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话、京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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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车站笼罩在晨光里。
烟尘滚滚，列车在铮亮的铁轨上喘息。
穿洋装的女郎换成了提菜篮的主妇，睡足的卖报童，吆喝声里多了几分活人气。
电灯熄了。世界被交还给太阳。
被日光照得明亮的月台上，朽木冬夜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贴着纱布，从颧骨斜至下颌，手背上也缠着几圈绷带，有红色点点渗出。
伤口底下是灼热的疼痛。他伸手摸了摸，想起医嘱，又放了下去。
剪纸纹路虽随鬼死而褪，残留的侵蚀却未完全平息。
发车的汽笛尚未拉响。他动了动手指，绷带被微微抻开。
然后，他靠上站台的柱子，从随身行囊中取出纸笔，开始书写。
他提笔，略一沉吟，墨迹几欲垂落。
「主公大人敬启。」
笔尖悬停一瞬，随后流畅地移动起来。
……
……
「京都之事已了。」
「作乱之鬼共两只。一者擅幻境惑神，一者以剪纸蚀体，皆于昨夜伏诛。」
「然此事之收尾，尚有数端需向您禀明。」
记忆浮起。是昨夜尘埃落定之后。
“您真的决定如此吗？”
——那时，珠世问。
“这份研究涉及了那段被忌讳的历史，或许会为您招致非议。”
“但它提到了鬼之起源，对我来说有用。何况，该承担的非议，从不会因为隐瞒而减少。”
他回答道，顺便将那份萦绕着淡淡血香的笔记收入怀中。
经年累月的翻动在笔记上留下了痕迹，令它为此更添厚重。
“你的研究，鬼杀队会善用。至于你——”
他看向珠世，也瞥了一眼她身旁满脸戒备的愈史郎。
“你救了本该由我来救的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和语气。
“今日，我承诺，刀锋不会指向你们。”
在他看来，这不是赦免，是权衡。
珠世展现的价值——她脑中和笔记里可能触及无惨本质的知识——都远超出了她作为食人鬼的既有危害。
至少，在当前。
至少，在他所能判断的范围内。
他选择放走她。
更遑论，她实实在在地拯救了无辜者和鬼杀队的剑士。
有些险必须冒。有些规则，在更大的目标前，可以暂悬。
珠世躬身，愈史郎虽满脸不情愿，也随着低下头。
“感谢您的理解。祝愿您的前路，再无阴霾。”
他们没有说再见。
因为都知道，再见之时，未必能如今日这般平静。
冬夜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在信中写下：「鬼医珠世与名为愈史郎的少年鬼已离去。属下判断，其救治队士与病患之功，远大于其身为鬼之潜在危害。故依当下情势，选择放行。」
笔尖在“放行”二字上稍停，墨迹微洇。
「此决定一切责任，由属下承担。」
……
……
……
晨风吹过月台，扬起他颊边一缕绯白色的发丝。远处传来钟声，是京都某座古寺的晨课。
他继续写。
「三名失踪队士均已寻回。一人得到鬼医照料，先行醒来。鬼伏诛后，其血鬼术残留消散，另二人于宅邸中苏醒。如今均已归队。」
——川上和福山醒来在宅邸客房干净的铺盖上醒来。
两人先是面面相觑，摸上自己的脖子和胸口，确认零件齐全之后，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还以为死定了！”
“呜呜……我还以为要被剪成一片一片的了……”
村田站在门口，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抹布，看起来不知道要不要走过去。
冬夜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进去。等到两人哭声渐小，像是哭够之后，他才问：
“能站起来吗？”
两人吓得弹起来，立正站好：“是、是！鸣柱大人！”
检查过后，二人除了长期昏睡导致的虚弱和战斗中留下的少许皮肉伤，并无大碍。
——「队士川上、福山、村田均已康复，级别依例获擢。性命无虞，即为大幸。」
……
……
……
汽笛鸣响了第一声，预告发车在即。
冬夜抬头看了一眼，默默加快书写速度。
