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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好久不见 是标准的、 ...

  •   超市那场风轻云淡的偶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下是更沉的静。

      温舒的生活继续沿着既定轨道滑行,精准,稳定,不起波澜。她几乎要以为,她和余野之间那点早已风干的过往,会就此封存在记忆的尘埃里,再不会被翻起。

      直到那个秋日的午后。

      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自称是某律师事务所的助理,语气礼貌而疏离,通知她需要处理一份关于她名下某处资产的共同签署文件。

      那处资产,是她和余野刚工作那两年,头脑发热时共同投资的一套极小户型的公寓,位于城市一个早已没落的老城区。

      后来分手分得仓促决绝,谁都忘了这处微不足道的共同财产,房产证和相关文件就这么在各自手里沉睡了许多年。如今那片区域终于等来了拆迁规划,需要共有人同时到场签字确认。

      温舒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公式化的说明,有好几秒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地址我会发到您手机上。请您和另一位共有人余野先生准时到场。”助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好的,我知道了。”温舒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平静无波。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余野。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被岁月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过去,再一次被强行摊开在她面前,带着公事公办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下周三,她请了假。没有告诉林泽具体缘由,只说是处理一点私事。林泽没有多问,他一向尊重她的界限。

      约定的地点是那家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在老城区边缘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里。温舒提前十分钟到达,被助理引到一间安静的会议室。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长方形的会议桌,光洁的桌面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在靠门的一侧坐下,将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的倒影,心里异常的平静。她甚至分神想,不知余野会不会带沈薇一起来,毕竟这涉及到家庭财产。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只有余野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没有系领带。他看起来比超市偶遇时更清减了些,脸上带着些许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沉静的。他看到她已经在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走进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标准的、适用于任何久未谋面熟人的开场白。

      “好久不见。”温舒微微颔首,回应得同样标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对视。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会议桌,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时光之河。

      律师很快拿着文件进来,是个干练的中年男人。他简洁地说明了情况,将几份需要签署的文件推到他们面前,指出需要签名的地方。

      “这里,还有这里,共有人双方都需要签字确认。”律师的指尖点着纸页,“主要是关于拆迁补偿款的分配意向和委托办理手续的授权。”

      温舒拿起笔,是事务所提供的黑色签字笔,笔身冰凉。她低下头,开始在自己需要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温、舒。字迹工整,清晰,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疏离的得体。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余野也拿起了笔,在文件的另一侧低头签署。他的侧脸轮廓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缺乏温度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生硬。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律师偶尔低声解释条款的嗓音。

      很快,所有需要签名的地方都签署完毕。律师将文件整理好,再次确认了一遍。“好了,手续基本完成。后续的具体事宜,拆迁办那边会直接联系二位。补偿款项会根据协议,在流程走完后分别打入二位指定的账户。”

      “谢谢。”温舒和余野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陷入沉默。

      律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迅速收拾好东西:“那我先出去了,二位请自便。”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隔绝,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寂静笼罩下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温舒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签过名的文件上,黑色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这套早已被遗忘的公寓,此刻像一具来自过去的幽灵,短暂地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完成了一个形式上的了结。

      她应该立刻起身离开的。就像超市那次一样,擦肩而过,不留痕迹。

      但她没有动。

      余野也没有动。他依旧坐在对面,目光低垂,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那节奏缓慢,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重。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自嘲,又像是解脱。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回避地,看向温舒。

      温舒也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疲惫,有沧桑,有她看不懂的深沉,还有一种……类似遗憾的东西,淡淡地萦绕着。

      “没想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最后把我们叫到一起的,是这东西。”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决定那套小公寓命运的文件。

      温舒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余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缓缓问道:

      “温舒,这十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或许也盘旋在温舒心底的问题:

      “你过得好吗?”

      不是“你怎么样”,不是“你还好吗”,是“你过得好吗?”。

      一个简单,却又无比沉重的问题。

      温舒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那认真底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她过得好吗?

      她有体面的工作,有稳定的婚姻,有可爱的女儿,有符合世俗标准的一切。她应该说过得很好。

      可那些深夜里无法言说的空洞,那些面对完美生活时感到的窒息,那些被“体面”深深掩埋的、属于真实自我的碎片……又算什么?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想给他一个标准答案,一个符合他们此刻身份和境遇的、云淡风轻的答案。

      但在他那双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深处的眼睛的注视下,那些准备好的、得体的话,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微微动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无奈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签署完毕的文件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

      她的沉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震耳欲聋。

      余野看着她避开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承认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了一片深沉的、了然的寂寥。

      他也没有再追问。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他缓缓站起身,大衣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他顿了顿,“我先走了。”

      温舒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余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个沉默的侧影刻进脑海里。然后,他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温舒还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挣脱了云层,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带来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她过得好吗?

      十年光阴,爱恨痴缠,最终只凝结在这间寂静的会议室里,和一个无人回答的问题里。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那道阳光却固执地存在着,像一道纤细的、金色的裂缝,划破了沉重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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