放这段时间积攒的压力与欲望。
或许不需要一个另外的名字。
程清佑身上的味道就是程清佑。
昨天晚上,程清佑给她发消息询问她是否安全到达了宿舍,陈青柚回复了他,并询问他是否安全到家了,却没有收到回复。
陈青柚想着他也许还神志不清,等了几分钟,没等到结果,便发消息问周琪。
周琪给她发了几秒程清佑和邓铭一起打电动的视频。
他果然只是在耍酒疯。
陈青柚喝着周琪给她装的牛奶,打开了一部没有看过的电影。
五一假期过得很快。
宿舍门被人一脚踢开。
陈青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先走了进来。
“江玲茜,你看看我给你们拍的照片,再看看王进给我拍的。”于剑英扔下包,坐到椅子上,就开始抱怨。
“谁让你长那么黑。”江玲茜嘻嘻地笑,“他给我拍的就不错啊。”
祝云敏意外地没有加入到对话中,陈青柚正奇怪,于剑英抻着脖子说:“我黑怎么了?我长得高,王进还没我高呢。”
江玲茜竟然没被于剑英的话惹恼,而是依旧笑着说:“可我们白啊。”
“我黑我可以美白,可你们矮不能再长高了啊。”于剑英伸出毒舌。
“我懒得跟你扯。”哗啦啦水声又响起。
陈青柚瞅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拿上饭卡准备去食堂打饭。
祝云敏忽然喊道:“青柚,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陈青柚观察于剑英和江玲茜,两人果然交换了一下眼神。
“好。”陈青柚拿着饭卡等着。
“青柚,你假期哪里都没去吗?不会校门都没出吧?”江玲茜拧着毛巾问道。
“嗯,不知道出去干什么。”陈青柚回答,祝云敏关上衣柜门,催促道:“走吧。”
一路上,祝云敏都黑着一张脸,却意外地没有给陈青柚吐槽于剑英和江玲茜。
大一第一学期,陈青柚和祝云敏走得要近些,不过也都是因为两人与于剑英和江玲茜不对付。
那时候祝云敏吐槽的时候,陈青柚听着听着怕自己不吐槽几句,会失去祝云敏的信任,同时她也的确不喜欢那两人,便跟着吐槽了好一阵。
结果四人的矛盾越来越深,再也控制不了的那天,晚上陈青柚坐在床上,听着砰砰心跳声,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讲了出来。
其余三人也开始说出内心想法。
当陈青柚以为四人的矛盾就此解开的时候,江玲茜和于剑英开始帮对方说话,且坚定站在了一起。
陈青柚心想最差的结果不过如此,就是矛盾依然存在,宿舍四人分成两组。
可祝云敏却开始指责她的不对,并为于剑英和江玲茜说话。
“青柚呢,以前高中成绩好,在宿舍和班上都是众星捧月的那种,所以很小气,觉得我们都应该将就她,说不得她。”
陈青柚当时想的是她领奖金的时候,就不该答应拍照,也不该初入大学的时候,将自己人生的所有细节都放大了,交给不认识的人观看。
自那以后,陈青柚有意疏远祝云敏,而祝云敏却是达成所愿,与于剑英和江玲茜越走越近,她倒成了那个被孤立的人。
看眼下这情况,祝云敏怕是在这趟旅程中被孤立了。
祝云敏不说,陈青柚也不问,她早就厌烦了人际交往中的一切弯弯绕绕,她甚至早就厌烦了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
两人打完饭回到宿舍,江玲茜和于剑英正在互相分享照片,笑声如海浪。
“祝姐,我把照片传给你了。”于剑英抬头跟祝云敏说话时,那张暗沉的,黑漆漆的脸成了一口放了很久的棺材,一点光泽都没有。
陈青柚正觉此人可怕时,祝云敏接了话,“我等下把你的传给你。”
暮色降临,宿舍外学生的声音明显变大。
洗洗刷刷一下午的江玲茜,站在几个洗澡用的袋子前问道:“祝姐,我可不可以用一下你洗澡的这两个袋子?”
躺在床上刷手机的祝云敏还未说话,坐在椅子上,伸长双腿泡脚的于剑英的棺材脸再现,“江玲茜你可以用我的啊。”
“喔,对,那好,阿英我用一下你的。”江玲茜马上改口。
祝云敏始终未说话。
陈青柚越听越烦躁,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没意思,她打开与程清佑的对话框,盯着那短短的聊天内容一直看。
看着看着觉得口干舌燥,依旧拿了周琪给的牛奶喝起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你的东西拿给你。”
陈青柚差点把牛奶的吸管嘬冒烟,牛奶很快到底,吸管吸到了空气和一点儿液体,发出簌簌声。
于剑英从手机中抬起头,嘲讽道:“你没有喝过牛奶吗?”
