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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玫瑰” 它为自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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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驯服的河流,沿着既定的河床平缓流淌,不起波澜。
那晚在书房无声滑落的泪,仿佛只是温舒精密运转的生活系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迅速被修复的故障码。
她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温舒,林泽的妻子,女儿依赖的母亲,公司里可靠的下属。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阳台的落地窗,将客厅晒得暖洋洋的。
女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幼儿园发的画具,小手里攥着一支紫色的油画棒,正对着画纸,皱着眉头,努力地涂鸦。
林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财经杂志,偶尔抬眼看看女儿,目光温和。
温舒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宁静的、符合一切家庭美满想象的画面。
她放下果盘,正准备蹲下身看看女儿画了什么,却听到女儿奶声奶气地、带着点困惑地提问:
“妈妈,”女儿举起那张画纸,上面是用紫色油画棒胡乱涂抹出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团,下面连着绿色的线条,“为什么我画的花,和爸爸昨天买回来的不一样?”
温舒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向电视柜。
那里摆着一个崭新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花瓣厚重,色泽浓郁,是林泽昨天路过花店,依照“周末应该给家里添点鲜花”的习惯而带回来的标准配置,完美,娇艳,带着花店统一培育出的、毫无瑕疵的生命力。
而女儿画纸上那团笨拙的、甚至有些丑陋的紫色,却像一道蛮横的闪电,劈开了温舒脑海中某个紧锁的抽屉。
她怔住了。目光落在女儿手中那支被握得有些融化、黏糊糊的紫色油画棒上。
紫色。
不是玫瑰的红,不是百合的白,是鸢尾的紫。
那个藏在旧纸箱铁盒里、早已被她扔进垃圾桶的,干枯发黑的,小小的紫色鸢尾。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个夏夜烧烤摊的烟火气,听到了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看到了照片里余野笑得毫无形象的脸,和自己那双亮得灼人的、做鬼脸的眼睛。
那种鲜活、粗糙、带着毛刺的生命力,隔着近十年的光阴,穿透层层“体面”与“正确”的包裹,再一次凶猛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妈妈?”女儿见她久久不说话,疑惑地又叫了一声。
林泽也从杂志上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温舒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蹲下身,接过女儿的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因为……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不同样子的花呀。宝宝画的这种,是另外一种很特别的花。”
“特别?”女儿歪着头。
“嗯。”温舒看着那团笨拙的紫色,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喃喃,“它可能……没有玫瑰那么漂亮,那么多人喜欢。它可能长在不起眼的地方,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前闪过那朵在夕阳下倔强开放的、路边的野鸢尾。
“……但是,它为自己开的时候,很好看。”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女儿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被果盘里的草莓吸引,丢下画纸和油画棒,爬向了沙发。
林泽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小孩子想法天马行空。”他放下杂志,拿起一颗草莓递给女儿,并没有在意温舒刚才短暂的失神和那句略显奇怪的话。
温舒还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上那粗糙的、黏腻的紫色蜡笔痕迹。
那团混乱的、不完美的紫色,像一块突然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沉重而无声的涟漪。
她忽然想起,和余野分开后的这些年,她似乎一直在努力成为一朵“玫瑰”。
规整,美丽,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被安稳地插在精致的花瓶里,有人按时浇水,避免风吹雨打。
她做到了。她成为了温润如玉的林泽的妻子,成为了乖巧可爱的女儿的母亲,成为了一个情绪稳定、举止得体的成年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深夜里,当她卸下所有身份标签,直面那个最内核的自己时,那里空空荡荡。
那个会为了一朵路边的野花而心动,会不管不顾地大笑大哭,会炽热地去爱、去恨的“温舒”,早就不知所踪。
她获得了安稳,却弄丢了那个“为自己开”的、笨拙却鲜活的灵魂。
女儿银铃般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林泽低声和她说着什么,气氛温馨。
温舒缓缓站起身。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干净整洁的指甲,看着身上质地优良、剪裁合体的家居服,看着这个处处彰显着“正确”与“美满”的家。
一切都很好。
只是,那个曾经在烧烤摊烟火气里,笑得没心没肺的紫色鸢尾一样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将带着这份深入骨髓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寂静荒芜,继续扮演好这朵温室内,永不凋零的、完美的红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