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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血池 ...

  •   林灼渊的修为突破到了化神期。

      他缓缓睁开眼,暖黄色的长生烛照亮青石堆砌的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法驱散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滴答。”

      “滴答。”

      冰冷的水滴声规律地从上方传来,敲打在这片死寂里。

      烛火摇曳,照出暖人的光。与此时风平浪静的一切格格不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飘着一只摇摇欲坠的船。

      他站起身,沿着脚下粘腻湿滑的青石路,向着那水滴声的来源走去。脚下的地面粘黏,诡异的符文雕刻在石砖上,仔细听有水沸腾后翻滚的气泡声。一路前进,石砖上诡异的符文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似乎是在扭动。

      一道虚掩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雕刻着一幅令人极度不适的图案——一条狰狞的蛟龙,正疯狂地啃噬吞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绝望而诡异的循环。

      林灼渊莫名惊起一阵恶寒。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味。

      他气沉丹田,伸手推开那道虚掩的大门。石板在地上摩擦,门内两侧的长生烛次第亮起,火苗剧烈跳跃,噼啪爆响,拉长出摇曳扭曲的影子,仿佛无数妖魔在墙壁上舞蹈。

      一道小臂粗的凹槽从脚下延伸至漆黑的祭坛,凹槽里淌着不明的红色液体如同一条带血的龙筋。祭坛凹陷在地里三尺,液体源源不断流向那里。

      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祭坛里,一个身影缓缓从粘稠的血液中站起:“……怎么是你?”

      “师叔?”林灼渊瞳孔微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清后却顿在了祭坛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姬语道脖子以下全浸没在鲜红的液体里,手腕与脖子上皆套着枷锁。长长的玄铁链沉在水底,底端固定在祭坛的中心。

      他顺着凹槽走向祭坛,想要一探究竟。

      “别过来!”她后退一步,锁链哗啦作响,激起一片血浪。

      林灼渊停在了三尺外。眼前的景象与他所知的一些可怕传闻重合,一个令人窒息的答案呼之欲出。

      “师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姬氏……到底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姬语道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眉头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的眉头皱着长吸一口气,一头没入水下,从池底里摸出一块玉牌。

      玉牌透着温润的光泽,带出水时也是滴水不沾。

      “趁我还清醒......就在这陪我一会儿吧。等有人来了,你带着这块玉牌隐蔽气息,尾随着离开。”

      玉牌被扔到林灼渊脚下。

      林灼渊没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姬语道身上。

      “数月不见,你好像很累。”姬语道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更难看。

      时间在这里没有参考意义,现在遇见的亲友在下一刻就物是人非。

      玄铁链条摩过池底,姬语道来到血池的边缘,水下的皮肤赤红一片。她抬起头看着林灼渊紧绷的脸。

      林灼渊遮掩住眼底的疲倦,心说:你也一样。

      他捡起玉佩坐到地上。

      凹槽处的血从身边流过,汇聚到池子里。

      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姬氏和堕仙又有什么关联?”

      “血池。”

      姬语道声音低落,血池里泛起涟漪。

      她将所有的故事娓娓道来:“我曾与族长签下对赌。”

      “三个月内,师兄会在魔尊持龙最虚弱的这段时间解决他,然后重回人间。而姬氏会掌管西山,成为西山最强盛的家族。”

      “但是我输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

      “师兄如今生死不明,中部战区又迟迟没有结果,人心向背。呵,修仙界从来都没有上下一心过。

      “族长……他做了最‘聪明’的选择。带着整个姬氏,投向了堕仙。持龙承诺要给姬氏一半扶桑木,共享仙魔剑。”

      “这血池,便是他送给姬氏的‘礼物’。”姬语道的声音颤抖起来,“整片族地都被包裹在这个阵里。所有人痛不欲生,今后所有的姬氏子弟都会当作痛苦的原料。人心中一闪而过的怨愤、嫉妒、源源不断进入血池。待我出来后,会是除他以外最强大的堕仙。

      姬氏与他平分琼鸿大陆,我们二人划山而治。”

      她闭上眼,血泪滑落,“划山而治……好一个划山而治!”

      陆霄的身影骤然闪过林灼渊的脑海。

      他当年为什么会被带回姬氏?

      又为什么在回来后对他离开那十年讳莫如深?若他也是堕仙……林灼渊不敢再想下去,只觉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林灼渊揉了揉紧锁的眉头:“我的朋友曾和我说,你们家族是一群为了飞升不择手段的疯子。”

      “疯子?哈哈……哈哈哈……”姬语道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苍凉而疯狂,

      “他用欲望喂养姬氏,却不知人心的恶是一道打开了就关不上的阀门。
      迟早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就在这时,林灼渊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惊人!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冰冷的剑尖直指姬语道咽喉!

      血池瞬间沸腾,粘稠的血浪试图攀上剑身,却被凛冽的剑意瞬间震散!

