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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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深夜的砂锅粥之后，苏晚对陆寒州的态度，进入了一种风平浪静的稳定期，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秋天的校园像一幅色调温暖的油画，梧桐叶金黄灿烂，银杏大道铺满了扇形的小叶子，踩上去发出细脆的声响。
气候宜人，天空高远湛蓝，云絮疏淡。
在这种舒适的季节里，苏晚的生活也似乎回到了某种有序的轨道。
他会对走廊上迎面遇见的陆寒州露出礼貌性的，极浅淡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很少真正抵达眼底。
会在陆寒州询问“明天降温，带外套了吗”这类日常话题时，简短地回应“带了”或“嗯”。
会在陆寒州照例给全宿舍带回来早餐时，和其他室友一起道谢。
甚至在古代文学小组讨论需要分配任务时，也能就事论事，与陆寒州进行清晰的交流，讨论《红楼梦》人物分析或《世说新语》的解读角度。
他对待陆寒州，与对待赵锐，李明轩，在表面上再无任何明显区别。
一样的客气，一样的保持适当距离，一样的参与宿舍集体活动（比如一起订外卖看球赛，虽然苏晚通常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相处融洽，互不打扰的普通室友。
将那份因重逢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完美地收纳进了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这种一视同仁的“普通室友”模式，却让陆寒州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苏晚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竖满冰冷的尖刺，用眼神和背影明确地表达抗拒。这无疑是进步。
可这种进步，带来的并非预想中的靠近，而是一种无形的隔阂。
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平均分配的友善，像一层柔软却坚韧无比的薄膜，将陆寒州所有试图更近一步的试探与靠近，都温柔而坚定地隔绝在外。
他抛出的任何带有超出“普通室友”范畴意味的话题或举动，都会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迅速恢复平静，得不到期待的回应。
更让陆寒州感到某种钝痛的是，他看着苏晚与赵锐勾肩搭背地笑闹。
赵锐不知又从哪里听来了什么系里的八卦，正绘声绘色地讲着，苏晚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唇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种放松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看着苏晚与李明轩并肩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声讨论着某段晦涩的文献，两人头挨得很近，手指偶尔划过书页上的同一行字，那种不带任何刻意界限感的熟稔和默契……
这些画面，像细小却无比锋利的针尖，持续地刺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他曾经拥有过却已经失去的部分，哪怕如今渴望重新握在掌心，却发现自己似乎连触碰的资格都变得模糊。
他嫉妒。
嫉妒得发疯。
却又不得不死死按捺住所有翻腾的情绪，用强大的自制力将它们锁在温柔的表象之下。
他告诉自己：陆寒州，慢慢来。
毕竟分开了三年，中间隔着那么长的空白和无法轻易弥补的裂痕。
急不得。
能像现在这样，至少还能站在他身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看到他每天鲜活的样子，已经是进展。
不能贪心，不能吓跑他。
他学着更加克制。目光的追逐不再那么明目张胆，跟随的距离把握得更加精准，连帮忙带早餐的频率都控制在“顺便”和“全宿舍都有”的合理范围内。
他像一个耐心至极的猎人，在重新熟悉猎物的习性与领地边界，不敢有丝毫冒进。
另一边校园论坛上关于他们的风波，却从未因当事人的“风平浪静”而停歇。
那些暗中关注的目光，闪烁的手机镜头和旺盛的八卦之心，在匿名ID的掩护下，在各种猜测，分析和偷拍中，将这场无声的“拉锯战”演绎得愈演愈烈。
陆寒州开学以来种种“紧盯不舍”的行为，空手陪上课，图书馆“偶遇”，食堂“拼桌”，甚至有人扒出他曾在苏晚常去的琴房外长时间停留。
加上两人同住302宿舍的“近水楼台”优势，几乎在论坛吃瓜群众心中坐实了“转校生酷哥陆寒州对高岭之花苏晚展开猛烈追求”的传闻，尽管无人敢去当面求证。
各种角度的抓拍图被精心挑选后发布：林荫道上前一后的剪影，图书馆里隔着书架遥遥相望的侧影，甚至只是食堂里两人偶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背影……
都被配上各种引人遐想的标题和解读。
细节分析帖层出不穷：“扒一扒陆寒州看苏晚时的眼神变化”、“从肢体语言分析苏晚对陆寒州的真实态度”、“理性讨论：陆苏二人究竟是破镜重圆还是单箭头苦恋？”……
回复里各种“显微镜女孩”各显神通，从陆寒州手指的摆放姿势分析到苏晚睫毛颤动的频率。
更有甚者，一些文笔不错的匿名用户开始撰写带点虚构色彩的校园同人短篇，为他们编排着从青梅竹马到因故分离，再到大学重逢虐恋情深的爱恨情仇。
虽然隐去了真实姓名，但指向性明确，在特定圈子里悄然流传，吸引了不少偷偷嗑CP的粉丝。