「珠世离去后，其宅邸由京都当地警方接管。属下以鬼杀队特批证件介入，赶在警方之前，取走了未被带走的若干研究资料。」
——冬夜走向宅邸，在议论“这里什么时候有了座宅子”的警察前出示证件，走入屋内。
书房里，书架半空。大部分关键资料已被珠世带走，但仍有数册手写笔记遗落在角落。
警察们翻找时，这些书页间萦绕的血香味让他们忽略了过去。但冬夜嗅到了。他将笔记拾起，藏身于转角，快速翻阅起来。
「……普遍认知中，鬼之产生源于鬼血。此说正确，然表述粗糙。经样本分析，鬼化原因为：鬼血之中，鬼舞辻无惨细胞对原细胞造成破坏与吞噬，并重构生理体系……」
「……无惨细胞乃一切鬼之起源。其细胞记忆中存在诅咒，可从内部破坏鬼之躯体并将其杀死。此为其绝对支配之生物基础……」
「……战国时代以来，鬼杀队所传承之呼吸法，本质为通过特定呼吸节奏与肢体运动，活化人体细胞，令其短暂获得与鬼细胞抗衡之强度……」
冬夜合上笔记。血香在他阅读的过程中已彻底消散，仿佛这本笔记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他将笔记收入怀中。这份知识太过危险，也太过珍贵，绝不能留在原地。
——「资料中涉及鬼之生理构造、血鬼术原理，以及对鬼舞辻无惨细胞之初步分析。部分内容与队内传承相互印证，部分则属全新发现。属下已初步审阅，未察觉诱导或陷阱之痕迹。」
「现将其随信奉上，供您详鉴。或可为您调理贵体，提供新的思路。」
「至于京都后续琐事，已委托隐部队协同当地警方处置。剪纸病患随术主死亡，症状已不再恶化，假以时日，配合调理应可康复。」
「接下来……」
……
……
……
第二声汽笛拉响，悠长而催促。
冬夜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中。月台另一端，两名隐成员朝他用力挥手。
女性成员捂着嘴，眼眶红红的。男性成员咧着嘴，竖起了拇指。
冬夜朝他们颔首，转身登上列车。车厢里乘客不多。他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鎹鸦大叫着飞来，停在打开的窗边。他将信与笔记一同交给它。
窗外，京都的屋瓦与塔尖向后移动，像一卷徐徐收起的绘卷。
「接下来，属下将按先前所示，将前往京都以南乡间，调查近日异常频发之原因。」
「列车即将启程。愿您与夫人身体安康。」
「朽木冬夜 敬上」
信的内容，与京都轶事，皆到此为止。
……
……
……
几日后，产屋敷宅邸。
庭院里，垂枝樱绽了七八分。花瓣落在院子里铺下的鹅卵石上，也落在产屋敷耀哉膝头的信封上。
天音夫人坐在他身侧，轻声将信的内容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信读完了。
耀哉沉默片刻，失明的双眼望向庭院中飞舞飘落的花瓣。
“那孩子一如既往，”他笑道，“没有提到自己遇到的难题呢。”
天音夫人看着丈夫，也轻轻点头。
不需去想，也知道难题当然存在。
不管是独自斩杀双鬼的凶险，还是放走食人鬼的抉择，亦或者获取禁忌知识的沉重。
然而执笔者只选择将一切和盘托出，不做任何润色辩解。
若主公有意追究，或这些信息泄露，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自己。
但他还是这样写了。
坦荡到失去了谨慎，忠诚得毫无保留。
“因为他信任您。”天音道，“正如您信任他一样。”
耀哉笑了。他伸出手，拂过信纸上那些克制的字迹，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书写者彼时难明的心境。
“是啊。”他低声说。
“所以，我们也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才是。”
风过庭院，樱吹如雪。
列车向南，穿过山川与田野。
朽木冬夜靠在列车窗边。脸上的纱布被阳光照亮，手背的绷带下传来愈合时的微痒。
车轮与铁轨相撞，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载着他奔赴使命延伸的前方。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话、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