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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天妒英才红颜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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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准备辞行时,一只三尾赤狐跑来。
“各位请留步!狐仙说要见你们。”
众人随它一路走到青丘的深谷中,这是不轻易对外开放的族地。他们一行人被奉为上宾,坐在实木雕花的议事堂。一排狐妖鱼贯而入为他们泡上一克千金的香茗。
林灼渊端着平日里江佐年被他爹打的屁股开花才能喝到的茶,此刻脑子里明晃晃刻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惜那家伙跑得快,真是没有口福啊。
陆霄低头抿了一嘴茶,侧目看向紧闭的大门。下一刻,两位狐仙躬身推门。
一道身影逆着光,缓步走入。
一袭红衣,灼灼如火。身后九条雪白的狐尾悠然轻摆,夺目逼人。
银发如瀑,衬得那双比朱砂更秾丽的红眸清冷剔透,顾盼间却又似秋水横波。
她站定,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歉意:“很抱歉现在才来见各位。容我正式自我介绍,我叫涂山红玉,承蒙祖荫,如今是青丘的狐仙。”
众人皆看向她。
她在主位上缓缓落座,举止间落落大方,周身气质沉稳,只有此刻挂在嘴角的浅笑让她平添了几分少女的曼妙。
好不习惯啊。
穆凛冬开口道:“作为客人,我们很荣幸能被狐仙如此隆重地招待。但作为同门,能否告知我等苏红铃的情况?”
她站定,声音清越,带着温和的歉意:“请各位前来正是为了此事。劳烦各位听我讲完,这近一个甲子来的故事了……”
......
青丘狐族其实不缺惊才艳艳之辈,但为了保护年幼的族人,族长不会轻易放小辈出山历练。
彼时的青丘,迎来了一位百年难出的天之骄子——名为红玉的狐族少女。她三岁能吐人言,七岁便化形,十五岁已是筑基。
族长等人对她报予厚望,在她未及冠时就让她冠上了“涂山”的姓氏。
不出意外,她是青丘下一代的顶梁柱,未来的狐仙苗子。
而她的反面例子,是一只与她同岁的赤狐。
赤狐天生缺一魄,不会化形,只能理解简单的语句。族人们都说她是外面的野狐狸混进了青丘。
痴傻的赤狐自然不被同伴喜欢,被迫形单影只。青丘的风气不如人族修士讲究亲缘关系,多的是天生地养的狐狸。她只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靠着族中长辈时不时的投喂生活。
饿也饿不死,但活也活的将就。
族中三长老有天心善,冠用自己的姓,为她取名“红铃”。可是他身为长老公务繁忙,也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一只毛孩子,所以并未对她有过多关注。
又一次饥肠辘辘的秋日,细雨绵绵。赤狐浑身皮毛湿漉漉的,漫无目的地找一处避雨之所。因为一直都是如此,她甚至提不起劲来躲雨。在她以为这次也会是躺在哪个被虫蛀空了的树根下大睡一觉,直到天晴。
等天晴……挺没意思。
忽然,她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抹鲜红。
她以为自己冻出幻觉了。
名为红玉的少女刚刚在族长的教导下练完剑,正冒着雨赶回自己搭建的茅草屋。
烟雨如丝,一人一狐就此相遇。
红玉在同龄人口中听说过村里有只傻子狐狸。
但从未想过见到她时,她竟如此狼狈。同样都是天生地养的狐,可她一身打结了的杂毛,空瘪的肚子,满是泥浆的脚。
还有一双暮气沉沉的眼睛。
她下意识觉得,青丘狐妖不应该是这样的。
红玉自己也是天生地养,没爹没妈,但也没混成这样啊!