      姬语道惊讶,瞳孔紧缩一瞬,却欣赏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是那种太平盛世里,被人层层叠叠呵护起来的乔木。无忧无虑地吸收了阳光与雨露茁壮成长,直到与其他乔木齐平,才真正迎接到风雨。”

      林灼渊顺着她的话反问道:“所以,你是风雨吗?”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不。”她笑着摇头,微微后退避开剑锋,“雷霆加身虽我愿,不忍白骨满扶桑……
      我被洛仙宗的天下大义熏陶那么久,也不至于那么冥顽不灵。
      我活着比死了对你们有利。”

      “在你的故事里,无论你是否会进入血池,对你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师叔,你不是受害者。”

      林灼渊的目光锐利如刀,但他手腕一翻,收剑归鞘。

      他并非认可这位师叔祖的立场。

      人心难测,但至少他确信三百年后的事实。

      无论正负因果,他确实没有必须在此刻杀死她的理由。

      与其说是信她,不如说是信琼华仙尊。

      她真有不轨之心,琼华仙尊第一个不会放任她活下去。

      而他也不至于在兽境秘境遇到她。虽然那个时候的她脾气暴躁,教的也很烂,但若不是她提醒,或许他们都会死在那个秘境里。

      他深深看了一眼姬语道。

      她在血池里,没有力气地站在池子边。侧仰着的头无力地轻晃,眼帘睁开一半,乌黑的头发散在水里。嘴角抿起,那份疲惫沉重得几乎要将她压垮。

      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天然向往光明的。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中坚守心智,受着血池的折磨,分明是很难熬的。

      心智会被一点点消磨,理智的弦崩断的那一刻,就会彻底成为疯子。成为这个名为“姬氏”的囚笼中的傀儡。

      而她,要独自在她选择的路上,踽踽独行三百年。

      “修行之人行善勿求善果,求果必堕轮回。”她嗤笑,“我不过是咎由自取。”

      林灼渊沉默片刻。

      “有人要来了,你藏起来跟着他出去吧。”姬语道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故作轻松地戳了戳林灼渊的鞋头,红梅盛开在鞋尖。

      她又向他招了招手。

      林灼渊俯身蹲下,侧头听到了她的耳语:

      “……是在痛苦吗?到了你为他人遮风挡雨的时候了。”

      玉牌身上的光泽顺着手心包裹到他全身。他的身体蒙上了一层玉色的柔光。脚步声走近,林灼渊闪身藏匿于黑暗的角落中。

      他分不清这话是在对他说,还是她对她自己说不出口。

      亦或都有。

      带着面具的黑袍人捧着一盘跳动的心脏,佝偻着腰走到祭坛前。

      虔诚地将鲜血淋漓的心脏倒入血池。红色的巨浪如吞噬猎物的凶兽,将祭品席卷一空。浓稠的血液冒起沸腾的气泡……

      林灼渊闪身跟上他,青石大门被合上。

      隔绝一切的刹那,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被死死压抑住的呜咽。

      ……

      林灼渊一路摸索走出了姬氏的禁地。就在他踏出姬氏族地边界的那一刻,手中的玉牌“咔嚓”一声,自动裂成两半,光华尽失。

      他毫不犹豫地将碎片丢弃。

      这个时间点的中部战场还没结束,他向着磁场混乱处前行。

      战火对西山的波及还不算太大,市井还是有两三谋生的商贩,萧条中带着一丝顽强求生的活力。

      林灼渊入乡随俗买了个黑色的帏帽走在路上,黑色的纱遮住了上半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连串听不懂的西山粗口。

      林灼渊下意识侧身。

      一个戴着脏污破洞兜帽的赤脚修士从他身侧跑过,掠过的风掀起林灼渊面前的黑纱,他与逃跑的少年对视。

      那是一双与陆霄一致的紫色眼睛。

      “啊!”

      下一刻,少年左脚踩到右脚上松松垮垮的破布,俯着面朝土地摔倒……

      说时迟那时快,林灼渊的手比脑子快一步,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刻拉住了他后背上的旧衣服。

      “嘶啦——”

      布帛撕裂声格外刺耳,少年修士露出一片疤痕遍布的后背。

      而他的脸与地面充分接触,尘土飞扬。

      林灼渊握着一片破布,微微一怔。

      追来的几个修士手提利刃,见状不由分说,恶狠狠地连他一块瞪上:“受死吧!”

      “等等!我不认识他!”林灼渊一个冰刺挡开砍来的刀!

      “不认识就滚开!”那人带有西山口音的话,按着被冰刺震麻的手臂,恶狠狠地瞪他。

      少年已经爬起身了。他一把扣住林灼渊的腰带,躲在他身后不肯出来。

      林灼渊的腰带被抓住,也不好乱动,只能被迫护着这个少年:“老板咱们好商量,不要动刀动枪的。发生什么事了?”

      “这小子欠钱不还,白住我家客栈那么久!我就直说了!不还钱可以,那就把手砍了给我解气!”