这些喧嚣，苏晚并非完全不知情。
赵锐有时会憋不住，在宿舍里提起一两句论坛上的“盛况”，被李明轩用眼神制止后，又会讪讪地转移话题。
苏晚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置一词，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依旧按时上课，去图书馆，练琴，写稿，将自己沉浸在学业和兴趣构筑的世界里，用专注隔绝外界的纷扰。
直到那张在图书馆抓拍的照片出现，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累积已久的舆论，将这场风波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照片是在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区的深处拍摄的。
那里灯光相对昏暗，高大的书架林立，形成许多相对私密的角落。
照片角度极其刁钻借位，显然是偷拍者躲在对面书架后，透过书籍间的缝隙抓拍的。
画面中，陆寒州正俯身靠近似乎正在书柜前寻找某本书的苏晚。
苏晚微微仰着头，视线落在上层的书脊上，侧脸线条优美，睫毛纤长。
陆寒州站在他身侧稍后方，因为身高的差距和俯身的动作，从拍摄者的角度看过去，两人的脸颊贴得极近，陆寒州的唇瓣仿佛正好印在苏晚光洁的额角，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
苏晚的表情有些模糊，但并没有明显的抗拒或惊讶，反而因为角度的关系，显得有几分顺从。
昏暗的光线，书架构成的私密空间，光影交错营造出的暧昧氛围，以及画面中心两人出众的容貌和那种近乎亲吻的姿势，共同构成了一张极具冲击力和想象空间的照片。
帖子标题耸动：【实锤来了！图书馆深处，陆寒州亲吻苏晚额角！高清□□！】
发帖人匿名，但显然早有准备，照片直接上传，没有打码。
帖子瞬间被顶上热门，回复楼层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服务器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1L】：卧槽！！！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图书馆PLAY？！这也太刺激了吧！
【2L】：实锤了！绝对是实锤了！这要不是亲上了我直播吃书！这距离，这姿势，说没亲谁信啊！
【3L】：啊啊啊我不信！苏晚学长怎么会……他那么清冷一个人！肯定是角度问题！学长快出来澄清啊！（心碎.jpg）
【4L】：楼上别骗自己了，仔细看苏晚的表情，根本没躲好吧？这氛围感，说没点什么谁信啊？怪不得苏晚之前拒绝所有人，原来早就心有所属了，对象还这么帅这么攻……
【5L】：心碎2023……我的白月光苏晚男神……终究是错付了……（点烟.jpg）
【6L】：只有我觉得配一脸吗？强势酷哥x清冷学霸，这体型差，这氛围感，锁死钥匙我吞了！祝99！
【7L】：所以之前那些“只是旧识”、“普通朋友”的说法都是烟雾弹？其实早就暗度陈仓了？玩还是你们会玩。
【8L】：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你们这样真的好吗？（但照片拍得确实有感觉……小声）
【9L】：陆寒州这眼神……绝了。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那股专注和占有欲。苏晚这都不动心？我不信。
【10L】：只有我好奇拍照的人是谁吗？这角度找得也太好了吧？故意的？
苏晚的众多倾慕者和一部分坚持“错位”说的理性派在帖子里据理力争，要求楼主删除不实照片，不要侵犯他人隐私，言辞激烈。
而CP粉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则兴奋异常，各种分析、玩梗、甚至开始写起了小作文。
帖子热度居高不下，很快衍生出数个相关讨论帖，几乎屠版了校园论坛的匿名区。
这场因一张照片而起的舆论海啸，终于也传到了与苏晚，陆寒州都有所交集的人耳中。
开学时负责迎新登记的那位学姐，文学院大三的沈晴。
沈晴性格直爽大方，家境优渥，自身条件也很出色，在学院里人缘不错。
开学初见陆寒州时，她就被对方冷峻出众的外表和独特的气场所吸引，之后也一直默默关注。
看到论坛上那张被疯传的“亲吻”照片后，心里不能说是开心的，说不出的憋闷、酸涩，还有一丝被欺骗般的恼火。
如果照片是真的，那苏晚之前的冷淡和疏离算什么？欲擒故纵？如果陆寒州真的对苏晚……那自己这段时间那些细微的好感和期待，又算什么？
她纠结再三，终究按捺不住。
她知道苏晚下午这个时间通常会在文学院楼的小琴房练琴，想了想，直接去琴房外等他。
琴房隔音不错，但站在门外，隐约能听到里面流淌出的清澈又带着一丝孤寂感的钢琴声，是肖邦的《雨滴》。
沈晴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琴声，心情复杂地等着。
大约半小时后，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琴房门打开，苏晚背着帆布包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浅灰色长裤，身形清瘦，脸上还带着一丝沉浸在音乐中的疏离感，看到门口的沈晴，微微愣了一下。
“苏晚学弟。”沈晴没有寒暄，站直身体，开门见山。
她直接拿出手机，解锁，将屏幕亮给苏晚看，上面正是那张引爆论坛的“图书馆亲吻”图，“论坛上这事，现在传得沸沸扬扬，几乎全院……不，全校都知道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质问，“我想问问，这是真的吗？你和陆寒州……到底什么关系？”
