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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保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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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对话框盯了快半个小时,却没看到任何消息的陈青柚,脑子渐渐清醒。
她大概是疯了,不然不会仅仅因为睡眠不足就向一个多次强调跟她不熟的人提出这样的请求。
可现在覆水难收,只能想解决办法。
陈青柚闭着眼休息了几秒,打字:对不起,我发错消息了。
可她马上意识到这话很假,只好又删除。
睡眠不足的危害这么大吗?竟然让她不管不顾地在那条消息里提到“凶宅”两个字。
不然删除他的联系方式?反正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交集,删除彼此的联系方式很正常。
陈青柚内心哀嚎,可是你已经先给他发消息了啊!陈青柚将枕头按在脸上,把手机甩到一边,选择暂时逃避眼前的问题。
从跑步机上下来的程清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白色毛巾挂在脖子上,头发湿透了,发尖儿正往下滴汗。
莫峻宁洗完澡出来,看见程清佑还坐在健身凳上,问道:“你还不回家?”
程清佑息屏,装好手机,起身道:“现在回。”
“噢。”莫峻宁点点头,见程清佑径直往外走,奇怪道:“不洗澡?”
“回家洗。”程清佑扯着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回到家,程清佑坐在浴缸沿,又开始盯着那条消息看。
他跟发消息的人的确不熟,甚至可以说对她没有丁点儿了解,无法参透她给他发这样的消息的真正意图。
“发生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里?”程清佑打出这两个问题,不到一秒便删除。
“为什么找我?”她的消息里说得很清楚,他家是凶宅。
“有没有找其他人帮忙?”
很快,输入框又变成空白。
于剑英唱着歌返回宿舍,门又被踢开,祝云敏的声音也随之出现。
江玲茜问:“怎么回来了?”
“现在还不到九点,我们十点多再上去。”祝云敏回道,随即问道:“她是不是还没回来?”
“不知道,我去吃晚饭的时候,看到她还在自习室。”江玲茜说。
于剑英忽然说:“我朋友说她们宿舍有一个女生出宿舍之后,会在床上放一个手机,并打开录音模式。”
“你们说她会不会也这样做?”
“唉,阿英,我觉得你一天真的心思都没放在正事上。”江玲茜一边洗脚一边笑着吐槽。
祝云敏怀疑道:“你该不会这样做过吧?”
于剑英不屑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又没得罪过人。”
宿舍沉默了好一阵,沉默到最后,于剑英挂不住脸,开口道:“她一天独来独往,宿舍的活动不参与,也不跟我们聊八卦,说别人坏话,这种人难道不可怕吗?她手里有很多我们的把柄,可我们对她完全不了解。”
祝云敏淡淡地说:“确实。”
江玲茜则玩笑道:“你是不是因为跟游锦书走近了,然后害怕她告诉游锦书你在背后说游锦书的坏话?”
于剑英将可折叠台灯掰得咔咔响,“如果她真说了,那只能证明她跟搅屎棍没有区别。”
骂完依然不爽,于剑英怒问道:“你们难道不觉得我们宿舍关系不好,都是因为她一直在当搅屎棍吗?”
陈青柚看了一眼仍然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坐起身,掀开床帘,轻淡地发问:“我是搅屎棍,所以你是屎吗?”
床下的三人被吓了一跳,脸上皆是青一阵白一阵,却默契地不发一语。
过了一会儿,祝云敏和于剑英又拿了些东西,宿舍门吱呀一声响,然后轻轻关上了。
陈青柚觉得无聊,重新躺下,决定给程清佑发消息,声称自己已经找到其他的住处了。
她打开手机,却看到了来自程清佑的回复。
程清佑:郑琳为什么说你早就不想活了?
尽管两人之间的对话看上去没有丝毫相关性,但陈青柚几乎只用了一秒就想到了程清佑这样问的原因。
那天,她在郑琳的普拉提馆,强调自己的精神状况很好的时候,她看到的程清佑脸上的厌恶是真实的,并不是她多心脑补出来的。
周琪说过他和他父母的关系并不好,还说学校有人传是他杀了他的父母。
当初模拟赛时,她说生比死重要时,他并没有反驳她,不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能力反驳,而是他认同她的观点。与其说她那次的辩词戳到了他的痛处,不如说她的辩词正是他的心声。
程清佑认为生比死更重要,他厌恶不尊重生命的行为,他大概率厌恶他的父母,尤其是他父母结束生命的行为。
当听到郑琳说她早就不想活了的时候,对她也立即产生了厌恶。
现在,他问郑琳为什么说她早就不想活了,是在排除风险。
他不想收留一个跟他父母一样的人。
陈青柚无视他的回复,直接说:我已经找到合适的地方了,打扰了。
程清佑将打开的花洒关掉,坐回浴缸沿,问道:你已经找到的合适的地方是哪里?