      刀锋指到林灼渊眼前,离他的脸只有一指的距离。

      林灼渊眸光一冷,抬手指尖微动,凛冽寒气瞬间蔓延,将那柄刀连同持刀的手一同冻结!

      修士骇然变色,在武力面前,他忍清了自己的地位,逐渐冷静了下来。

      林灼渊:“您也别拿刀指着我。我看这小伙子浑身旧伤也是个可怜人,老板您既然留下他,自然是心善的人,不妨让我来问问他是什么情况?”

      “咳咳……仙尊说的是。”老板看着冰成硬块的手连忙点头,把冻成棍的刀藏到身后。

      林灼渊从肩膀处挺腰向后看,那人抬起头,露出脏兮兮的脸,咬着嘴唇不知所措。

      他的腰带被那人紧扣,勒出精瘦的腰身。他呼吸都不太舒服:“松手。”

      腰上的力道轻了些,林灼渊反手把他拉开。

      “为什么欠钱不还?”

      他看着老实,缩在林灼渊身旁害怕地看着从刀上敲冰块的老板。声音细若蚊蚋:“因为没钱……”

      “.......”林灼渊听了这回答也是无奈,“你家里人呢?”

      “……死光了。”

      “……”这下林灼渊半夜要睡不着了,虽然他半夜也用不睡觉。

      这样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反正他成年时师尊送了他三条灵脉,根本不差钱,干脆看着老板开口:“他欠多少钱?我先替他还了。”

      “劳烦这位仙尊了。”他谄媚一笑,搓着手,“一共是三百中品灵石。”

      林灼渊随手拿出三颗上品灵石,拉着身旁这赔钱小子就走。他倒也乖乖跟上,什么都没说。

      这小子挺直了腰比林灼渊还高一寸,偏偏缩在他身后装小孩子。背上的衣服漏风,他也浑然不觉。

      林灼渊看着他坑坑洼洼伤口的后背于心不忍,就把买了没多久的帏帽套他头上遮后背了。

      “你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去处?日后有何打算?”

      他低头看着自己灰扑扑的脚,嘴上回答得干脆:“晚生白闫。仙尊去哪我就去哪。”

      林灼渊看着他是想赖上自己了。他要去的可是九死一生的战场,哪能带着别人去送命的?

      “我要去中部战场,很危险的,九死一生,不可能带你。你自己找个班上吧,赚够了钱就修书一封寄去洛仙宗。”

      原以为都这么说了,他会乖乖听话。

      岂料这人抓住林灼渊的袖口,力大如牛:“我去过中部战场!我带仙尊去吧?”

      “你去过?”林灼渊审视着他,“以你的修为,如何从那里逃脱?”

      “我……我以前的师门就在战区附近。堕仙攻来时,我运气好,侥幸逃了出来……身受重伤,盘缠用尽……并非存心赖账。”他声音哽咽,“本打算伤好些就去找活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林灼渊打断他,要是一个哭一个哄,太耽误赶路了。

      他最后问一遍:“你确定要和我去中部战场?”

      白闫从帷帽下抬起脸,那双独特的紫眸定定地看了林灼渊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林灼渊微微一怔。

      白闫已用力点头,生怕被抛下。

      ……

      一路上,林灼渊脑袋都大了。

      这小子像是对着他有了雏鸟情节,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一会儿仙尊叫什么,一会儿仙尊从哪来,一会儿为什么要去中部战场……

      “闭嘴。”林灼渊终于忍无可忍,“再吵我就点你哑穴。”

      他捂着嘴还在问:“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

      “……”林灼渊被烦得没脾气了,从鼻腔长舒一口气,“说吧。”

      白闫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异,轻声问:“人各有命。仙尊何不与我一起闭关隐居当散仙?这条退路不好么?”

      林灼渊脚步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感叹。

      根据史料记载,这个时期堕仙能和仙人打的有来有往,有一部分原因是有些人修的道不同,他们不需要为了别人抛头颅洒热血。于是心安理得地闭关修炼,不问世事。

      直到不久的后来发现自己再不出山,堕仙就要妨碍到他们修道了,才相继出马。

      但林灼渊自认为他大抵是与那些人不一样的。

      倒也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崇高理想,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幼年时,他受宗门上下所有人关照。被放在被放在爱浇灌的土地中成长。少年时,他被所有人信任,他们不计代价地托起他斩杀了镇墓兽,苍生的概念在心里生根发芽。

      若有人想他一般,幼年宗门呵护,少年时众人托举信任。

      那份到了如今这个年纪……他看了看拉着自己的衣袖,站在自己身后的白闫。

      师叔祖说得对,该轮到他护着别人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我受过世人善待,又看见苍生苦楚,恰好能施一臂之力,难道就视而不见吗?

      退路?‘大不了隐居山林当个散仙’?

      这话我说得出口吗?”

      大厦将倾,蝼蚁尚知挣扎。他既已行至此处,看见了,听到了,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离去了。

      纵然前路艰险,纵然身不由己。

      但,便是他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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