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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喜欢紫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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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我喜欢紫色
夏绎回到酒店,发现骆灏川还在他走时那个位置坐着,这个姿势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背往后靠,因为微微昂起头,下颌线与脖颈暴露在空气中,无处安放的长腿大敞着,一副魂没了的样子。
只是,不同的是,这次让他的伤心是因为自己。
经过几个小时的冷静,他的表情已经没了之前那股委屈,变得异常沉静。
也许是夏绎脚步很轻,也许是骆灏川在发呆,离的很近了骆灏川才发现他,他们的目光触碰了一秒,骆灏川立刻从地上蹿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痛到走不了路的样子。
夏绎无视他,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
门"滴"一声开了,夏绎走进去,门没关,他将手里的文件放在一旁,又将厚实的窗帘"唰"地拉开,正午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空气里悬浮的尘埃被照的无所遁形。
骆灏川僵硬的站在门外,夏绎从半掩着的门往外看,酒店的走廊人来来往往的,一想到骆灏川那个爱哭的性格,他这次若是能不哭就怪了,他看着半掩着的门,有些心软:"你进来吧,有什么话进说。"
骆灏川走了进来,夏绎以为他会把门带上,但他把门推到底,门框与墙壁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整个房间亮度没变,但已经最大程度的公开、透明,只是由于房间本身的特质,私密性与粘稠感只是稍微减弱,还是有一种在卧室见人的感觉。
特别是,在狭窄的空间里有一张无法忽视的大床,夏绎在上面睡了一晚,被子没叠,但不太凌乱,看得出来睡得很老实。
他不愿意深想,但潜意识已经提交了结论——稍后要聊的东西,实际上,最终都和这张床有关。
骆灏川他进来后一直站在墙根,或许十八岁青春期还没过去,他身上总有一股青春期的青涩男女才有的表情和动作,年龄大了看这些真的会强烈的感觉到与对方年龄上的差距。
夏绎握着口袋里的碘伏,瞥了眼他那只受伤的手,那只手,被他轻攥着,手背朝前,只能看见边缘有些红肿,看不见真正受伤的地方。
夏绎把墙壁上的盆栽挪到地上,那一块壁挂式置物板刚好可以放他的电脑。
夏绎面对着墙壁,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我有一些紧急的工作处理,有什么话你说,我听着。"
夏绎等了半分钟,骆灏川还在扣着墙皮,没说一句话。
如果没人制止他,他会不会把酒店的墙皮扣坏,夏绎不得而知,但夏绎就算给酒店赔钱,也不能跟骆灏川说一句闲话。
其中的道理他不明白,但他就是知道应该这样做。
夏绎不知道骆灏川在扭捏什么,手掌朝着屋子里唯一的桌椅方向指了一下 :"坐那,说吧。"
骆灏川:"你需要工作的话,你坐吧。"
夏绎:"不用。"
"奥。"骆灏川听话的坐在上面,他看着夏绎冷漠而专注的侧脸。
夏绎的余光可以瞥见他。
他一开始是老老实实的坐着,后来突然靠在椅背上,架起一条腿,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随着他的动作,深灰色的工装裤紧贴他的大腿,因布料绷紧,裤子上拉伸出了细长的褶皱,大腿上的肌肉线条也凸显了出来。
对夏绎来说,刻意的嚣张感迎面而来,在对球场上的自己进行的拙劣模仿吗?
他真正给人狂傲的感觉不是靠这些浮夸的动作,而是他的眼神,自信而无畏的眼神。想到这,他打不打球还真是两个样子。
夏绎懒得管他这些小动作,语气里失了些耐心,"说。"
骆灏川把腿放下来,声线绷的很紧:"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变了,你是不是害怕被我掰弯?那天晚上,你没有拒绝我,你喜欢我的样子,但是不喜欢我的性别,对不对?还有那天,我……"
"骆灏川。"夏绎明白这个话题他是逃不掉了,听的他脑子嗡嗡的,嘴唇上纱布的触感再次闪回,夏绎硬着头皮:"我能容忍你,是因为我认为确实是我有错在前,而我的错,你就当我喝醉了认错人了,从来都不是对你有感觉,你不要误会我。"
骆灏川喉结滑动了一下,故作镇定:"我不信,你只是担心总有一天会被掰弯,所以着急甩掉我才这样说吧?"
夏绎敲键盘的手指突然停下,键盘上的手部阴影凝滞在原地,他冷冷道:"听清楚了,在你出生之前,我就已经被掰弯了。"
夏绎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抚平了喉咙里的阻涩感。
骆灏川先是懵了一下,但很快他笑了,只笑了一瞬间,他笑着的时候大颗的泪珠涌了出来,因为足够大颗,没划过脸颊,直接砸在他腿上:"是吗?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夏绎:"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骆灏川的腰塌着,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夏绎,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夏绎:"你具体指什么?"
