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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偶遇笨蛋(萧盛宴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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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盛宴第一次注意到许星漾,不是因为成绩榜。
虽然很多人后来都这么以为——包括他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这么告诉自己:哦,那个总是排在我前面的女生,叫许星漾。
但真相是,更早。
高一上学期的某个深秋早晨,他因为睡过头迟到,抱着篮球从宿舍一路狂奔到教学楼。在二楼转角处,他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个女生。抱着一摞比她下巴还高的作业本,摇摇晃晃地走着,完全没注意前方。他紧急刹车,篮球脱手,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女生受惊,作业本“哗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萧盛宴慌忙道歉,蹲下来帮她捡。
“没关系,是我没看路。”女生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白皙的皮肤,柔软的黑色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眼睛很大,很清澈,此刻因为窘迫微微睁圆,像受惊的小鹿。她穿着合身的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很干净。这是萧盛宴的第一印象。像初雪,或者晨露。
“你是……几班的?我帮你送过去吧。”他抱着捡起来的一叠本子说。
“高二(3)班。谢谢,我自己可以。”她伸手来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
很凉。
萧盛宴愣了一秒,把本子递给她。“小心点,别再撞到人了。”
女生点点头,抱着本子,小心翼翼地走了。步子很稳,背影纤细。
萧盛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想起自己的篮球。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里写:
今天差点撞到一个女生。
她眼睛很大,声音很轻。
手很凉。
忘了问名字。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第二天,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第一名的位置,贴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就是昨天那个眼睛很大的女生。
姓名:许星漾。
萧盛宴站在榜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她叫许星漾。
原来她这么厉害。
原来她高二了,比他高一届。
他盯着“年级第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自己名字后面的“年级第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不是嫉妒。是一种……想要靠近,又觉得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她。
高二文理分科后,萧盛宴和许星漾成了同一年级。
开学第一天的成绩榜前,他“偶遇”了她。
其实不是偶遇。他早就看到她了,抱着新课本,低头走路,差点撞到他。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她撞上来。
“对不起——”她抬头,眼睛睁大,和记忆中一样清澈。
萧盛宴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装作若无其事:“没事。你先走。”
看着她有些慌乱地走进教学楼,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天下午,他特意去看了新年级的成绩榜。果然,他和她的名字挨在一起:她第一,他第二。
很好。他想。距离近了一点。
他开始有意识地制造“偶遇”。
知道她每周三下午会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他也去。假装借书,或者做作业,坐在她能看见的位置。他注意到她喜欢看诗集,特别是聂鲁达。于是他也去借了一本,在里面夹了一枚自己做了一半的银杏叶书签——本来想做完再放,但那天太匆忙,只写了个字母“X”就夹进去了。
他想,如果她看到了,如果她问起来,他就可以说:“哦,是我的。你也喜欢聂鲁达吗?”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或者……偷偷看他。
萧盛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很轻,很快,像蝴蝶的翅膀掠过水面。每当那时,他就得努力控制表情,假装很专注地在解题,其实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有一次,他解一道物理题卡住了,眉头皱成一团。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
他忽然觉得,解不出题也挺好的。
雨季来临后,他的“偶遇计划”进入新阶段。
他发现许星漾总是带伞,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起来很结实。而他,故意不带伞。
于是每个下雨天,他都有了名正言顺和她说话的理由。
“雨挺大的,路上小心。”
“又下雨了。”
“小心地滑。”
都是些废话。但他乐此不疲。
看她因为他的搭话而微微泛红的耳朵,看她小声回答“嗯”或“谢谢”时低垂的睫毛,看她匆匆走开时有些慌乱的背影。
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游戏。
但游戏也有意外。
十一月那场大雨,盛北淮请假没来,他故意没带伞,在走廊等她。看到她出现时,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台词。
“又下雨了。”
“你带伞了?”
“那……路上小心。”
一切按计划进行。他甚至故意透露出自己没带伞的信息,期待她能说点什么——比如“要一起走吗”,哪怕只是客套。
但她只是问:“你……没带伞吗?”
然后,就在她似乎要说什么的时候,隔壁班的林薇出现了。
林薇热情地邀请他一起走,声音很大,笑容灿烂。萧盛宴下意识地看向许星漾,她低着头,手指攥着伞柄,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拒绝林薇,想说“我再等等”。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好吧”。
因为他看到许星漾转身离开了,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撑着林薇的碎花伞走在雨里,心却留在那个走廊。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我真是个白痴。
她差点就要说出来了。
我为什么要答应林薇?