她最终没按耐住自己的那颗恻隐之心,把她捡了回去。
捡回了她自己胡乱盖起来的茅草屋,那个简陋得很难被称作“家”的地方。
原本自己住时,事事都还能凑合。
但接了一只小狐狸后,就感觉自己这房子哪哪看着都不顺心。虽然这位新住客完全不会嫌弃,甚至很喜欢这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
涂山红玉也是无师自通了“再苦不能苦孩子”的观念。
她一点点梳着狐狸打结的毛,坐在杂草床上越看这间屋子越不顺眼:“虽然是五十步笑百步,但我既然捡了你,就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小狐狸听不懂,歪着脑袋缩在她的怀里。只是感觉过去的夏天又回来了,身上和心里都暖洋洋的。
渐渐的,茅草屋被她用夯土加固,家里有点扎人的草席变成了柔软的床。漂亮的梳毛刷子上隔三差五就满是赤狐的毛发。门口甚至挖出了一个漂亮的小水池用来给它洗澡。
冬季来临时,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的炕烧得火热,涂山红玉也没下山去修炼。她们两个变成两团狐狸窝在柔软的被窝里互相取暖,一个直接趴在它身上,一个用尾巴给另一个当枕头。
红玉用自己八条尾巴当被子盖住了红铃。
红彤彤的火苗忽高忽低,噼里啪啦地跳着舞。伴随着热腾腾的气息驱散了严寒,让人昏昏欲睡。
冬天最冷的几天已经过去,冰雪逐渐消融。许久不见的艳阳天,两个小姑娘宅了一冬天,早就想去去身上的霉味儿了。涂山红玉就带苏红铃出门晒太阳。
远处传来脚步声,三长老踩着未消融的积雪来到了她的寒舍。
三长老见了苏红铃很是惊讶:“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它居然还活着。”
“自然是因为我养得好。”涂山红玉抱着它满脸自豪,“您怕是也养不成这么光滑靓丽的皮毛吧?”
两只可爱的小狐狸一红一白抱团,变成毛绒绒的一大团。
真是可爱死了。
三长老捂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嘴里却说:“养了她可是要沾因果的,这种事情我可不干。”
“我又不当狐仙,沾点因果怎么了?”
“你不当谁当。”三长老笑骂。
涂山红玉笑着一语道破:“族里还没有您闭关结束的消息,可我见您满身霜雪,不也是想来找她吗?”
“那我可真是百口莫辩。算了,我不跟你个小辈扯皮。”三长老摸了摸长大了点的狐狸,“过几日族长有个故交要来,他让你去见他一面。”
“族长那个臭脾气,居然还有故交?”
三长老与她同仇敌忾,也跟着说族长坏话:“哈哈……可不是?谁忍得了他?难怪他这么大年纪了也没狐妖看上。”
涂山红玉没有想到,这次的见面会改变她以及红铃一生的命运,也是她将来死亡与新生的转折点。
此时的她抱着苏红铃,在难得的暖阳下清闲地眯起眼睛。
真希望日后都是好天气。
……
飞鸟盘旋在青灰色的天空。
毕曦道人来到青丘时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世界泛着青色调,山林的鸟鸣更添寂寥,给人一种神秘而幽深的感觉。
他站在婆娑神树下,仙风道骨华发飘飘。苍老的容颜后,是已有万龄婆娑树。
涂山红玉抱着赤狐站在族长身后悄悄窥视着他。苏红铃探出身子,她好像嗅见了清冽的春风中夹杂着一点潮湿植物生长的气息。
她们是此地唯一的亮色。
涂山乾烟叹气。
两人之间的气氛称不上友好。
“十年前你算出她命中有一劫,十年后你又来说她与你有师徒缘分。”他神情防备,对毕曦道人的态度完全不像对待一个故交。他挡住此刻不知所措的涂山红玉,将两人隔开,“我如何能信你?”
毕曦道人不在意他质问的语气,波澜不惊的眼睛望向涂山红玉:
“自上一任狐仙离去已有三百年,她有狐仙之姿,却无成仙命格。”
涂山红玉被他的眼神吓得愣住了。
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她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什么狐仙。
“一家之言,姑妄言之!”涂山乾烟却像是被戳了痛处,勃然大怒,“白玉峰箴言不曾表示,你倒是笃定!”