骆灏川:"我喜欢你这件事。夏绎。"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的承认喜欢夏绎。骆灏川突如其来的坦诚令夏绎稍微顿了一下。
夏绎:"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会好好在自己的领域努力,我若盛开蝴蝶自来,当我足够优秀,才能见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才会发现自己曾经执着的一切是那么渺小。"
骆灏川蹙着眉,阳光将他下眼睑上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泪痣照的清清楚楚,眨眼的时候睫毛会把泪痣遮住一瞬。
他的语气焦急,眼睛不断眨着:"等一下,夏绎,你刚才说的一切都是在骗我吧?我发现了你的漏洞,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喜欢过别人。
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你会觉得除了他之外,没有比他更好的人,因为喜欢不是比赛,没有排名。
就像你之前对我说的话,我其实每一个字都记得,我也思考了很久,你说是人类制定了规则,你忘记了吗?这些世俗规则里的排名,难道重要吗?"
夏绎:"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在你心里的排名,而且,这样说,是站在你的角度思考如何对你最有利。"
骆灏川:"我不要对我有利的,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办。"
夏绎:"我会不打扰,然后祝他幸福。"
骆灏川:"夏绎,我还是觉得你在骗我,无论一个人多么骄傲,当喜欢的一个人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会变得不像自己,哪怕不在一起,也会想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
夏绎:"每个人对爱情的态度不一样。"
夏绎也不想在这种见仁见智的话题上多做辩驳,他看着骆灏川不解的眼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你喜欢的只是一个你想象中的人。"
夏绎掏出来一包湿巾,冰冷的触感在自己的脸上擦拭,脑海中浮现曾经一幕幕被霸凌的画面,不难过也不好受。
虽然他曾跟心理医生说过自己完全放下过去了,他也非常确信自己已经放下了,但当湿巾不断擦拭,他知道,脸上灰紫色的胎记裸露出来了,仿佛感觉自己的血肉也裸露出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做这样离谱的事情。
夏绎转身面对着骆灏川,他这片触目惊心的胎记被太阳烘烤着,表面的潮湿很快消散,皮肤表面产生短暂的紧绷感:"人是复杂多面的,这只是我千疮百孔人生里的冰山一角,告诉我,你看到我是什么感觉?"
骆灏川的目光在夏绎脸上游荡着。
夏绎也观察着他。
今天太阳很大,骆灏川整个人被光束笼罩着,他本来发色就有些浅,脸上细小的绒毛、睫毛以及眼球都变成了浅金色,特别是瞳孔都淡成了琥珀色,甚至泛着绿色调。
这双眼睛,夏绎与他对视过几次,每次都被他很快躲开。
夏绎盯着他这双灵动而清澈的眼睛,如刚强行从母岩上剥离的原始水晶,带着温润的水汽、初生的茫然,与脆弱。
他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好看,特别是哭起来的样子。
他粗鲁地用手背蹭掉即将落下的眼泪,对自己脆弱的部位毫不在乎。
夏绎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可能过于专注看着他的眼睛了,随即收回目光,骆灏川也恰好观察结束。
骆灏川充满疑惑:"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你脸上紫色的是什么?这和我手上的茧子,身上的伤痕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但是,无所谓,看到你我只会觉得你很好看,我的心里感觉很幸福,我很想要靠近你。我、我喜欢紫色。"
夏绎想起了被自己吓哭过的几个小孩。呼吸微微一滞。紫色,尤其是灰紫色,用别人的话来说,有一种恶鬼的感觉。
即使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与该死的罪犯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胎记,但这终归还是肮脏的基因印记。
他不允许自己喜欢,也不能接受别人虚假的夸赞,但他不想跟那个幼稚的人计较什么了。
夏绎很遗憾他没能从骆灏川脸上捕捉到任何的不适与不自然,不然就可以立刻展开论述和论证。
骆灏川的目光真真切切的在他脸上,但是像孩童一样纯真,即使是被直勾勾的打量,夏绎也无法感受到任何的不舒服。
门外走廊的吹来一阵小风,没被阳光晒过的风很凉,吹到被湿巾濡湿的手指尖,一瞬间冷到麻木。
夏绎沉思了一会:"多巴胺在作怪罢了。我说了,你不了解真正的我,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你内心的投射。"
骆灏川:"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你,但是我很渴望了解你。"
夏绎:"我不会给别人了解我的机会,任何人都是。"
骆灏川边说边哭,不断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擦眼泪,导致双眼皮的褶皱都被他摩擦出浅红色,与他浅金色的睫毛交相辉映。
骆灏川:"就算你完完整整经历了你的人生,你也只拥有了你的主观的视角。你就了解真正的你吗?
我的确不知道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但你所谓的真实,也不是完整的,不是客观的,甚至可能是带有偏见的。"
夏绎对骆灏川的切入角度有些意外,他思维比夏绎想象中敏捷,但这并不能撼动夏绎的决心。
一个人想要好好活着,就不能和他人建立任何关系,这是他的座右铭,是保护他不被伤害的武器,死了也要刻在墓碑上。
夏绎的手在键盘上没停下,但键盘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静的压抑,整个屋子里除了两个人,没有任何能创造声音的东西。
夏绎:"人性是复杂不可靠的,人与人的相遇注定会导致伤害。人与人的连结,也许一开始有新鲜感,但后续必定会厌烦对方无趣的灵魂。"
骆灏川带着哭腔,但字句清晰:"你为我预设了一个结局,认为我到达之后就会离开,这对我不公平。
夏绎,你的恐惧,轻视了我的心意。"
恐惧?