下次,下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但他不知道,有些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
篮球联赛决赛那天,萧盛宴很紧张。
不是因为对手强大——虽然确实强大——而是因为,他知道她会来。
盛北淮告诉他,苏岁桉拉着许星漾一起买了票。她们会坐在哪个区域,盛北淮也不知道,但肯定在。
热身时,萧盛宴的视线就不自觉地扫向观众席。人太多了,密密麻麻,他找不到她。
比赛开始后,他强迫自己专注。但每次暂停,每次罚球间隙,他的目光都会在人群中搜寻。
那个纤细的身影,安静的眼神。
中场休息时,他们落后五分。萧盛宴坐在场边,用毛巾盖住头,喘着气。不是累,是烦躁。
烦躁自己打得不够好,烦躁找不到她。
教练在旁边布置战术,他听着,却分神地想: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觉得我们快输了?会不会失望?
下半场开始前,他站在场上,最后一次扫视观众席。
然后,在靠后的位置,他看到了。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虽然周围都是人,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苏岁桉在她旁边激动地说着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着,但目光始终落在场上。
落在……他身上。
萧盛宴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所有的烦躁和不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他要赢。
为了学校,为了队友,也为了……那个在人群里安静看着他的女孩。
下半场,他像变了个人。进攻,防守,组织,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决绝的力量。他知道她在看,所以每一个球都必须打进,每一次防守都必须成功。
那个扣篮,是他整个高中生涯最完美的一次。
起跳时,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打球,而是在表演。表演给她看。
球进,全场沸腾。
他落地,第一反应是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也在鼓掌,虽然动作很轻,但他看到了。
够了。他想。
比赛结束,他们赢了。
颁奖时,他举起奖杯,笑容灿烂。但目光依然在寻找她。
她还在。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起鼓掌,但眼神很安静,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颁奖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萧盛宴被队友围着庆祝,但他用余光注意着她。
她和苏岁桉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球员通道时,她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萧盛宴立刻抬起头,想给她一个笑容,想朝她挥手。
但她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盛宴?”队友问。
“没什么。”他放下手,扯了扯嘴角,“有点累了。”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贴了一张从校报上剪下来的照片——他扣篮的瞬间。在照片旁边,他写:
她来看了。
我知道她看到了。
但她走了,没有停留。
也许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篮球的同学。
就像对我来说,她只是年级第一。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只是这样的。
高二下学期,萧盛宴开始准备一件大事。
他要告白。
在毕业典礼上。
他计划了三个月。写信,选礼物,练习台词。信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定稿是三页纸,从他高一第一次见到她写起,写图书馆的偶遇,写雨天的对话,写篮球赛的目光,写所有那些她可能不知道的心动瞬间。
礼物是一枚很简单的银戒指,内侧刻了两个字母:X&X。
他知道这很俗气,但他喜欢这个寓意。萧盛宴和许星漾,都是X开头。
像某种命中注定。
毕业典礼那天,他早早到了学校。信放在书包最里层,戒指装在丝绒小盒里,揣在裤子口袋。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手心冒汗,背好的台词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盛北淮看出他的紧张,拍拍他的肩:“别怕,哥们儿。大不了就是被拒嘛,天涯何处无芳草。”
萧盛宴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不是怕被拒。
他是怕……怕她根本不在意。怕他鼓足勇气的告白,对她来说只是困扰。怕他们连现在这种“偶尔说句话”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典礼开始,他坐在班级区域,目光一直在寻找(3)班的位置。
找到了。她坐在第三排,和苏岁桉在一起。她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侧脸柔和。偶尔和苏岁桉低声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萧盛宴看着,心跳越来越快。
快了。等典礼结束,他就去找她。在礼堂门口,或者教学楼前,或者任何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信给她,把礼物给她,把憋了两年的话都说出来。
但典礼进行到一半,他看到她接了个电话。
她脸色变了,跟老师说了什么,然后匆匆起身,离开了礼堂。
萧盛宴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想追出去。但台上领导正在讲话,全场安静,他的动作显得突兀。旁边的盛北淮拉住他:“干嘛?还没结束呢。”
“她走了。”萧盛宴低声说。
“谁?许星漾?可能有什么事吧。你等结束再去找她。”
萧盛宴坐回座位,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典礼上了。他频频看向门口,希望她能回来。
