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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迟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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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镇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光滑,浸润了几十载的晨露与夕阳。
当年的苏家药铺,早已由几个得真传的徒子徒孙打理得井井有条,声名远播四方。
镇子里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的娃娃们已生华发。
而新一代蹦跳的孩童都知道,镇子深处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杏树下,住着一对极其特别的“老姐妹”。
她们便是苏云清和凤林。
岁月的刻刀在苏云清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曾经如瀑的青丝尽数熬成了胜雪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光滑细腻的眼角爬满了岁月精心织就的细密纹路,如同老树温和的年轮。
那双眸子,却依旧沉静如秋水,只是水中沉淀下的,是数十年风雨过后的温润、平和与洞明世事的澄澈。
她依旧偏爱素雅的衣裳,棉麻的质地愈发柔软,妥帖地包裹着她日渐清瘦的身形,无声诉说着养老的闲适。
而凤林,凭借着妖王强悍无匹的体魄,外貌看起来不过是个精神矍铄、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但她深谙人间规矩,刻意用微末法术模糊了这点光华,落在杏花镇凡人的眼中,她也不过是位保养得宜、气色红润、眼神格外清亮的“老太太”。
她骨子里对红色的偏爱未曾改变,只是那抹张扬的赤焰沉淀成了更显底蕴的绛红或稳重的暗红。
两人住在承载了无数回忆的苏家老宅里,院中那棵见证了她们半生岁月的老杏树,愈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清晨挽发,是每日开启的无声仪式。?
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温柔地洒在临窗而坐的苏云清身上,为她满头的银丝镀上一层圣洁柔和的光晕。
凤林站在她身后,手持一把被摩挲得温润油亮的桃木梳。
她的动作比年轻时更加轻柔、缓慢,细致地生怕扯疼了她一根珍贵的白发。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慢点,又不赶着去坐诊,急什么。”苏云清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吞和缓,嘴角噙着纵容的笑意,从面前模糊了些的铜镜里看着身后专注的人影。
“知道啦,我的老太婆。”凤林嘴上应得随意,手下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重了一分。
她耐心地将那如霜似雪的长发理顺,再拢起,挽成一个简单利落、适合日常劳作的发髻。
动作虽然不如年轻时麻利,那份专注却更胜往昔。
簪好那根陪伴了她们几十年的古朴木簪。
她俯下身,双臂从后面松松地环住苏云清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肩背,将下巴亲昵地搁在她温暖的肩窝里。
两人一同望向镜中。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两张依偎的脸庞,一张布满岁月的沟壑却安详,一张被法术修饰得略显年轻却难掩眼底的沧桑与深情。
“我们家云清,”凤林的声音也染上了岁月的沙哑,像被时光打磨过的玉石,低沉而温柔,“就算白了头发,爬满了皱纹,也是这杏花镇方圆百里,最好看的老太太。没有之一。”
苏云清被她这数十年如一日的“甜言蜜语”逗得忍俊不禁,抬起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凤林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背,嗔道:
“老都老了,还是这般没正形,尽会说这些好听话哄我开心。”
话虽如此,她眼底漾开的,却是被岁月酿得醇厚无比的满足笑意。
躲在窗外花架子后“晨练”实则偷瞧的徒孙们,看到这温馨得能融化晨露的一幕,都忍不住互相挤眉弄眼,抿着嘴偷笑,压低声音议论:
“瞧,师祖和凤奶奶又开始了……几十年了,感情还跟蜜里调油似的,真真羡煞旁人!”
午后,老杏树巨大的树冠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是她们最爱的时光。
?
斑驳的树影落在石桌棋盘上,也落在两个对坐的人影身上。
桌上摆着两杯清茶,几块苏云清最近颇喜欢的软糯桂花糕。
苏云清棋艺愈发精进,沉稳老练,布局深远。
反观凤林,依旧“棋品堪忧”,耍赖的招数与时俱进。
“哎——呀!不算不算!重来重来!”凤林一把按住苏云清准备落子的手,指节因用力显得有些发白,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懊恼。
“刚才有只顶顶漂亮的翠鸟从那儿飞过去了,羽毛那么绿,晃得我眼花!
这步不算,定是它干扰了我的思路!”
她煞有介事地指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苏云清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好脾气地摇摇头,眼中满是纵容的笑意,慢悠悠地收回手:
“好,好,让你一步便是。你这赖皮的毛病啊,怕是进了棺材也改不掉咯。”
有时,棋局未半,春日暖阳晒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苏云清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松开,眼皮也慢慢沉重起来,头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微凉的藤编椅背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浅浅睡去了。
凤林见状,立刻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放下手中捻了半天的棋子,动作轻巧灵活得完全不像个“老太太”,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薄毯,小心翼翼将毯子轻轻搭在苏云清的膝头和胸前,仔细掖好边角。
然后,她就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侧着身,一手支着下巴,也不做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布满皱纹却安详如画的睡颜上跳跃。
凤林的眼神专注而痴缠,里面盛满数十年如一日未曾消减的眷恋与满足,仿佛要将眼前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容颜,连同此刻的宁静,一并镌刻进永恒的灵魂深处。
怎么看,也看不够。
偶尔有镇上懵懂无知的小娃儿追逐打闹跑过虚掩的院门,好奇地探头张望这安静的老宅,立刻会被眼疾手快的自家大人一把拉走,低声叮嘱:
“嘘——别吵!苏婆婆睡着啦!莫要惊扰了两位婆婆的清静!”