陈青柚皱了皱眉,没搭理她,盯着程清佑突然发来的消息,心渐渐平静。
她放下牛奶盒,回复他:你可不可以交给琪姐,让琪姐帮忙拿给我?我跟她有课是在一个教室里上的,免得你专门跑一趟。
对话框没再添新的消息。
她的回复明明很及时的。
睡前,陈青柚又看了好几遍她和程清佑的对话框,依然没什么变化。
第二天一早,一睁眼摸到手机,却忽然有点害怕,直到洗漱完,开始吃早餐,她都没有勇气点开微信。
从厕所出来的于剑英通知道:“青柚,我吃了一包你的薯片。”
陈青柚淡淡地瞅了她一眼,点开了微信。
“我等会买了还你,看你那眼神。”于剑英含着一嘴的牙膏泡沫说道,“我又不是没吃过。”
程清佑:好。
他只回了一个“好”字,而且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回的,大概只是出于礼貌回的。
陈青柚下午便从周琪那里拿到了自己的东西,但她提到手里,感觉重量不对,看了一眼周琪,打开袋子,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吃的。
“家里就我和邓铭,还有程清佑,吃不完,就给你拿了一些。不过都是我们随便拿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我什么都吃。”陈青柚笑着说,她的确什么都吃,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有什么吃什么。
周琪惊讶道:“是吗?程清佑也是什么都吃,看来你俩都很好养活。”
陈青柚也想问一个“是吗”,程清佑怎么可能是一个好养活的人,他跟她的家庭背景一个天一个地,他怎么可能什么都吃。
而且那天他没怎么吃她做的东西。
“以前邓铭给他煎鸡蛋,鸡蛋都糊成锅底了,他都全部吃下去了。”周琪边说边笑,依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陈青柚发现自己依旧想问“是吗”。
怎么会有人吃糊成锅底的鸡蛋?吃得下去么?
他不是好养活,他怕是根本没想活。
跟周琪分别的时候,陈青柚又道了谢,周琪则说:“周末如果有时间就到我家玩,我和邓铭如果顺利出了国的话,可能好几年都不会回来。”
陈青柚难得遇到一个不抓住一切机会取笑她的人,听到周琪这话,心里很是动容,仰着脸真切道:“好。”
回宿舍的路上,陈青柚不免想起程清佑回她的那个“好”字,深怕周琪也觉得她的那个“好”字很是敷衍,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周琪发了长篇大论的感谢词,逗得周琪大笑,回了好多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还说:“我又不是明天就走。”
陈青柚冲着手机点头,打开浏览器查出国留学的流程,看了半天,仍然一头雾水。
出国留学的生活,与她拥有的生活仿佛隔着一道天然的屏障,她不具备突破这道屏障的能力。
周琪和邓铭会出国留学,程清佑应该也会。
陈青柚忽然觉得程清佑的那个“好”字很好,很好地让她不再沉湎于不切实际的念想中。
立夏过后,热气腾腾的日子越来越多,阳光也越来越好。
陈青柚常觉夏天可怕,尤其是立夏过后没多久就是小满,仿佛一切都充满勃勃生机,除了她。
是的,除了她。
她开始觉得起床非常痛苦,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竟然是想:我怎么还活着?我还要活多久?
明明从未穷到吃不上饭,也从未苦到说不出话,更未失去过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样痛苦?
“青柚,青柚。”祝云敏一声一声地喊,“青柚你醒了没?”
陈青柚坐起身,问道:“怎么了?”
“你把床帘拉开嘛。”祝云敏急道,“我真的想跟你吐槽一下,我已经受不了了。”
陈青柚咬了咬牙,拉开床帘。
江玲茜和于剑英早已离开,宿舍只剩下她和祝云敏。
“你不知道我们五一去上海,于剑英有多恶心。”祝云敏没等陈青柚拉开床帘,就已经开吐,“我说要去的地方,她都说没意思。但她说要去的地方,就非得去,而且完全不问我的意见。”
“而且她真的好小气,好抠啊,她把一毛钱都记到账上的,比如冰淇淋、矿泉水这种。这种小的东西我一开始都是请她,后来发现她一毛钱都记上,且要求我分摊,我也开始记账。”
“后来,她直接联系江玲茜和王进,我们一起玩的时候,她也只跟王进和江玲茜交流,还一直替人家王进数落江玲茜太挑剔。那天你听到没有,江玲茜说借我的袋子洗澡,她居然说让借她的,她都不觉得很不合适吗?”