但她没有。
典礼终于结束,学生们开始欢呼,拥抱,告别。萧盛宴第一时间冲出去,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他跑到教学楼,跑到图书馆,跑到他们常“偶遇”的那条走廊。
都没有。
最后,他回到礼堂门口,站在她离开的地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手里攥着那封信,攥得皱巴巴的。
盛北淮找到他时,他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
“她家里好像有事,提前走了。”盛北淮说,“要不你改天再……”
“算了。”萧盛宴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三页纸,两年心事,无数个日夜的纠结和期待。
然后,他慢慢地把信撕成两半,再撕,撕成碎片。
纸屑从他指间飘落,像一场小小的雪。
戒指盒被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回来,放回了口袋。
“走吧。”他对盛北淮说。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毕业典礼。她提前走了。
信撕了,没送出去。
也好。
她值得更好的。
而我,要去一个没有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以为这是结束。
但命运告诉他,这只是一段更漫长、更痛苦的开始。
大学第一年,萧盛宴尽量不去想许星漾。
他参加社团,打球,学习,让自己忙得没时间回忆。偶尔从盛北淮那里听到她的消息——她去了北大,学法律,成绩很好——他也只是淡淡地“哦”一声,假装不在意。
但他骗不了自己。
手机相册里还存着高中时偷拍的照片,日记本还锁在抽屉最底层,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还藏在盒子里。
他在上海,她在北京。隔着千里,但记忆像藤蔓,在心底悄然生长。
大二那年春天,盛北淮突然给他打电话,语气焦急:“盛宴,许星漾可能有危险!”
电话里,盛北淮语无伦次地说了什么威胁邮件、西山之约、一个人去。萧盛宴听完,脑子“嗡”的一声。
他立刻买机票,但最近的航班也要等到晚上。等不了。
他冲出校门,拦了一辆车:“去南城!现在!多少钱都行!”
司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猩红的眼睛,没多问,踩下油门。
那是萧盛宴一生中最漫长的七个小时。他坐在车里,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无法呼吸。
星漾,等我。
一定要等我。
到南城时已是傍晚。他让司机直接开到西山脚下,自己冲上了山。
天快黑了,雨开始下。山路湿滑,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手也划伤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恐惧。灭顶的恐惧。
如果她出事……
如果他来晚了……
他不敢想。
终于,他看到废弃观景台的轮廓。也看到观景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和一个男人对峙。她手里拿着伞,姿势戒备,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小动物。
萧盛宴的心脏骤停。
然后,是狂喜——她没事!还来得及!
紧接着,是更大的恐惧——那个男人在靠近她!
没有时间思考。他压低身子,从侧面绕过去,藏在残破的护栏后。等待时机。
当那个男人的注意力被声响吸引时,他冲了出去。
搏斗,扭打,撞击护栏。
然后,是坠落。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萧盛宴最后的念头是:也好,至少她安全了。
但他活下来了。
在医院醒来时,全身剧痛。第一句话是:“她呢?”
盛北淮红着眼眶:“她没事,轻伤。盛宴,你他妈吓死我们了……”
萧盛宴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是漫长的恢复期。疼痛,复健,还有更深的——后怕。
如果他没来得及?如果他没能拦住那个人?如果她……
他不敢想。
所以当盛北淮转交来她的信时,他不敢看。
他怕。怕看到她写“谢谢”,怕看到她写“对不起”,怕看到她写“我们都该向前看”。
更怕……怕看到她写“我也喜欢你”。
因为他知道,如果她写了,他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她。但他不能。他不能再把她拖进危险里,不能再让她因为他而受伤。
所以他把信收起来,锁进抽屉。用最平淡的语气回复她的问候,刻意保持距离。
他以为这是保护。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直到大四那年春天,盛北淮打来那个电话。
“盛宴……许星漾她……车祸……去世了……”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萧盛宴握着手机,站在上海海洋大学的实验室里,窗外是晴朗的春天,阳光灿烂,但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手机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也跟着跪倒,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
眼泪迟了几秒才涌出来。无声的,汹涌的,滚烫的。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以为距离是保护,沉默是温柔。可到头来,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最后几年的人生都未能参与。
他用了两年时间,走遍她想去的地方,看她看过的风景。然后,在一个同样飘着细雨的春日,他抱着她的信和那枚戒指,沉入了海底。
坠落时,海水冰冷,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星漾,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胆怯,不会再退缩,不会再让任何东西挡在我们之间。
我要亲口告诉你,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我要亲口对你说:
许星漾,我爱你。
从第一眼开始,到最后一刻结束。
直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