涂山乾烟是个古板遵循祖训的族长。
他生时狐仙已去,青丘势衰,狐族势微,于是抱团取暖。他靠着自己的摸索将青丘治理得井井有条,让青丘狐族重新凝聚在一起。自然厌恶毕曦道人三言两语就想把族中小辈忽悠出去。
“你如今见过她了,快走罢!青丘不欢迎你!”
“一家之言?哼。”毕曦道人根本不理他,直接绕过他走到红玉面前。
涂山红玉不由地抱紧了怀里的红玲,红铃感受到气氛不对,屁股向外,一头钻在涂山红玉怀里。
毕曦道人的眼睛就像洛仙宗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但当他扯动唇角牵动眼角肌肉,身上凝固了万年的时间似乎又流动起来。
“你这狐狸养的好。”他弯下腰,带着慈爱的目光与涂山红玉平视,“可要好好待它。”
“我当然会对她好!”红玉不需要别人提醒,她甚至怀疑这老头想抢她的狐狸。
涂山乾烟立刻防贼似的隔开两人:“你走罢!我就是去终南、求幽冥,都比得过找你这个投机倒把的老东西!”
毕曦道人一边摇头一边意味不明地笑。
最终,这次会面不欢而散。
红玉抱着苏红铃发呆,被迫听了一场没头没尾的对话,心里隐隐明白自己将来可能有大麻烦。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自从她拿起剑的那一刻起,早已做到生死有命的觉悟。原本想着她千年的寿命,怎么也能将红玲养到寿终。
可她若是忽然不在了……
红玲该怎么办呢?
继续浑浑噩噩过那种饥一顿饱一顿,活着没有意义,死亡又十足可惜,像个生在人间的幽灵一样的日子吗?
她低头看着苏红铃没有被知识污染的狐狸眼睛:“或许,我得教你些什么。”
苏红铃像是听懂了,她点着头摇着耳朵。湿漉漉的鼻子点上涂山红玉的脸。
或许她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它当成一只缺少灵智的狐妖。
……
春去秋来十五年。
苏红铃从哑巴被涂山红玉教成了大舌头,会自己梳毛洗澡,饿了会抓鱼掏鸟窝或者跑到三长老家等吃饭,下雨了也不会钻进满是泥浆的树洞里得过且过。
她不似之前的呆傻了,也有家人了。
“苏长老!”
涂山红玉一把推开三长老家的竹编门,把话一股脑倒出来,“红玲放你家借住一阵子,我今日要起九尾!族长为我护法已经在等我了,我先走了!”
“我来啦!”小狐狸摇着毛绒绒的尾巴一落地就自然而然蹿了出去,在三长老圈养的土鸡窝大展拳脚起来,惊起一阵鸡飞狗跳。
“哎呦……”三长老看着飞起的鸡毛,都快习以为常了,就当自己家多了位祖宗。他淡定喝茶,都不起身,对门口说道:“好,我知道了。我这里出不了事,你自己小心。”
远远传来涂山红玉的喊话声音:“知道了——”
“这孩子,门也不给我带上。”三长老看着要跑的苏红铃,一把把它提溜起来,“你也要去吗?”
“嘤嘤嘤。”
“罢了罢了,起九尾是大事,带你去开开眼也好。”
……
狐妖的九尾不是天生的,而是像修炼一样一条一条长出来。但起尾不是靠努力或者勤奋就能成功的,而是挖掘狐妖所有的天赋,看天生的资质能拥有几条尾巴。
涂山红玉是彻彻底底的天才……
但往往天妒英才。
仪式一开始很顺利,涂山红玉轻轻松松就有了第九尾的雏形。
阵法源源不断向她的丹田供能,她长出的九尾也开始冒出洁白的毛发。涂山红玉忽略身体越来越重的信号,心里越发欣喜。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和苏红铃分享自己的九条尾巴了!
