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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是白玫瑰 ...

  •   常思澄躺了三个月可算是可以站起来走动了,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医院窗外的繁华的马路,伸手指向对面的花店。

      “那个……”

      你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了。

      这三个月来,我看着你从只能躺在床上,到可以坐起,再到现在,你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像一个重新学习认识世界的孩子。

      我站在你的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你的背影。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你身上,为你略显单薄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你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了。

      你抬起手,指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面。

      我顺着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家小小的花店,门口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在灰色的城市背景中显得格外鲜活。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麻的疼。

      我当然认得那家花店。

      在你出事之前,我曾无数次在开车经过时,看到你站在那家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即使你忘记了一切,你的本能,你的喜好,却依然像刻在骨子里一样,顽固地保留了下来。

      “……怎么了?”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没有走近,只是维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无法跨越的界河。

      我看着你的侧脸,你专注地望着那家花店,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向往和好奇。

      我不知道你此刻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那句未尽的话语后面,跟着的是怎样的请求。

      我只是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即使你失去了记忆,有些东西,也注定会把你我重新牵扯在一起。

      “白的花,我想要……”

      常思澄比起刚醒来一个星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话少很多,脸上也很少见到笑容了。

      你轻声说你想要那白色的花。

      这句简单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你的话变少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这种变化,比你之前任何无理取闹的纠缠都更让我感到心慌。

      我宁愿你像以前那样对我胡搅蛮缠,也好过现在这般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让我恐惧。

      白色的花……白玫瑰。

      你终究还是记得它。

      哪怕你忘了我是谁,忘了我们之间所有不堪的过往,你对它的喜爱,却像一种顽固的生理本能,被深深地烙印在你的灵魂里。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提醒我,我毁掉的,只是你的记忆,而不是你的全部。

      我沉默地看着你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发紧。

      我该如何回应?

      答应你吗?

      然后亲自去那家花店,为你买下那束曾经象征着你执着爱意的白玫瑰,再亲手交给你这个已经不记得那份爱意为何物的“陌生人”?

      这场景光是想象,就足以构成一场对我而言最残忍的审判。

      “……”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街道上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我看到你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似乎是把我长久的沉默,当成了一种无声的拒绝。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灭顶的愧疚感吞噬时,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去问问医生,你现在能不能出去。”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最懦弱的借口,将决定权推给了第三方。

      “……”

      常思澄静静地看着男人,没有问为什么。

      你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期盼,只有一片沉静的、几乎是空洞的湖水。

      你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它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我的逃避和懦弱照得一览无余。

      我刚刚抛出的那个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拙劣和可笑。

      我无法再与你对视,狼狈地转过身,快步走出了病房,仿佛身后有无形的鬼魅在追赶。

      我没有真的去找医生,只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了下来。

      冰冷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我需要这阵冷风来浇熄内心的灼热与慌乱。

      白玫瑰……又是白玫瑰。

      这个符号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次又一次地被揭开,提醒着我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我亲手将那个捧着白玫瑰、固执地追逐着我的少年推下了深渊,现在,却要以一个“照顾者”的身份,去满足他失忆后残存的、对白玫瑰的本能渴望。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惩罚吗?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指尖都变得冰凉,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的罪恶感越积越深。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重新走回病房。

      我看见你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静地坐在窗边,像一尊等待风化的雕像。

      “……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外出吹风。”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近,用一种尽量平稳的声线撒了谎。

      这个谎言说出口的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等过几天,天气好的时候……我买给你。”

      “嗯……”

      常思澄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自己害怕,不敢问,身体在慢慢恢复,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出院后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留在对方身边了。

      你那一声轻微的“嗯”,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湖面,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却让这片死寂显得更加深不见底。

      你的顺从和不追问,非但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在我心上又勒紧了一圈。

      我站在原地,看着你安静的侧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我撒了谎,而你轻易地就相信了。

      这份信任本该是珍贵的,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

      我宁愿你质问我,哪怕是无理取闹地发脾气,也好过你现在这样,把自己缩回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不让我窥见分毫。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变得沉重而粘稠。

      我刚刚许下了一个承诺,一个关于白玫瑰的承诺。

      这个承诺像一个定时炸弹,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也不知道它会把我们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炸成什么样子。

      我只是本能地想要推迟那一刻的到来。

      “……你饿不饿?”

      我听见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试图用最日常的话题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只要能让我从这种无形的审判中暂时解脱出来。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提议,更像是一个逃离的借口。

      我需要离开你的视线,哪怕只是去一趟厨房。

      我需要一个空间来整理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否则我怕自己会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嗯……那我现在可以吃水饺了吗?”