秋日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空气里漂浮着微尘。
苏晚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看着那张构图巧妙，氛围暧昧的照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浅褐色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烦躁。
但很快，那丝情绪便被他收敛起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坦然地看着沈晴，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惯有的疏离感，却又因为此刻的认真而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学姐，这是错位拍摄造成的误会。”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那天在图书馆，我只是在找一本书，陆寒州恰好路过，告诉我那本书可能在旁边的架子上。仅此而已。我和他，”他清晰地吐出后面几个字，像是在划清一条界限，“只是以前就认识，并不是大家猜测的那种关系。”
他的解释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赘述，神色没有任何心虚或遮掩，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学生谈笑声。
沈晴看着他坦然的目光，听着他平静却坚定的否认，心里信了大半。
同时那股憋闷和酸涩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甚至还隐隐生出一丝歉意。
自己这样贸然来质问，似乎有些唐突了。
她性格本就磊落，既然得到了当事人的明确澄清，便觉得有必要将事实公之于众，平息这场荒唐的风波。
她当即就对苏晚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原来是这样。抱歉，学弟，是我唐突了。论坛上传得太离谱，我这就去澄清。”
苏晚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侧身从她旁边走过，朝着楼梯口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清瘦，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质问和澄清，只是路过时被一片落叶打扰，拂开便罢。
沈晴看着他离开，低头快速在手机上打字。
她登上论坛，找到了那个热帖，直接在最新回复里，以实名ID“文学院-沈晴”发言，将刚才与苏晚的对话过程简要说明，并附上苏晚的核心澄清语句：“当事人苏晚学弟亲口澄清：是错位拍摄造成的误会，两人只是旧识，并非恋爱关系。希望大家停止传播不实信息，尊重他人隐私。”
她发出回复时还心想，这下总该平息了吧？事实都摆出来了。
然而，她低估了八卦的传播惯性，吃瓜群众丰富的想象力，以及……“澄清”本身可能带来的新解读空间。
她的实名澄清，非但没有让论坛沉寂下去，反而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大勺冷水，激起了更剧烈，更意想不到的反应。
热帖的回复再次爆炸式增长：
【105L】：沈晴学姐实名澄清了！看来真的是误会？
【106L】：旧识？什么旧识需要贴那么近帮忙找书？我赌五毛钱绝对是陆寒州想亲没亲到，或者被苏晚躲开了，刚好被拍成错位！
【107L】：苏晚亲口否认了……语气这么平静肯定……所以是陆寒州单箭头？！酷哥实惨！
【108L】：“只是旧识”……这否认得好官方好无情啊，听起来比“普通朋友”还冷淡。突然有点心疼陆大佬了怎么办？追妻路漫漫啊。
【109L】：感觉更有故事了！青梅竹马破镜重圆攻追受！苏晚因为过去的事情有心结，不肯轻易接受，陆寒州默默守护苦苦追求……这剧本我嗑生嗑死！比直接在一起带感多了！
【110L】：所以现在是郎有情郎无意？论坛的姐妹们，我们是不是有机会了？（指追求陆寒州或苏晚）虽然感觉希望渺茫……
【111L】：只有我觉得沈晴学姐这时候跳出来澄清，有点微妙吗？她是不是也对陆寒州有意思？所以看到照片坐不住了，赶紧来替苏晚澄清，划清界限？（没有说学姐不好的意思，单纯分析）
【112L】：楼上说得有道理！沈晴学姐条件也很好啊，和陆寒州站一起也挺配的？新的CP出现了？“晴州”CP？（我在胡说什么）
【113L】：不管怎么样，苏晚否认了。散了散了。不过陆寒州这追人的架势，真是校园奇观了。
【114L】：我怎么觉得苏晚这澄清，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越是平静否认，越可能有问题。真正不在乎的人，根本懒得解释吧？
【115L】：同意楼上。而且陆寒州那边一直没动静啊？他怎么看？如果真是单方面纠缠，苏晚为什么不直接警告他离远点？还住一个宿舍？细思恐极。
舆论的风向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同情陆寒州“爱而不得”的声音开始出现，分析苏晚“澄清背后的真实心理”的帖子冒了出来，甚至有人开始将沈晴也拉入这场混战，猜测她对陆寒州的好感，编排起新的三角关系。
当然，坚持“破镜重圆虐恋情深”剧本的CP粉依旧顽强，认为苏晚的否认只是“害羞”、“有心结”或“保护恋情”。
苏晚那句旨在划清界限的简单澄清，不但未能熄灭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反而像是添了一把新柴，引入了更多的人物和猜测维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