众人的脸上也露出急切的表情,若是成功,那么如今的青丘就有一位真正的九尾狐了!
金光笼罩她的全身,第九条尾巴定型!她赤脚才在阵法上,阵法转动,一切都很成功。
直到她一只脚踏出阵法那一刻。
剧烈的疼痛从她的腹部传至全身!
涂山红玉腿一软,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低头看见自己喷出的血。
涂山乾烟也遭到反噬,他捂住胸口久久不能起身。
力量从涂山乾烟身体中飞速流逝着……一切都很突然,毫无征兆。
这就是,我的劫吗?
好痛……我要死了吗?
眼睛中有重影,她看见一朵赤红的花在她面前盛开。
闭眼前,她脑中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走了,红铃怎么办呢?
……
“怎么会这样!”刚刚赶到的三长老一惊!苏红铃已经嘤嘤哀叫着扑到倒地的红玉身上。
“妖丹……妖丹碎了?!怎么可能!”族长目眦欲裂,挥开红铃,抱起昏迷的红玉探查,手都在抖。
谁也想不到,命运弄人,青丘堂堂一位天之骄子,妖丹的壁垒竟然比纸还要薄弱。
妖丹是妖族的根本!从来没妖遇到过这种事!这意味着,往后她修炼途中但凡受点重伤,就可能直接殒命!
可恰好青丘狐族对小辈的过度保护与珍视,让她从未踏出过青丘的土地,每次喂招也是点到为止。让她就凭借着过人的天资达到了如今的修为!
琼楼玉宇,竟是建在浮木之上?
“事到如今,只能先将她的魂魄保下,然后另寻一副肉身。”肉身寻得越快,与涂山红玉越契合,引魂的成功率越高!
想到此处,他忽然看向苏红铃。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红铃打了个冷颤,感受到恶意炸了毛冲着他呲牙。
“族长!”三长老一把将她捞起护在怀里,“红玉绝不会同意的!”
“拿来吧你!”族长没空理会他的话。他整理思绪,嘴里念出引魂禁咒,涂山红玉的影子在空中凝聚。
“你这,你这绝非正道!!!”三长老气绝闪过。
相传青丘是离幽冥最近的地方,狐族的许多禁止咒都与生死有关。涂山红玉如今是半死的状态,族长用禁咒将她的魂魄离体。
灵魂出窍是一种神奇的体验,她像是不再被自己的身体容纳,被一股力量扔到空中。她的思维飞到九霄云外,真正被禁咒重新牵引回来。
苏红铃看见涂山红玉飘在空中的白色轮廓,在三长老怀里不停扭动,磨牙凿齿想让三长老放自己下来。
“苏红铃。”涂山乾烟低沉的语气喊着在三长老怀里不断挣扎的狐狸,“你救救她吧。”
“什……么?”它突然停止了挣扎,圆圆的狐狸眼瞪得极大,生涩地吐出人言。
“她是唯一能成为狐仙的妖了。她要死了,青丘不能没了她……看在她养你这么多年,你救救她吧。”族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三长老听此话不慎脱力,狐狸蹬腿趁机跳下,“哎!”
她澄净的眼睛看着倒地不醒的涂山红玉的躯体。
“引魂速度越快,魂魄的融合度越好。她就能完完整整的重生!”
三长老欲言又止,他看向涂山乾烟偏执的眼睛:“族长,你会后悔的!红玉醒了绝不会原谅你!”
“……”涂山乾烟沉默,他直接抱起涂山红玉的身体放入阵法中心,金色的阵法一点点改了颜色,涂山乾烟的血填满了阵法的凹槽。
禁地外,山风吹来熟悉的气息。
“……那就让她们自己选。”涂山乾扔下一句话立马向门外走去。
飘在空中的红玉意识回笼,看清了下方的景象,思绪瞬间炸开!