很好,什么都行。恐惧由如何?不恐惧又如何呢?
他刚想反驳回去,发现骆灏川因为抽泣太久,青绿色血管蜿蜒在白净的脖颈上,一个一米八几的网球运动员,在镜头面前狂傲不羁的人,在他面前哭的魂都快散了。
夏绎的语气终究软和了些:"我并不是针对你,我是说所有人类都是这样,这是人性,人无法摆脱人性,就像鱼离不开水。"
骆灏川肩膀颤抖着,他比以往任何一次哭的都更加激烈,抽泣声像停不下来了一样。
夏绎实在看不下去了,床头柜上明明有一盒抽纸,他不知道为什么骆灏川不自己拿纸擦眼泪。夏绎无奈走过去将抽纸递给他。
夏绎:"我曾在旁观者的视角,听过比你对我所表达的内容更加动人的话,可惜,他们最后也闹的很难看。
何况是你,你见过的太少,经历的太少,会错误判断自己的内心。"夏绎吸了口气:"最关键的是,我对你也没感觉。"
这是说给对方听的决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警告。
夏绎说完没再去看骆灏川,只能听见他哭的喘不过气来。
不一会,骆灏川抽泣着说:"夏绎……你就是死了心的不愿意给我任何机会……连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保持距离的朋友都不行,是不是?"
夏绎的声音已经轻到不能再轻:"是。"
骆灏川深吸一口气,他试图制止自己的抽泣声,却没有成功,那对清晰的锁骨随着他压抑的抽泣,如同蝶翼般微微震颤。
骆灏川:"难道你以为我是什么…说话算数的人吗?你以为…我说这是最后一次谈话,就是最…后一次了吗?我不会放弃的。"
夏绎:"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弃?"
骆灏川:"夏绎,你的心好硬,你真的对我就没有一点点感觉吗?"
夏绎:"没有。"
骆灏川又抽出两张擦掉了泪水,擤了擤鼻子,好不容易让面部表情变得正常,但随即又恢复成锁着眉头的痛苦表情。
他又抽了几张纸,低着头捂在眼睛上,开口时只有撕裂的破音,慢慢才逐渐出现真声,声音里充满了心死的绝望:"那你……慢一点…离开我,好不好?求,求求你,别,突然离开我。"
夏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很沉重,他试图用自己此生最柔和的声音说话:"你说,怎么慢一点?"
骆灏川没说话,低着头默默抽泣。
夏绎失神地看着电脑屏幕,工作群不断弹出消息,不断艾特他,夏绎内心一阵烦躁,将界面叉掉,等待着骆灏川的回答。
突然,夏绎觉得鼻腔内有一股暖意流到了人中,他用手接住,恰好身后就是卫生间,他进去锁了门,冲洗着手上与脸上的血液。
夏绎有些惆怅,他大学暴饮暴食那会也没压力大到这种程度。还没建立关系,就已经开始互相受伤了。
一分钟左右,他从卫生间出来,骆灏川还在低着头哭泣,没有发现夏绎这边发生的一个小插曲。
又过了几分钟,骆灏川好像已经想清楚了一切,他眼神迷离而脆弱:"夏绎,我不会再主动找你,但是你每周给我打一个电话,然后逐渐将间隔时长乘2,什么时候乘由你来决定,可以吗?"
夏绎没有立刻回答。他无比清楚,当原则一旦退让,就很难不再次退让。
夏绎不想开这个头,他拒绝的话几乎就堵在嗓子眼里,他担忧未来局面的失控,但此刻他似乎更加无法接受骆灏川继续哭下去,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道干涩而陌生的嗓音:"行。"
夏绎看着骆灏川的身影出了门,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夏绎拿出风衣口袋里的碘伏,呆呆的看着。
"你完了,夏绎,你的不理智会害了两个人。"
夏绎在原地待了好久,久到阳光从停在他的床上,然后落到了地板上。
阳光突然从地板上消失,他转头看向窗外,几乎就在一瞬间,天色骤变,灰蒙蒙的,狂风大作,树叶哗哗作响,他的视线在晃动的树叶上失焦了很久很久。
"妈妈,连你都曾经期盼着我的死去,不是吗?"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他感觉周围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推开玻璃窗,风呼啸着涌了进来,掀起他的衣角,越过他的身体,将一叠文件吹得翻飞,纸张裹挟着气流,飞到空调上、电视机上、天花板上…翻滚着、盘旋着、互相碰撞着,发出一阵阵纷乱嘈杂的簌簌声。
他缓缓闭上双眼,犹如站在命运的广场,听风声穿过肋骨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