陈青柚还未编出台词,程清佑那边发出来一连串的“地点”:郑琳家?莫峻宁家?黎书家?琪姐家?还是酒店?
陈青柚心说我要是舍得花几大千住到距离学校比较近的酒店,还会厚着脸皮找你吗?
她正继续编词儿呢,那边发来一大段文字。
郑琳和黎帛住在一起,你不喜欢黎帛,不可能去郑琳那里。
我刚从莫峻宁家的健身房回来,莫峻宁并未表现出收到你求助消息的样子,而且考虑到你和他是同班同学的关系,你不会冒险麻烦他。
你已经知道琪姐和铭哥在谈恋爱,不可能找她帮忙。
这段时间,学校外面的酒店非常紧张,而且价格很高,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了称心的酒店。
所以,你所说的合适的地方是黎书家?
他前面的推理的确与陈青柚的思量吻合了,可最后一句是怎么来的?而且黎书为什么会成为选项?
想到黎书,陈青柚已经稍微放下的担忧,又升了上来,随之升起来的还有烦躁。
陈青柚心说你不答应就不答应,何必啰啰嗦嗦这么多,还给我提供一个新的选项,我又不是一定要缠着你不放。
稍作思考,陈青柚决定顺着程清佑的结论走,发了一个“嗯”。
那边的程清佑却很快回复:好,你把他家的详细地址发给我。如果你出了事,我好把地址提供给警方。
陈青柚简直无奈,不得不打开浏览器搜索安城有钱人居住的小区的地址,顶上又弹出来程清佑的消息:最好再把你跟他的合照发给我一张,打开相册,截到拍摄时间,以截图的形式发给我。
烦躁更上心头。
陈青柚想说她都已经忘记黎书长什么样子了,程清佑却还要她发她与黎书的合照,摆明就是因为不想收留她,面子上却挂不住,故意整出体现他心思缜密的戏码来脱责。
陈青柚:我给很多人都发了求助消息,你不用担心我出了事,警察会排查到你头上。再说了,你口才那么好,专业知识那么扎实,就算警察排查到你头上了,你几句话就能洗清嫌疑。
花洒的水珠滴到程清佑的脚背上,他编辑出一行字,删除,又编辑出同样的一行字,又删除,如此反复多次,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程清佑:我在校门口等你。
他们上一次的对话也是以他这句话结束的。
上一次,他并没在校门口等她,而是在她的宿舍门口等她。
想到这里,陈青柚已经顾不上涌上来的疑惑、震惊、喜悦、丢脸、担忧等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已经不想、不敢再纠结犹豫,匆匆忙忙收拾必要的生活用品,一股脑儿全部装进一个大的双肩包里。
临出门时,江玲茜问:“青柚,你这会儿还出去复习?”
陈青柚握着门把手,想了一下,还是回道:“不是,我去朋友家住。”
夜晚,空气比白天凉爽不少,陈青柚身上的汗水却不住地流。
坐上观光型的校车,穿梭在混合着灯光、人声的夜色中时,她才意识到她竟然真的只给程清佑发了求助消息。
程清佑也是她第一个想到要求助的人。
但这个她唯一想要求助且第一时间想要求助的人,只是单纯地打算收留她几天而已。
人真的是好贪心的一种动物啊,她这种赞同生未必比死重要的人,竟然也会如此贪心。
到达学校大门口时,陈青柚将手机调成了铃声模式,调完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有程清佑的电话号码。
她只好盯着两人的对话框,一直盯着,盯到她觉得手机屏幕快被她盯穿的时候,有人走近她问道:“东西带够了吗?”
她吓得后退一步,抬头看到夜色中的程清佑,缓了好几秒,方说:“带够了。”
程清佑借着路灯的光看一眼她背着的包,犹豫着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只道:“走吧。”
上了车,陈青柚才发现程清佑戴了眼镜,她抱着背包,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谢谢”说出了口。
程清佑简单地回:“不用。”
他的语气比起以往更加疏离,陈青柚便紧张起来,像是给人添了不少的麻烦,像是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
话因此多了起来。
“我只住几天,考完试我就走。”
“宿舍的人晚上会熬通宵看书,我有点睡不着,记起你之前跟李之予说你家里的房子不好出租,所以想着看看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如果你觉得收钱不好,我可以做其他的来抵。”
程清佑微微扭头瞥了她一眼。
陈青柚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问题,忙解释道:“我是说我可以打扫卫生,或者你看看有没有其他需要我做的,我都可以做。”
程清佑仍是说:“不用。”
他甚至没有就她谎称已经住进黎书家一事说点什么。
陈青柚自觉没劲儿还尴尬,便抱着包目视前方,努力看清更多的人、事、物。
车子驶入车库。
陈青柚极快地扫了一眼小区外面的路景,问道:“你跟琪姐他们不住一个小区吗?”