怎么会这样?!她不能害死红铃!
“不准过来!!!”她用尽力气嘶吼,“你听话……”
苏红铃耳朵一抖,没有停下。
“走!!!滚开!!!”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涂山红玉以她生平最不优雅的语气大叫。她从来没对苏红铃说过重话,此刻的训斥更像是她在苦苦哀求。
红玉用生平最不优雅、最凶狠的语气尖叫怒骂,那训斥里透出的全是绝望的哀求。
“我不要你了!听见没有!不准过来!!!”嗓子都劈了。
苏红铃这一次却没有听她的话。她说:“我听懂了……我能……救你。”
“谁要你听懂的!!!滚啊——”她的嘴里说无数恶毒、伤人的话,只求让她离开。
她后悔教苏红铃明白事理了。
“你真以为你听懂了吗!你真以为我喜欢你吗!?你不过是只怎么教也学不会的笨狐狸!离我远点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苏红铃变成了飞机儿,尖尖的狐狸脸上沮丧的表情像是在哭。她说:“是你教的……”
“对不起。我不听你的话,我是只坏狐狸。”
【不要这样】
“拦下它!!!苏长老你快拦下它!”她看向无动于衷的苏长老。
“我求您了……”
三长老痛苦地闭上了眼,侧过脸去。
【不要这样】
苏红铃装作没有听见,它毅然决然走向倒地的躯体。
干净的爪子踏上冰冷的血。
【不要……】
“让它回去!!!不然我不会原谅你们的——”
苏红铃走入阵法,趴在涂山红玉的身体上。
血一点点浸入了它赤红的皮毛。涂山红玉的心像漏了一个大口子。
【不要!!!!!!!!!】
她不要当九尾狐了!
也不当什么狐仙!
“涂山乾烟————你这混蛋!你给我回来!你就不配当青丘的族长!!!”涂山红玉破口大骂,歇斯底里的声音在空旷的禁地回荡。
苏红铃在她身上盘拢,像是要睡去。
“我不要!我说了不要!!!”涂山红玉忽然激动的身形都维持不住了,她吊着半口气,看着三长老冷漠的眼睛吼道:“我不要......”
“三长老,我求您了……她随了您的姓,你就忍心让她死吗!你就无动于衷吗!?
红玲应该有她自己的一生啊!”
三长老叹气,他咬着牙:“它本就天生灵智不全,活得随便,不知什么日子是好,什么日子是差,反正多过一天是一天。你捡了它回家,给它梳毛,喂它灵果。花费时间让她明事理,带她见天地。
你带她开悟是因,她舍身救你是果。”
“什么狗屁因果……”
她飘在空中,无能为力。她在心里哀求着:谁都好……救救她。
“那我活下来了,她呢?”模糊的身影快要消散了,“她也是一条独立的生命啊……”
忽然一道光穿过门的缝隙。
光穿过黑暗打到她地上的躯体上。
“放心吧,小姑娘。”
有一人从涂山乾烟身后出现,此间灵气迅速聚集,涂山红玉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身子又有了重量。
毕曦道人推门而入。
“由我来施法。既能补全狐狸灵智,又能保下你的魂魄。”毕曦道人抱起晕厥的狐狸,站到阵眼上,“只是你们今后要共用一具身体,直到一方死亡。这样可好?”
一行清泪夺眶而出。谁能救红铃,她就能为谁出生入死:“当真?”
而毕曦道人不需要她的出生入死。他重新说出那句话,所有事情就如他当年预料到的那样:“红玉,红玉......你我有师徒缘分。
为师从不骗自己的弟子。”
……
一炷香前,远在洛仙宗的毕曦道人把年幼的陆霄往白玉峰一扔,头也不回直飞青丘。
他见到万念俱灰的涂山乾烟,只淡淡道:“我说过的,她命中有一劫。”
“……”涂山乾烟没了办法,心中的悔恨交织。起尾阵法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谁也想不到会因为妖丹功亏一篑!涂山红玉还真就如箴言应验的那般,有命无运!