夜色四合,老宅内烛火昏黄。
?
苏云清的身体终究是凡胎□□,年轻时悬壶济世劳心劳力,年老后气血渐衰,尤其畏寒。
凤林便成了她最贴心、恒温的“活体汤婆子”。
每日入夜,凤林总是先爬上那张宽大的老式木床,熟练地运起一丝微弱的妖力将冰冷的被窝烘得暖意融融。
然后,才将洗漱完毕、手脚依旧冰凉的苏云清,整个儿搂进自己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她调整着姿势,让苏云清能舒服地枕着自己的臂弯,再用自己的体温和那丝精妙的暖流,不着痕迹地包裹住她,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凤林……”苏云清在她怀里习惯性地拱了拱,找到一个最熟悉、舒服的位置,将微凉的脸颊贴在她温热的颈侧。
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喃喃细语,如同梦呓,“这辈子……能遇到你……真好。”
黑暗中,凤林忍着鼻间的酸涩,将怀中清瘦的身躯搂得更紧,几乎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带走。
脸颊轻轻摩挲着苏云清鬓边稀疏柔软的银发,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傻话……说什么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轮回……我都要找到你。
记住了,你身上有我的印记,跑不掉的。”
苏云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她怀里又缩了缩,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凤林听着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感受着怀中的分量,才敢让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没入枕畔。
四季轮回,草木枯荣,乃是天道无情。
凡尘的烟火再暖,也终有燃尽之时。?
苏云清的生命,如同燃至尾端的蜡烛,光芒渐渐微弱,终于还是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这一刻。
她静静地躺在她们共度无数夜晚的床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面容却异乎寻常的安详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格外深沉的长梦。
满堂徒子徒孙跪了一地,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旋。
苏父早已驾鹤西去多年,此刻,守在她床前,紧紧握着那只枯瘦、布满老年斑却依然修长的手,不肯松开哪怕一丝一毫的,唯有凤林。
凤林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哭泣出声。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苏云清安详的面容,眼眶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的痛苦与不舍,却被她强行压制,只余一片死寂的深潭。
她一遍又一遍,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苏云清的手,那触感冰凉,皮肤松弛,却依旧是她此生最熟悉、眷恋的温度。
她仿佛想用这触摸,将她的模样、她的气息、她的一切,都镌刻进自己永恒的灵魂最深处,烙印成永不磨灭的印记。
“云清……”她缓缓地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贴近苏云清冰凉的耳廓,用只有两人灵魂才能感知、细如蚊蚋的声音低语。
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不舍、刻骨的眷恋:
“别怕……只是……睡一觉。
乖,闭上眼睛……在仙界,我等你。
别忘了……我等你。”
床上的人,那失去血色的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最终,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轻烟般,彻底归于永恒的平静。
那只一直被凤林紧紧握着的手,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彻底失去了生命的温度,变得冰凉而沉重。
凤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像是被冻僵了般,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最终,她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依旧交握的、一温一冷的两只手上。
一滴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挣脱了漫长的岁月与隐忍,沉重地砸落在苏云清已然冰凉的手背上。
凡尘一世,相守一生,终是走到了尽头,曲终人散。
?
屋内的压抑瞬间被打破,悲恸的哭声汹涌而起。
而凤林,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她就保持着那个额头抵着亡妻手背的姿势,久久未动。
窗外,一轮巨大的血色夕阳正沉沉西坠,将整个天空和杏花镇染成一片凄艳哀绝的橘红。
这一世,她陪她看尽人间烟火,尝遍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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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丝如瀑到霜雪满头,从怦然心动到白发古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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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了她一场不顾世俗眼光、轰轰烈烈又细水长流的圆满爱恋。
?
而此刻,帷幕落下,灯火阑珊。
?
她将独自咽下这剜心蚀骨的离别,返回那冰冷孤寂的仙界,去面对那场迟来了几十年的“秋后算账”。
?
狼耳侍从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外阴影处。
他看着屋内那凝固在巨大悲伤中的身影,看着那滴落在亡者手背上的泪痕,心中酸楚得如同被浸在了黄连水里。
他跟随凤林最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情有多重,这份离别有多痛。
他知道,属于人间杏花镇的、浸满了草药香、阳光暖意与甜蜜喧闹的温馨篇章,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永远地合上了最后一页。
接下来,等待那位痴情又“恋爱脑”陛下的,是罡风凛冽的九重天,是冰冷无情的审判台,还是……漫长得让人绝望的、独自守望时光。
他默默叹了口气,连头顶的狼耳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唉,老苏姑娘走了,陛下的魂儿也跟着丢了大半。
这回去的路……可怎么走啊?
只盼着那帮老古板神仙,看在她为守人间规矩自封法力几十载、如今又痛失所爱的份上……
啧,算了,操心到天荒地老也没用,走吧走吧,该回去挨雷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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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林终于抬起头,轻轻将苏云清的手放回锦被中,为她仔细掖好被角。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安详沉睡的爱人,转身,决然地向门外走去。
红衣依旧,背影却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孤寂与坚定。
云清,等着我。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妖王凤临,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