“嗯。”
陈青柚很想掌自己嘴巴子。
下车、乘电梯、开门,整个过程中两人都像是加装了静音系统,没有一个人讲话。
程清佑撑着门问:“带拖鞋了吗?”
陈青柚想了想回答:“带了。”
“过道左边第一间是我的,剩下的四间空房,你随便挑一间,不过没有床,得你自己想办法解决。”程清佑冷漠地交待,“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不需要付钱,也不需要讨好我。”
“好。”陈青柚拉开背包拉链,找拖鞋,站着脱鞋、换鞋,将换下来的白色帆布鞋放到了距离程清佑的鞋最远的角落。
当陈青柚努力说服自己适应程清佑的冷漠并起身观察室内的装修时,映入她眼帘的是空无一物的客厅和空无一物的白墙。
她还以为只是房间里没有床,原来是什么都没有。
程清佑说:“我还有事,你随意。”
陈青柚拎着包,有些不解地观察他的神色,感受他的情绪,最终只是失落道:“好。”
关门声响起,满屋的空气似乎都被吓了一跳。
房子是复式的。
陈青柚看了看程清佑的房门,背上包走向了二楼。
这样她应该会少打扰他一点。
二楼跟一楼一样,依然是空无一物的客厅和空无一物的大白墙,一看就是彻底清理过。
他对他那对自行了结生命的父母应该厌恶到了极点。
陈青柚随便推开了一间房,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板,为现在是夏天而感到庆幸。
这间房的空间很大,还有独立卫浴间。
她打扰到程清佑的概率又小了一些。
陈青柚翻出包里的衣服、毛巾、书,将衣服垫在书上做枕头,伸直双腿双脚躺在地板上,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此时此刻,除了安静,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持久的、舒爽的安静被敲门声打破。
陈青柚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抱着被子的程清佑站在门口。
“你选这间?”程清佑眉头又急促地动了一下。
“嗯,我随便选的。”他的表情明显变了,陈青柚局促道,“不能选这间吗?那我去别的房间。”
程清佑将被子递给她,声音更显冷淡,“无所谓。”
陈青柚犹疑,迟迟没接被子。
“不需要?”程清佑问。
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的陈青柚慌忙抱住被子,“谢谢。”
被子脱手之后,程清佑马上转身下楼,陈青柚正准备关门,他忽然停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道:“那间房是我父母生前住的。”
陈青柚:“噢,没事……”
程清佑齿根酸胀,又说:“他们也是在那间房死的。”
陈青柚此刻想的是能有个睡的地方,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哪里还会计较房间干不干净。
更何况她从未见过程清佑的父母,他的父母对她而言可以说是不存在的人,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陈青柚笑道:“没事,我胆子比较大。”
“不要让人知道你住在我家。”程清佑两腮颤动。
陈青柚立即敛了笑,如同发誓一般回应他的要求:“不会的,我绝对不会让人发现的。”
程清佑定定地看着她做出保证,方才往楼下走。陈青柚慢慢关上门,忽然想到她应该再多保证一些,彻底消除程清佑的担忧。
如果明天早上能碰到他,再跟他保证好了。
现在,她需要的是充足的睡眠。
被子很蓬松,也很宽大,陈青柚洗完澡,穿上干净的短袖短裤躺上去,只占了差不多四分之一。
她在上半身盖了一件薄外套,迷迷糊糊地猜想程清佑父母的死法,没多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陈青柚在闹钟响之前醒了过来,手机屏幕显示五点三十一。
早上八点有堂考试,现在洗漱完,乘地铁到学校,吃完早饭,还可以再看会儿书。
陈青柚背上包,轻手轻脚地下楼,一楼的客厅灯亮着,却不见程清佑的踪影。
出于少打扰他,尽可能不给他造成不便的目的,陈青柚没有确认程清佑的所在,换完鞋便准备出门。
程清佑忽然出现,依旧以冷漠的语气交待道:“房子密码我发给你了,这是门禁卡。”
他与陈青柚还有个两三米的距离。
陈青柚已经换鞋了,不想再脱,可又不能理直气壮地等人家拿来递到她手上,只好放下包,脱鞋。
“好,你先等我一下。”
程清佑正走着,见她已经脱掉一只鞋,当场愣住,回过神时,她已经穿上拖鞋走到他跟前。
“谢谢。”陈青柚捏住门禁卡的一角,一抽,门禁卡便拿到了手里。
程清佑没再说“不用”两个字,神情还是要多冷漠有多冷漠。
陈青柚意识到不宜久留,急忙跑回门口,再次穿好鞋,一只脚已经跨出门了,才想起昨晚没做完的事情。
她转身,抢在程清佑又消失之前,保证道:“你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我住在你家,没有人会把你跟我联系在一起,就算有人撞到我出入这个小区,也不会想到我是住在你家。我从来没有跟人提起过你,以后也不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