她天生的资质完全可以让她成为九尾狐,但体内的经脉却天生薄弱,就连妖丹都格外脆弱。这一般也没什么,小心点就是了。可在起九尾的仪式中,就注定了她的妖丹会被击碎!
可红玉是百年来最有可能成为九尾狐的狐妖了。
婆娑神树也等不到下一个百年了。
为了青丘接下来的千百年基业,为了毕曦道人预言的乱世,不能让她就此身陨!
不多想,他“扑通”跪在毕曦道人面前:“不论用什么方法,请你救下她。”
毕曦道人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嗤笑。现实的狐狸啊,有利可图时,便什么都能妥协。
资质,立场,前程,只要有利,就有贪心。
他算的对……世人皆如此。
“我本就是为她而来。”毕曦道人手里把持着一块旧红玉,目光沉沉。
“但事成之后我会带她离开青丘。”
“等她再次踏上青丘的土地,就会成为天地间真正的狐仙。”
于是……
十六年前,天之骄女涂山红玉身死道消。
十六年后,懵懂赤狐苏红铃睁开了故人的眼睛。
苏红铃用涂山红玉补全了魂魄不再痴傻,涂山红玉也住在苏红铃的身体里,直到时间冲淡了伤痕。
两人重获新生。
“至此,我与红铃一体双魂,成为骨肉血脉相连,天地洪荒皆不可分开的姐妹。”
这些事对红玉和红玲而言已经过去,众人听完却久久不能平静。
在青丘的立场上,他们无法谴责涂山乾烟的所作所为。
但作为与苏红铃朝夕相处的友人,他们此刻五味杂陈。
“红铃失去了禁地那段记忆,现在正在沉睡。等她醒来,一定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涂山红玉轻声道。
作为最终的受益者,剖开这段过往,她只觉得羞愧难当。
小凤凰早已听得眼泪汪汪,拿着她哥的衣袖擤鼻子。
“这不是你的错。”
穆凛冬沉声道。
没有涂山红玉,苏红铃会懵懵懂懂胡乱活一辈子。
或许现在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在诉说出过往后,众人敞开心扉聊了好一会儿。直到狐妖来报说车马兽已在山门等候。
涂山红玉起身,她扫过每一位故人:“各位,前路漫长,好去莫回头。我们……天下局再见。”
……
涂山红玉亲自送他们一行人到山门,身后跟着一串同行的侍从。
排面十足,好不威风。
小凤凰很苦恼,按理说她小闺蜜成富婆了,她就应该享福了。但实际上她小闺蜜才是那个被富婆“包了养”的那个。
到嘴的软饭吃不了,她真的很伤心。她瘪着嘴,可怜巴巴看着涂山红玉问:“你能帮我给红铃带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涂山红玉有苏红铃的记忆,知道眼前的这位姑娘和苏红铃的关系。平心而论她也很喜欢眼前这个仗义热情且心怀天下的小侠女。
东凤:“呜呜呜她在青丘发达了,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啊——”
众人笑起来。她堂堂紫玉峰峰主之女,把自己说得像个打秋风的穷亲戚。东陈风扶额,他就知道自己这妹妹嘴里没个正经的,用嘴型摆出“丢人现眼。”
“她不会忘记你的,你可是她最好的朋友。”涂山红玉摸摸她的头,她有苏红铃的记忆,一向将这俩个姑娘都当成自己的妹妹。
她许下承诺:“将来有什么事我能帮到你,尽管来。”
“嗯!”
终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众人就此分别。
涂山红玉站在青丘的入口,目送他们离开。
车马兽的蹄声回荡在山谷间,青丘的风送出她难以向世人表露的不舍。
或许,她终究要学会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