陈青柚在祝云敏无止境的吐槽中寻觅痛苦的根源。
她忍不住道:“我不是早就跟你吐槽过她的这些问题了?”
“我知道啊,但是我没想到她明明跟我说好的一起玩,结果却私下联系江玲茜他们,把我甩到一边。”
说来说去,祝云敏的痛苦是因为被孤立了。
祝云敏忍了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接受自己被孤立的事实,所以向她这个早已被孤立的人寻求慰藉。
可被孤立并不是陈青柚痛苦的根源。
很多时候,她都很庆幸自己没有跟任何人走的过近,她不会被虚假的友谊束缚,她很自由。
“她们俩今天应该是去王进租的房子里做饭吃了。”祝云敏又说。
陈青柚不想再听下去,正好手机这时振动了,她连忙说:“我接个电话。”
“端午节那天我的普拉提馆开业。”郑琳略微兴奋的声音传到了陈青柚的耳朵里。
“发消息就行,还非得给我打电话说?”陈青柚无语道。
稍粗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叩击陈青柚的神经。
郑琳犹豫了几秒,缓慢地说:“我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熟悉的感觉将陈青柚的痛苦稀释了一些。
她认真道:“就算是假的,你不也没有损失?”
“嗯,的确是这样。”郑琳笑了一下,“可能是马上开业,太紧张了,一天总是胡思乱想。”
陈青柚也笑:“你胡思乱想的时候就知道找我了,吃香的喝辣的时候怎么不找我。”
郑琳:“都是黎帛带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你那么讨厌他,能愿意跟着一起来?”
这人还是直截了当,对她不藏着掖着。
陈青柚暂时找回了支点,说:“我也不是讨厌他,我就是觉得他很油腻。”
郑琳笑出声,“他都三十五了,能不油腻?”
陈青柚知道黎帛年纪比郑琳应该是大不少的,但她没想到竟然大了十五六岁。
不过有钱人保养的是真不错,那黎帛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要是他的行为举止少些油腻,还能再减个两三岁。
“我待会把地址和时间发给你,你记得提前来,什么都不用买,人来就行了。”郑琳交待道。
陈青柚正准备挂电话,那边郑琳又说:“对了,记得把程清佑带上。”
“为什么?”陈青柚嘴一快,就将疑惑抛向了电话那端。
郑琳突然稍稍有些不耐烦地说:“让你带上你就带上,就当给我捧个人场。”
陈青柚和程清佑的联系已经断了,陈青柚在学校也没再见过程清佑,他仿佛又成了那个只是和她名字同音的人。
他耍的那一场酒疯,非常不真实,他的眼神、他的话语、他的动作,都好似是经过了她的期待渲染之后进入到她的脑子里的。
他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
“郑琳的普拉提馆端午节那天开业,她邀请你去。”陈青柚复制了郑琳的消息,连同打下的这些字一次性发了出去。
程清佑回的很快:“几点出发?”
他应该一直在等她的通知。
陈青柚:“八点吧,赶在十点左右到就行。”
程清佑:“我在校门口等你。”
祝云敏听到陈青柚挂断电话,继续道:“江玲茜和于剑英端午节应该也是在王进那里过,端午节那天我们去市中心吃饭吧?”
陈青柚指腹停在那一行字上,回道:“我那天要去见朋友。”
祝云敏撇撇嘴,砰一声仰回床铺。
后天才是端午节,痛苦的日子里,时间流逝的总是格外慢。
等待端午节到来的时间里,陈青柚和程清佑之间的联系又断了。
所以当陈青柚端午节这天早晨,仔细确认过手机、银行卡、宿舍钥匙、纸巾等物品都带上了,并匆匆忙忙跑下宿舍楼,看到宿舍门口的程清佑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陌生感。
他们已经三十一天没见过面了。
陈青柚觉得自己荒唐可笑。
不远处那个人,明明已经跟她强调过多次与她不熟,她竟然还在计算跟他未见面的天数。
如果这一行为被不远处那个人知道,她日子里的痛苦应该会翻倍。
“走吧。”陈青柚深吸一口气,堆起一脸莫名其妙的笑,“郑琳对你的印象很深刻,专门交待我把你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