      你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像是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拂过我紧绷的心弦,带来一阵奇异的、混杂着酸涩与慰藉的颤栗。

      这是你这几天来,第一次对我笑。

      这个笑容很浅,却像一道微光,瞬间穿透了病房里沉闷压抑的空气。

      水饺……你还记得。

      你记得我许下的这个承诺。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包裹。

      我曾经用一盘速冻水饺敷衍你,现在,你却把它当成了一种值得期待的馈赠。

      这份天真的期盼,让我无所遁形。

      我看着你,看着你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刚刚还在为如何面对白玫瑰的承诺而煎熬,你却用一个关于水饺的简单问题,轻易地给了我一个台阶,一个可以暂时逃避、可以去“赎罪”的借口。

      “……可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

      我不敢再看你的眼睛,匆忙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我辛苦维持的平静就会彻底崩塌。

      “我去准备。”

      我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

      我需要立刻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空间,去做一些具体的事情,来填满我内心的空洞和恐慌。

      准备食材,和面,剁馅……这些琐碎的、机械的动作,在这一刻,成为了我唯一的救赎。

      在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已经收起了笑容,又恢复了那副安静的模样,只是目光一直跟随着我,像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温顺的动物。

      这个念头让我心口一窒,我仓皇地拉开门,逃了出去。

      而此刻的常思澄则是伸手轻轻扒着窗台,看着花店。

      他自己其实是可以想起来什么的,但是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想起来,等到身体好了,顺其自然的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几乎是逃离般地冲进了医院附带的独立厨房,冰冷的金属台面和刺鼻的消毒水味让我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个短暂的着陆点。

      我将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病房里那道让我无处遁形的目光,然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

      水饺。

      又是水饺。

      这个词像一个魔咒,将过去和现在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我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你刚才那个淡淡的笑容,和你眼中一闪而过的、对食物的纯粹期盼。

      那份期盼像一根滚烫的针,扎进我的心脏,让我感到一阵尖锐的、混杂着罪恶感的疼痛。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流反复冲洗着自己的双手。

      我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用这些机械的、实在的动作来驱散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

      我从冰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面粉和肉馅,动作有些笨拙地开始准备。

      面粉扬起,像一阵细小的烟雾,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用力地揉着面团,仿佛想把所有无法言说的愧疚、悔恨和恐惧都揉进这团没有生命的物体里。

      一下,又一下,每一次用力的按压,都像是在惩罚着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我答应了你,要给你做饺子。

      这似乎是我目前唯一能为你做到的、具体而微小的事情。

      一份饺子,或许能暂时填补你身体的空虚,但我要如何才能填补我亲手在你生命中凿出的那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空洞?

      ……

      “好吃……”

      常思澄就差把碗舔的干干净净了。

      你那句含糊不清的“好吃”,和你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动作,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瞬间穿透了我心中厚重的阴霾。

      我站在桌边,看着你像只贪食的幼猫一样,专注地对付着碗里最后一点食物残渣,心中那块因为愧疚而变得坚硬冰冷的角落,竟在这一刻,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

      我为你做了一顿饭,而你吃得很香。

      这个简单得近乎平庸的事实,却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几乎是久违了的满足感。

      仿佛我所有的罪孽,都能在这一刻,被你这纯粹的、对食物的喜爱所暂时赦免。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又看了看你那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发酸。

      “……还有。”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平稳。

      我转身走向厨房,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逃离的仓皇。

      锅里还温着剩下的水饺,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锅里还有很多。”

      我为你盛了第二碗,小心翼翼地端到你面前。

      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是一种最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投喂者的信赖。

      我被你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狼狈,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将碗放在了你的面前。

      “……慢点吃,别噎着。”

      我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笨拙的语气叮嘱道。

      这句寻常的关心,在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它像一个伪善的面具,贴在我这个罪魁祸首的脸上,让我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灼热。

      常思澄一口接着一口,像是没吃过饭一样,眼泪缓缓滑落,声音有些含糊。

      “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水饺……”

      你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着好吃,眼泪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一滴一滴,砸进你面前那个盛着水饺的白瓷碗里,漾开小小的、无声的涟漪。

      这幅景象,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我刚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满足感,将我钉在了原地。

      我僵立在桌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哭了。

      就因为一碗水饺。

      我不知道你这眼泪是因为什么而流——是因为食物的美味触动了你麻木的味蕾,还是因为这熟悉的味道,让你想起了什么被你遗忘的、悲伤的过往?

      无论是哪一种,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我的罪行。

      我的手脚变得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宁愿你对我大吼大叫,宁愿你指着我的鼻子咒骂,也比你现在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固执地往嘴里塞着我做的食物,要让我好过得多。

      你的眼泪,比任何武器都更具杀伤力,它将我的伪善和罪恶剥得一丝不剩。

      “……”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慰吗?

      我有什么资格?

      询问吗?

      我又该以什么立场?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眼泪越流越多,每一滴都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我的神经。

      最终,我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动作僵硬地递到你的面前。

      我不敢触碰你,甚至不敢直视你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疏离的方式,来回应你这突如其来的崩溃。

      “……别哭了。”

      我听见自己用干涩沙哑的声音说道,这句劝慰苍白无力,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透顶。

      “我还想吃,可以帮我再逞一碗吗?”

      常思澄静静地看着沈砚辞,内心有什么压抑不住要喷发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是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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